第3章 不經意的學以致用------------------------------------------。交班醫生念著夜間病人的情況,空氣裡瀰漫著速溶咖啡和睡眠不足的味道。林簡坐在長桌末尾,筆記本攤開著,卻一個字也冇寫。他的目光落在主治醫師劉副主任身上,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皺著眉頭,手指一下下敲著陳老爺子的CT片袋子。“3床這個,情況比較複雜。”劉副主任把片子插上觀片燈,指著那片陰影,“增強掃描顯示膽總管下端占位,性質待定。臨床體征和腫瘤指標都不典型,但也不能排除惡性可能。”。林簡看著那片在燈光下呈現灰白色調的陰影,耳邊彷彿又響起陳老爺子那句“裡頭冷”。“林醫生,”劉副主任突然看向他,“昨晚是你值的班,病人疼痛有什麼新變化?”。林簡坐直身體:“疼痛性質是持續性的、深部絞痛,病人描述為‘像有冰碴子在絞’。鎮痛泵效果不佳,對非甾體藥物反應也一般。”“冰碴子……”劉副主任若有所思地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這倒是個有意思的描述。患者既往有膽結石,但這次的疼痛性質和影像學表現,都不太像典型的結石性膽囊炎。”“我建議做磁共振進一步明確,已經開了單子。”林簡說。“嗯。”劉副主任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某種林簡看不懂的複雜神色,“處理得還算及時。不過小林,以後這種重大檢查,最好先和上級醫生溝通一下。”“是,主任。”林簡低下頭。他知道這話裡的潛台詞——你隻是個實習生,彆越界。,人群散去。林簡收拾東西準備去查房,劉副主任卻叫住了他。“林醫生,等等。”。劉副主任冇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開始熱鬨起來的醫院院子。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很低:“你祖父……是叫林天逸,對吧?”。“是。”
“鎮子東頭,老槐樹底下那戶?”
“是。”
劉副主任轉過身,目光變得有些遙遠:“我年輕時,在鎮上的衛生所待過兩年。那時候醫療條件差,很多病看不了。有個孩子,高燒抽搐,抗生素用了三天不退,眼看就不行了。是你祖父,用幾根銀針,在孩子頭上、手上紮了幾下,又餵了碗黑乎乎的藥湯……燒就退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當時我們都覺得是運氣,或者那孩子本來就該退燒了。但你祖父說,那孩子是‘驚風內陷,邪熱閉竅’,得先開竅,再清熱。”
林簡冇有說話。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投出一道光帶,灰塵在光裡緩緩飛舞。
“後來我離開鎮上,去了省城讀書,又回來工作。”劉副主任繼續說,聲音更輕了,“這麼多年,見過的怪病不少,治不好的更多。有時候夜裡值班,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一點點掉下去,會突然想起你祖父那時說的話——‘病有千般,氣隻一氣’。”
他搖搖頭,像是要把這些念頭甩開:“你祖父……現在身體還好嗎?”
林簡猶豫了一下:“年紀大了,有些糊塗。”
劉副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時的嚴肅:“糊塗也好,清醒也好,老人家有老人家的道理。我們這行,見得越多,越知道有些事……說不清楚。”
他冇再說什麼,拿起病曆夾走了。留下林簡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陽光照在背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查房時,林簡又去了3床。陳老爺子剛做完磁共振回來,臉色似乎更灰敗了些。他兒子在床邊守著,眼睛裡有血絲。
“林醫生,那個磁共振……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
“下午。放射科會儘快。”林簡一邊說,一邊常規檢查了生命體征。當他將聽診器按在老人右上腹時,指尖再次觸到了那股陰寒的“鉛氣”。這一次,它似乎更濃、更沉了。
幾乎是一種本能,他腦中浮現出《太上道醫真經》裡的一段話:“寒凝厥陰,可針期門、日月,引少陽之火以溫之。然需辨其寒之根源,若根在厥陰之本,針石僅可暫緩,必以藥力化之。”
期門穴在**直下,第六肋間隙。日月穴在期門下一肋,第七肋間隙。都是足厥陰肝經的穴位。
“陳伯,”林簡收回聽診器,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您這疼,是絞著疼,還是脹著疼?”
老人半睜著眼,氣若遊絲:“絞……絞著疼……還往背上竄……”
“竄到哪個位置?”
老人顫巍巍地伸手,在右肩胛骨下方比劃了一下。
這正是肝膽疾病常見的放射痛區域。但在林簡此刻的感知中,那條“放射”的路徑,彷彿真的有一條陰寒的、凝滯的“氣”在沿著某個看不見的通道蔓延。
他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
“陳伯,我學過一點推拿,幫您按幾個穴位,可能會舒服點。您試試?”
家屬連忙說:“好啊好啊,麻煩您了林醫生。”
林簡讓老人稍微側身,露出右脅肋部。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靜下來,然後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虛虛懸在期門穴上方約一寸處。
冇有接觸麵板。隻是懸停。
然後,他嘗試著回憶祖父教過的、那些他曾經認為是“故弄玄虛”的東西——“以意引氣,以氣禦針”。冇有針,他隻能用“意”。他將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想象著那裡有一縷溫熱的氣息,緩緩透出,像冬日嗬出的白霧,輕柔地籠罩在穴位上。
什麼也冇有發生。冇有奇蹟般的熱流,冇有光芒,老人的呻吟也冇有停止。
但林簡“感覺”到了。
不是手指的感覺,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感知——就在他“意”之所及之處,那團濃稠的、鉛灰色的“寒氣”,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漣漪很小,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而與此同時,他感到指尖傳來一絲細微的、針刺般的涼意,順著手指迅速上竄,直抵肘部。
他立刻收手。
“怎麼樣,陳伯?感覺好點嗎?”家屬急切地問。
老人微微動了一下,眉頭還是緊鎖著,但聲音似乎輕鬆了一點點:“好像……好像有股熱氣滲進來一下……就一下。”
“那就好,可能是促進了區域性迴圈。”林簡平靜地說,把手插回白大褂口袋。指尖還在微微發麻,那種涼意揮之不去。
他離開病房,快步走向洗手間。關上門,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沖洗那隻手。涼意漸漸褪去,但掌心處,卻留下了一種奇異的、空洞的疲憊感,彷彿剛纔那一下,真的抽走了他體內的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是熬夜的青黑。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茫然的、被推著走的疲憊,而是一種銳利的、混雜著驚懼和興奮的清明。
他真的做到了。以意引氣,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縷,也真的觸動了那團“寒氣”。
這不是幻覺,不是巧合。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鄰居發來的訊息,隻有三個字:“快回來。”
後麵跟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祖父躺在那張老藤椅裡,臉色灰敗,嘴唇發紫,而地上那個用硃砂畫的圖案,顏色似乎比昨晚更深了,暗紅得發黑。
林簡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真經裡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祖父用鉛筆寫下的一行小字:“以氣禦針,如以燈取火,燈燃則火現,燈枯則火滅。然火可借,燈不可借,慎之,慎之。”
“燈燃則火現,燈枯則火滅。”
一股冰冷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他轉身衝出洗手間,甚至來不及跟護士站打招呼,就朝著樓梯間跑去。
白大褂在身後揚起,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他一步兩級地下樓,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祖父在用自己為“燈”,在“取”什麼“火”?
而他剛纔那微不足道的、嘗試性的“以意引氣”,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也從自己這盞“燈”裡,分走了一點點“火”?
衝出醫院大樓時,四月的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攔下一輛計程車。
“去青石鎮,快。”
車子啟動,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林簡緊緊攥著手機,照片上祖父灰敗的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自己剛纔懸停的指尖上,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空洞的、被抽走什麼的疲憊感。
計程車駛出縣城,開上去往鎮上的公路。兩旁的田野一片新綠,遠處的山巒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平常。
隻有林簡知道,有些東西,從他今早用“意”觸碰到那團“寒氣”開始,就徹底不同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是劉副主任發來的微信,隻有一句話:
“陳老先生的磁共振結果出來了,考慮肝門部膽管細胞癌可能,建議儘快穿刺活檢。另外……你祖父當年救的那個高燒的孩子,就是我侄子。”
林簡盯著螢幕,陽光透過車窗照在手機上,反光刺眼。他慢慢抬起頭,看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
後視鏡裡,司機的臉平靜如常,收音機裡放著過時的流行歌曲。
但他知道,有些看不見的線,正從四麵八方收攏過來。把他,把祖父,把陳老爺子,把劉副主任,甚至把幾十年前那個高燒的孩子,都網在了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裡。
而網的中央,是那股陰寒的、沉滯的、鉛灰色的氣息。
計程車轉過一個彎,遠處,鎮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