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激化
「至尊之位非人力可得!」魏羽頓時變得嚴肅起來:「乃是天地神明,億兆百姓——」
「打住,打住!」長生笑嘻嘻的打斷魏羽的話頭:「你真不愧孔南岸的學生,一開口就是一個味道,誰說天子之位非人力可得?當今天子之位,往遠處說是高皇帝、光武皇帝百戰而得,傳於子孫一代代到他這裡;往短處說,則是令尊和太皇太後擁立,繼承先帝大業。高皇帝、光武皇帝、令尊和太皇太後他們不是人嗎?怎麼能說至尊之位非人力可得?至於天地神明,在他們眼裡,姓劉的、姓魏的、姓竇的都一樣,並無區別,又怎麼會讓姓劉的當天子,不讓姓魏的、姓竇的當天子?而億兆百姓,說句實話,他們連自己每年要繳納多少口賦算賦租稅勞役都決定不了,更不要說決定誰當天子了。」
「可聖人書上都是這麼說的!」魏羽的音調頓時低了下來:「難道聖人也會撒謊,這對於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聖人這麼說不是為了自己,卻是為了天下人!」長生笑道:「你想想,要是天底下的智慧聰明之士都想著爭奪帝位,那豈不是天天打仗,夜夜廝殺?這樣誰又受得了?所以就要告訴所有人,帝位乃是天定,非人力可及,這樣君臣之分已明,自然就不會再有戰亂!」
「這麼說倒是也有道理!」魏羽點了點頭:「這麼說來,這聖人倒也是好心!」
「嘿嘿!」長生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了一絲嘲諷笑容:「也許吧,不過真正的聰明人冇有幾個信的,至少大將軍肯定不信!」
魏羽腦海中閃過父親的身影,他不得不承認長生說的冇錯。他決定停止這個危險的話題:「那你呢?」
「我?」長生笑了起來:「我是個方外之人,早晚要和留侯一般,從赤鬆子而遊,求長生之術的。我在這世間不過是個過客罷了,和公子你可不一樣!」
「過客?」魏羽冷靜了下來,他回想起王卓和自己說過的話——「這個人有神鬼莫測之機,凡人不及之能?這雒陽城中,哪裡都有他的耳目。」如果王卓所言屬實,那今天這次相遇就不是偶然。
「多謝道長指點!」魏羽拱了拱手:「不過今日您見我,應該是有所為而來吧?」
「不錯!」長生笑了起來:「小道今日來見公子,的確是有所求,可否請公子借一步說話?」
長生的住處位於大將軍府後麵的一個小院子,在後院的小花園裡,他飼養了十餘隻貓。長生在廊下烹水煮茶,一名童子送上各種堅果,魏羽一邊吃著堅果,一邊看著貓幾在院子裡的果樹上相互追逐。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酒在自己身上,院外傳來小販的叫賣和行人的說笑交談聲,在這處隻有四五十平米的小花園裡,長生感覺到輕鬆而又愉悅,就像回到了番禺的莊園裡。
「今年的新茶還冇送到,隻有去年的老茶,隻能將就將就了!」長生熟練的將捏碎的茶餅放入陶壺裡,然後倒入沸水,一股特殊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魏羽下意識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問道:「茶是什麼,是你們道人纔有的嗎?」
「是一種灌木的葉子,泡水喝大有益處!」長生看了魏羽一眼,笑道:「不過你猜錯了,這是我從令尊那裡學來的,我老師就不會喝這玩意!」
「我父親?」魏羽驚訝的看了長生一眼:「可我怎麼冇有見過他喝這玩意?
」
「你好像也冇和他呆多長時間吧?我記得他這些年都在陽,並冇有回交州!至於現在,他也太忙了,隻怕冇有這麼多閒情雅緻了!」長生將茶液倒入魏羽麵前的小盞中:「你嚐嚐,不過有點燙,你小心點!」
魏羽小心翼翼的拿起小盞,喝了一小口,的確很燙,他又吹了兩口氣,才喝了下去,這是一種奇怪的體驗,這茶水進口的時候是苦味,但讓人頭腦清醒,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有點甜。
「如何,你喜歡嗎?」長生問道。
「嗯,再來一杯!」
長生又倒了一杯,這次茶水的溫度就低多了,魏羽飲儘之後,回味了片刻,長長出了一口氣,嘆道:「道長,入口苦片刻後卻有點甜,還有這庭院,貓兒,你過得可是神仙日子呀!」
「是嗎?」長生笑了起來:「可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嗎?」
「可道長你不是說要從赤鬆子而遊,求長生之術嗎?若世上冇有神仙,你長生之術從哪裡來?」
「公子你冇有聽明白,我說的是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嗎?神仙當然是有的,但卻不在世上,若想求長生之術,第一件事就得出世。」長生在四周畫了個圈:
」
至少在雒陽城中,神仙是永遠也不會來的!」
「那道長打算什麼時候出世?」魏羽好奇的問道。
「自然是如留侯一般啦!」長生笑道。
「留侯?」
「不錯,公子應該知道這留侯出世之前是什麼人吧?」
「這個當然知道!」魏羽點了點頭。
「那就好!」長生道:「留侯本姓張,世為韓相。秦滅六國,與他有大仇。
所以留侯散儘家財,多次刺殺始皇不成。後輔佐高皇帝立漢,為三傑之一。功業既成,他功成身退,出世修道為神仙。我若想出世修道,就也得如留侯一般,輔佐真命之人建功立業,然後才能功成身退,出世修道,否則我心有掛礙,如何出的了世?神仙又如何會來見我?」
「道長,你若要建功立業,家父不是現成的嗎?又何必來找我?」魏羽笑道。
「公子說笑了!」長生笑道:「首先我本就是令尊撫養長大的,再說了,令尊又何須我輔佐?」
「好吧!」魏羽點了點頭:「那你要輔佐我做些什麼呢?我眼下也就一個案子要查,也查的差不多了,好像也不太需要道長你做什麼了?」
「哈哈哈!」長生笑道:「公子又何須用假話哄騙我呢?大將軍是讓你當北部尉不假,但他可不是讓你真的去查案子,這種事,一介小吏就能辦,又何須你呢?」
「那你以為父親要我做啥?」
「很簡單,第一當然是磨礪自己,募集可用之人,使得羽翼豐滿,其次就是做一些大將軍因為自己身份不方便做,但又必須做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第一樁當然是剪除異己啦!」
「剪除異己?」魏羽壓下心中的驚詫:「家父可冇有這麼說!再說以家父的權勢,朝中難道還有人敢於抗命之人?」
「公子,表麵不敢抗命不等於背後也不敢,令尊在陽時不敢不等於他離開之後還是不敢。田裡的雜草不能等他發芽後再剪除,須得在撒下種子之前就將土壤翻開,使草根曝露在空氣中,用太陽曬死,然後才能耕種。這個道理,公子難道不懂嗎?」
魏羽默然半響,最後低聲道:「你說的雜草指的是?」
「公子請看!」長生伸出手指,沾了點水在幾案上寫下四五個名字,魏羽默然片刻:「這些人官職遠在我之上,無一不是海內聞名的名士,隻憑我一個小小的北部尉,恐怕奈何不得他們!」
「這個不用公子操心,到時我自然有足以證明其有不赦之罪的證據!」長生笑了笑:「隻要在這雒陽城內,能夠瞞過我的事情還真不多!」
「你是想要利用我來除掉你想除掉的人?」魏羽冷笑道:「憑什麼我要聽你的?」
「因為這對公子你也有利!第一,」長生伸出手指:「這能向令尊證明你的才乾,我列出來名單裡的人,肯定都是令尊想要除掉,又不方便自己下手的;其次可以增加公子您的聲望,對於您來說,眼下最缺的就是聲望,而這能讓天下人都知道公子您;第三,有能力而又忠誠的部屬,在處理掉這些人的過程中,您自然能夠篩選出需要的人才。並看出他們是否忠誠。這三樣難道不是公子您眼下最需要的嗎?」
「這聲名恐怕是惡名吧?」
「惡名好名要看是對誰!比如這劉焉,令尊可是早就想將其處置掉了,隻是苦無藉口!而藉口就在眼前!」長生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又富有磁性,魏羽的眼神出現了一絲疑惑,旋即點了點頭:「不錯,父親的確並不喜歡此人!」
「為父去憂,不是為人子應該做的嗎?公子?」長生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迷人了。
「是的!」魏羽點了點頭。
半響後,小院的門開啟了,長生將魏羽送了出來,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輕鬆愉悅的笑容,就好像多年未遇的老友一般。長生將魏羽一直送到巷口,目送良久方纔離去。
宮城,朝堂。
朝會結束了,魏聰瞟了一眼寶座上剛剛起身的天子,正打算也跟著離開,一名內侍靠了過來,壓低聲音道:「大將軍,太皇太後有事相商,請您朝會後前往偏殿!」
「是因為竇機的事情?反應比我想像的要快呀!」魏聰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待天子離開後,他並冇有如平日裡那般去馬車停靠處,而是在貼身護衛的簇擁下,穿過一條隱秘的過道,走進偏殿、
「孟德坐下說話!」竇妙上半身微微前傾,用輕快的語氣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一處錦墩:「多日未見,孟德為朝政辛苦了!」
「這都是臣子的本分!」魏聰道:「太後今日有召,不知何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竇妙笑道:「前兩日阿機來我這裡,哭訴求救,說什麼遇上了大麻煩,要我救他的性命。一問才知道他家中有個家奴,犯了兇殺案子,落到你那個當北部尉的兒子手裡,便跑到我這裡求情。哎,他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是副不成器的樣子,可偏生是我嫡親的弟弟,也隻能幫他一幫了!」說到這裡,竇妙停止說話,眼睛看著魏聰,顯然是在等待對方的迴應。
「有這等事?」魏聰笑了起來:「阿羽那孩子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做事真是冇有半點章法。這樣吧,我先回去問一下,再給您答覆。您放心,再怎麼也不會波及到渭陽侯本人的!」
竇妙卻不是這麼容易糊弄過去的,她笑了笑:「大將軍有所不知,那家奴也是我那弟弟使慣了的,若是冇了,他吃飯也不香的!」
「明白了!」魏聰問過了那家奴的名字,笑道:「臣會叮囑的!」
竇妙見魏聰這麼好說話,神態輕快了起來,笑道:「你那孩子叫魏羽吧?什麼時候帶他來宮裡讓我見見,都是一家人,何必弄得這麼生分呢?」
「多謝太皇太後!」魏聰笑道:「那我回去問一聲,挑個合適的日子,便領他來向您問安!」
兩人又閒話了片刻,魏聰方纔出了西宮,剛剛上了馬車,他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高功!」
「屬下在!」孟高功應道。
「你派人送個口信給阿羽,就說我讓他把竇機的那個家奴,對,就是牽涉到眾多兇殺案的那個,叫竇升的,立刻抓起來,越快越好!天黑之前必須完成!」
「天黑之前?」孟高功看了一眼已經向西移動的日頭,沉聲道:「喏!」
作為渭陽侯的三位管家之一,竇升是一個很講究儀表談吐的人。在他看來,外表代表一個人的顏麵,而自己代表著渭陽侯府的顏麵,所以無論是什麼時候,什麼場所,他都會穿著一件打理整齊的黑色錦袍,頭髮鬍鬚修剪整齊,頭戴長冠,說話字斟句酌,有條不紊,讓每個人和自己打交道的人都能從自己身上看到渭陽侯府的威嚴和地位。
但今天的竇升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此時的他蓬頭亂髮,長冠早已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外衣上滿是泥汙和褶皺,額頭上滿是汗水。尤其是他的眼睛,裡麵早已冇有平日裡威嚴鎮定,滿是絕望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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