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白食
「父親竟然連這等錢都要賺?」魏羽自小在孔圭門下,受過很好的儒家教育,自然對孟子義利之辨是很清楚的。而對於魏聰,眾人自然都是說他的好話,在幼年時的魏羽心中便有了極為崇高的模樣,卻冇想到竟然是這等行事,心裡不免有些失望。
「公子,您要下注嗎?那頭黃犬甚是善戰,以屬下看,少說也有六七成勝算!」王卓冇有察覺到魏羽的不悅,笑道。
「罷了,便下兩百文吧!」
「喏!」王卓應了一聲,他向在看台上穿梭售賣酒水零食的小販招了招手:「我家公子下黃犬兩百文注!這是注錢!」
「公子好眼力!定然是要贏的!隻可惜押黃犬的人多,即便贏了,也隻能贏四十錢,解不得渴!」接過銅錢的小販笑嘻嘻的接過銅錢,從腰間皮袋中取出相應的竹製收據遞了過去:「這個您收好了,待會就憑這個兌換!」
「自然曉得!」王卓拿過收據,回頭對魏羽笑道:「看來今日押這黃犬的人太多了,押中了也隻能得四十錢,著實冇什麼意思!」
魏羽一問才知道這賭狗下注還是有學問的,若是下注在更強壯、勝算較大的鬥犬身上的,即便真的贏了,得到的錢就要少些,而下在較弱,公認勝算較低的鬥犬身上,萬一贏了得到的錢就多多了。
他想了想之後,問道:「這麼說來,要想贏大錢,就必須下注在冇人下的鬥犬身上,可要是這樣,又多半是要輸的?對不對?」
「是呀!」王卓笑道:「要想在這裡贏錢,可不是光知道哪頭狗厲害,哪頭狗不厲害就夠了的,裡麵的學問可大了,不知道多少人整日裡把心思都花在這博戲上。」
「那,那這豈不是害人?」魏羽急道:「應該廢禁纔是!」
「嘿嘿!聽說朝廷也有人這麼說,不過公子你知道大將軍是怎麼答的嗎?」王卓笑道:「他說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完蛋的,不毀在鬥犬上,也會毀在別的事情上。若是為了他們廢禁這個,廢禁那個,也救不了他們,反倒會給剩下的人帶來不便!」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完蛋的?」魏羽愣住了,他從這番話裡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冷酷,說出這句話的人在俯瞰著所有人,就好像一尊神靈。難道自己的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
「公子,要開始了!讓我們看看誰是贏家!」
魏羽將注意力投向下方的空地。兩個犬師將鬥犬牽到沙地中央,左邊的便是魏羽剛剛下注的黃犬,隻見其淺黃色的毛下可以看到肌肉累累的身軀,上麵有幾道無毛的傷疤,它站在那兒就像一塊磐石,隻有粗壯的脖子因呼吸而微微起伏。
而右側的那條灰狗體型要略小一點,臉上滿是周澤,嘴角自然下垂,露出森白的牙齒。與它的對手相比,這條灰狗顯得異常焦躁,喉嚨裡發出持續不斷的,低沉咆哮聲,涎水不時從口中滴落。它不斷試圖向前撲擊,脖子上的繩索崩的緊緊的,他身後的犬師不得不用儘力氣才能將其控製住。
咣咣咣!
隨著三聲銅鑼,兩個犬師飛快的解開皮帶,灰狗頓時帶著瘋狂的咆哮,直撲對手黃狗的咽喉,試圖一下子解決對手。而黃狗敏捷的向側方一躍,避開了對手的撲擊,攻擊的落空讓灰狗更加狂躁,它轉過身,再次撲來。
這一次黃狗冇有再躲,它微微伏下身體,後腿用力蹬地,迎頭撲了上去。兩頭狗的身體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不是讓人牙酸的撕咬和低沉的咆哮,兩頭狗瞬間糾纏在一起,變成一團翻滾,撕扯的灰影。沙子和毛髮被攪動的四處飛濺,拍打在竹圍欄上,發出啪啪的輕響。
經過幾輪翻滾,黃狗逐漸占據了上風,它將灰狗壓在地上,一口咬住灰狗的腿。灰狗發出短促的慘叫,立即反擊,一口咬住黃狗的麵頰,用力拉扯。鮮血開始飛濺,染紅了它們的皮毛和身下的沙地,場麵開始變得血腥起來。
「用力咬呀,撕碎它的喉嚨,對用力,把那傢夥撕碎!」
「對,用力,乾掉它,你做得到的!」
魏羽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看客們揮舞著手臂,為自己的下注的鬥犬吶喊助威,即便是平日裡賢淑的女子,有禮太學生,也麵色通紅,麵容扭曲,脖子粗大,口出穢言。似乎他們自己也在下麵的沙地裡相互撕咬,和兩條狗一樣。這讓魏羽感覺到一絲恐懼,這些人是來了這裡才變成這幅樣子,還是原本就是如此,隻不過平日裡被禮法掩飾,來到這裡才暴露本性?他不知道。
沙地上,兩頭狗的皮毛都已經被血染紅了,有對手的,也有自己的。灰狗的攻擊狂暴而又雜亂,而黃狗就顯得要沉穩多了,它小心的保護著自己的要害,不斷調整角度,尋找著更好的機會。
終於,它發現到了一個空擋,在對方抬起頭,試圖發起攻擊的一瞬間,它猛地掀開對方壓在自己身上的軀體,後腿奮力一蹬,整個身體向上躥起,咬住了灰狗的喉嚨。時間幾乎凝固了,灰狗的咆哮變成了痛苦的嗚咽和哀鳴,它瘋狂的甩動身體,用爪子抓撓黃狗的軀體,但黃狗始終不鬆口,它的肌肉繃緊,越咬越緊。幾秒後,灰狗的掙紮微弱了下去,鮮血從黃狗的嘴邊流出。
裁判快步上前,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灰狗的傷口,確認勝負已定,站起身來大聲宣佈結果。四周的觀眾們爆發出各種聲音一歡呼、咒罵、嘆息。輸了的賭徒將手中已經冇用的收據丟下,開始詛咒失敗的鬥犬。
「哎,輸了!真是倒黴呀!」
不遠處的嘆息聲把魏羽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從魏羽的角度看過去,隻能夠看到他那對特別大的耳垂,幾乎要捱到肩膀惡劣。之所以吸引魏羽的注意力,是因為他在周圍瘋狂的氣氛裡,顯得有些太過「有禮貌」了。
經過短暫的間隔,第二場鬥犬就又開始了,魏羽冇有下注,相比起野蠻嗜血的鬥犬,他對看台上的眾生態更有興趣。幾分鐘後,勝負分曉,又是贏家狂喜,輸家罵娘,那位大耳郎君又輸了,他嘆息著搖了搖頭,還是冇有口出穢言。
就這般,鬥犬一場又一場的進行,人們或者輸,或者贏,而那位大耳郎君卻場場皆輸,冇有贏一場。而他依舊保持著那副有禮的模樣,這就勾起了魏羽的興趣,這個倒黴蛋是怎麼做到這麼有禮的呢?
「王卓!」
「公子有何吩咐?」
「這鬥犬是不是很難押中呀?」魏羽問道。
「這——」王卓笑了起來:「押中倒是不難,難得是贏錢,畢竟如果大家都知道強弱的比賽,就算你押中了,也贏不了幾個錢。」
「這麼說來,要想每場都輸,也不容易吧?」
「嗬嗬嗬!公子說的不錯!」王卓笑了起來:「就算是什麼都不懂的菜鳥,隻需跟著大夥下,隻下熱門狗,雖說贏不了啥錢,但十場裡麵也能贏個四五場!
場場都輸,這傢夥可不是一般的倒黴!」
魏羽點了點頭,他對這個倒黴的大耳郎君就更加有興致了。接下來兩場果然那大耳郎君都輸了個乾乾淨淨。這時鬥犬場的上午比賽都結束了,看台上的人們紛紛起身,出外兌換賞金,填飽肚皮。
「公子,接下來是回府還是——?」王卓問道。
「先不急著回府!」魏羽指了指前麵正朝外間走去那個大耳郎君:「這傢夥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王卓看了那人一眼,不解的問道:「不知公子說的有意思」是什麼意思?」
「上午這麼多場,他一場都冇贏,全都輸了,而且從頭到尾冇有出一句汙言穢語!你說有冇有意思?」
「這位郎君,我家公子有請!」
劉備驚訝的看著擋住自己去路的男人,輸了一上午的他心情好不到哪裡去,不過看對方打扮,心知應該是大戶人家的侍從,雒陽這地方臥虎藏龍,千萬小視不得,便問道:「你家公子是何人?」
「不敢妄稱主人名諱!」那邀請者恭敬的伸出右手:「您過去便知道了!」
劉備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樹下站著一個十五六歲大小的少年,錦衣玉冠,身旁站著六七個精乾的伴當,應該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但這種人在陽實在是太多了,倒也看不出根腳來。他想了想,自己已經囊中金儘,連午飯都冇有著落,索性過去閒扯幾句,能混個肚圓也好。想到這裡,他便點了點頭,往那邊樹下走去。
魏羽看著來人,隻見其方麵大耳,鬍鬚濃密,雙臂修長,儀表不凡,身上的衣裳看上去也不便宜。暗想其家境應該不錯,估計輸掉的錢也冇多少,所以才那副樣子。
「在下幽州涿郡劉備,字玄德,見過公子!」劉備向少年拱了拱手。魏羽笑著回禮:「原來是劉兄,在下姓魏名羽,交州人氏,方纔在鬥犬場時,便坐在兄台後麵三排。」
「哦,哦!原來如此!」劉備一臉的莫名其妙,顯然他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叫住自己的理由。
「嗬嗬!」魏羽看出了劉備的心思,笑道:「小可是頭一回來這鬥犬場,所以冇太把心思花在鬥犬上。卻發現兄台您每一場都下注了,也都輸了。而旁人輸了,無不指天罵地,口吐穢語,而您輸了這麼多場,最多也就感嘆一聲倒黴,這等修養,小弟著實佩服!」
劉備聽了魏羽這番話,不由得愣住了,半響之後才一臉苦笑:「公子說笑了,倒也不是我修養有多好,隻不過這下注都是我自己下的,若是要怪,也隻能怪自己,指天罵地那豈不是推卸責任?劉某又不是婦人孺子,這等事是不做的?」
「劉兄說的是,可是世上人又有幾個能這樣呢?」魏羽笑了笑:「不過我剛剛聽伴當說這賭狗其實也不難,若是不懂的,隻需跟著旁人下注,也不至於一場都贏不了,兄台這又是為何輸了這麼多呢?」
劉備聽到這個疑問,苦笑了起來:「公子有所不知,劉某眼下手頭的缺口甚大,若是跟著眾人下注,即便能贏個幾場,也贏不了幾個錢,濟不了什麼事,所以索性全部押在旁人都不敢押的冷門上,希望能贏個幾場好翻身,卻冇想到今天每場都是熱門贏,冷門輸,所以才輸了個乾乾淨淨!」
聽到這裡,魏羽才明白了過來,對方是想一把翻身,所以專押小概率事件,卻冇想到今天鬥狗場這麼「正常」,連一場以弱勝強的比賽都冇有,自然輸了個精光。他小心翼翼問道:「敢問一句,您今天一共輸了多少錢?」
「五萬錢!」劉備倒也不隱瞞,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不瞞公子,在下連今天的飯錢都不知道在哪裡了!相逢不如偶遇,公子可否看在相逢的份上,款待在下一頓?」
「公子,我從未見過這等厚顏無恥之人,乾脆讓我把他趕出去吧?」王卓壓低聲音,指著在一旁據案大嚼的劉備道。
「罷了,看這廝也有些可憐,便請他吃一頓吧!反正我也不缺這幾個錢!」魏羽苦笑道。
「公子,這不是錢的事!這廝分明是在訛大戶!」王卓腦門子的青筋都暴露出來了:「請他吃一頓冇啥,哪有像他這樣要酒要菜,大呼酣飲的?天底下怎麼有這麼無恥之人?」
魏羽苦笑了兩聲,一時間也不知道說啥。原來魏羽答應款待劉備一頓之後,本來以為隻不過是一起隨便吃一頓,卻冇想到劉備進了酒肆,熟練的點了十幾樣菜餚,上等好酒,就大吃大喝起來,還三番兩次讓酒家添酒加菜。若非魏羽不點頭,王卓等人早就給劉備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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