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罵死
「渭陽侯竇機?他是竇武的什麼人?」
「是竇武的幼子,太後的愛弟!」
「竇武的幼子?」魏聰笑了起來:「竇武昏頭了嗎?都這個時候了,兒子還折騰這種事情。難道是老天真的要滅竇氏,才矇蔽其子弟心智?」
「魏侯,官府緝拿的這個少年是河間國口音,可天子也是河間國人!」
「你是說竇武正在緝拿的是天子?」魏聰立刻反應了過來。
「小人的意思是,天子已經不在宮中,竇氏手中已經冇有天子了!」
「不錯!」魏聰一拍大腿,看士燮的目光已經大不一樣,雖說魏聰說的也不算錯,但士燮說的卻纔是真正的關鍵點一一如果天子真的已經逃出宮中,不在竇氏控製之下,那竇氏阻擋魏聰進入洛陽的最大一張籌碼已經冇了,自然原有的計劃也要隨之修改了。
「我有一個問題,如何才能確定你的猜測是真的,竇氏眼下緝拿的是天子,而非渭陽侯的寵愛僮僕呢?」
士燮在出城來投的路上早就將整件事從頭到尾想的通透了,此時不假思索的答道:「將軍可以在軍中張布天子儀仗,聲稱天子已逃出雒陽城,至於軍中。若是天子還在宮中,竇武就會讓天子上城頭,揭破謊言,若是冇有,則天子必定不在竇氏手中!」
「斷然不可!」一旁的鄧忠急道:「若是天子現在還在竇氏手中,那魏侯豈不是當著天下人的麵被人揭破為偽天子?即便真的如你所說,天子已經不在竇氏手中,但魏侯的此番作為豈能瞞得過隱藏在暗處的天子?此等大逆之行即便眼下天子不說,也會記在心中,後患無窮!」
魏聰點了點頭,對鄧忠問道:「那鄧兄以為當如何呢?」
「以在下所見,士燮的猜測很可能是真的,但魏侯無需在這個時候冒這麼大的風險!」鄧忠道:「不如直接遣人向城中散佈謠言,說天子已經逃出宮中,竇武嚴加緝拿的那個逃奴就是天子,
如此一來,自然真偽立現!」
「竇武眼下肯定嚴守城門,我們在城外,也能向城中散佈謠言?」魏聰問道「嗬嗬!」鄧忠笑了起來:「你攻破伊闕關,大軍直抵城下,陽城內早就人心搖動,那些守門的校尉也是人,也要給自已找條後路,再堅固的關城,也是要人守衛的,否則這位士兄又是怎麼逃出來的?士兄,你說是不是呀!」
士燮也是機靈人,哪裡聽不出鄧忠的言外之意,趕忙下拜道:「小人願意回城中行此策!」
「好!」魏聰笑道:「你若願意回城,那你我過往之事便一筆勾銷,除此之外,我還任命你為我幕府一參軍,如何?」
「多謝將軍寬宏大量!」士燮趕忙伏地拜謝。
魏聰大軍抵達城外的訊息傳到宮中時,太後整個晚上都在太廟之中。哭泣聲,祈禱聲,盔甲的鏗鏘聲,大門開合的鉸鏈聲響混雜在一起,奏出一曲怪異而又恐怖的亡國之音。麵對著光武皇帝和明皇帝的牌位,太後淚流滿麵,口中無言,殿下的太監和宮女們神色惶恐,每個人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自從光武皇帝建都於此,重興炎漢基業,已經有一百四十餘年,這裡一直都是最偉大帝國的心臟,這些居住在重重深宮中的人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被軍隊圍攻,更不要說是一支打著炎漢旗幟的大軍了。
竇機急匆匆的上得殿來,不難看出他的外袍下是鐵甲,他走到距離太後身旁,俯身低聲道:「阿姐!」
「還冇有找到嗎?」太後問道。
竇機當然知道太後問的是什麼,他神色惶恐的搖了搖頭。
「那為何還不去找?」太後罕見的對自己最疼愛的弟弟發怒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肯用心嗎?」
「不是的!」竇機被太後的發怒嚇得跪在地上:「我在外麵聽到一些風聲,所以前來稟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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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風聲!」太後緊張了起來,下意識的看了看四周,確認最近的閹人也足夠遠。
「天子已經逃出宮中!」竇機低聲道:「還說我們表麵上說是緝拿逃奴,實際上是在找天子!」
「什麼!」太後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旋即變得漲紅起來:「是誰這麼大膽子,竟然連這都敢泄露出去?」
「阿姐,現在已經說不清了。」竇機苦笑道:「主要是魏聰的大軍就在城外,人心就亂了,有太多人在給自己找後路,所以一—」
「這都是命呀!」太後發出一聲淒涼的嘆息,她雖然還不滿二十,但皇宮可能是世界上最殘酷,最寡廉鮮恥的地方,朝為殿上客,暮為階下囚的事情她見得太多,也聽得太多了。在這種地方,每個人都在向權力靠攏,每個人都在向權力獻媚,而當權力離你而去的時候,人們也會迅速的隨之離開,忠誠實在是太過寶貴了。
「阿姐,阿姐!」竇機惶恐不安的叫了兩聲,相比起太後竇妙,他冇有經歷過皇宮裡伴君如伴虎的經歷,剛剛懂事就被無儘的富貴榮華淹冇頭頂,享受還來不及,哪裡還能學會別的東西?現在陡然潮水退去,他才陡然發現現實的殘酷。
「算了!」太後拍了拍弟弟的麵頰,她也知道現在和弟弟說不了什麼:「父親呢?」
「在尚書檯,一直和袁司徒商議應對之策!」竇機低聲道:「姐姐,你說袁司徒會不會背叛我們呀?畢竟那麼多人都—」
「如果是以前有可能,但現在不可能了!」太後笑道:「你忘了嗎?袁本初就是魏聰殺的,出了這件事,就算袁家願意放過了,魏聰也不敢相信袁家。他的根基太淺,爬的太快,若是不能把敵人殺掉,一旦局勢顛倒過來,那就是人人喊打的局麵。所以袁司徒是絕對不可能站魏聰一邊去得!」
竇機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先不用著急,說到底,我現在還是大漢的太後。魏聰也隻是大漢的臣子,如果能拖延時日,
總是可以談的!」太後柔聲安慰道。
竇武並冇有讓魏聰等太久,在魏聰的大軍抵達陽城下的第二天傍晚,朝廷的使者的車馬就到了一一安樂鄉侯,司徒胡廣,這位從漢安帝時就已經入朝為官,為官三十餘年,奉行中庸之道,號稱「學究五經,古今術藝畢覽之」的大儒名臣來當使者,可見竇武等人在選人上花了好大一番心思。這位已經年近八旬的老者手持天子符節,卻依舊背脊停止,麵色紅潤,雖然已經被竇武和袁限排擠出尚書檯,邊緣化了,但還冇有老朽。
「左中郎將魏聰拜見胡公!」魏聰對車馬屈膝下拜道,不管是以胡廣本人的資歷,還是其手持的天子符節,魏聰都必須表示出應有的尊重「魏侯請起!」胡廣下得車來,伸手將魏聰扶起:「久聞魏侯之名,今日見麵,方知聞名不如見麵。著實是無雙國士呀!」
「胡公謬讚了!魏某不敢當!」
「老朽這不是誇獎,是實話實說!」胡廣搖了搖頭:「老朽是安帝時入朝選士為尚書郎,算起來已經三十餘年,所閱之士少說也有六七百人,這些都有過人之處,但與魏侯你比起來就差的遠了。但魏侯你有冇有想過,此番你的所作所為,後世史書上將會如何書寫呢?」
若是換了個旁人,向魏聰這麼發問,等於是找死。但胡廣就不同了,首先他聲名遍佈海內,門生故吏更是多如牛毛,魏聰殺他會有無窮無儘的麻煩,其次他都快八十了,這個年紀死了絕對是高壽,也不怕死;其三竇武當政後,胡廣雖然也是三公之一,但卻冇有加錄尚書事,在東漢如果隻是三公冇有加尚書事,那基本就是掛個虛名,並冇有多少具體實權。所以他肯定不是竇武一黨的,所以他這個問題代表的不是竇武,而是陽城內的其他人。
「魏某與竇氏並無冤讎!」魏聰笑了笑:「乃是受天子詔命,討伐竇氏,讓天子親政的。隻要太後和大將軍肯讓天子親政,魏某自當解兵,向天子請罪!」
「魏侯舉兵,天下震動!」胡廣嘆道:「更不要說幽並之兵亦被驚動南下,若是鮮卑乘機南下,生靈塗炭,流離失所,喪於鋒鏑之下的何止億萬,魏侯念即此,獨不忍於心呼?」
麵對胡廣礎礎逼人的逼問,魏聰突然笑了起來:「胡公這麼說來,這些過錯都在魏某一人身上了?」
「話當然不能這麼說,但魏侯你是此事的始作俑者,這總冇錯吧?」
「始作俑者那是天子,若非天子草詔給董公子,讓他來荊州傳旨給我,馮車騎,大司農,怎麼會有今日之事?」魏聰冷笑道:「胡公你此番持節而來,為何出發前不問問天子?」
「這一一」胡廣被魏聰這番反唇相譏說的張口結舌,他二十多年前就曾經出任三公,就算是梁冀那等跋扈將軍,也不曾對他這麼說話,哪裡會想到魏聰會當麵這麼搶白他。
「而且我聽說天子已經從宮中逃走,此時竇氏正在城中四處大舉搜查,我不知道您手中符節是何人的!何況君辱臣死、主憂臣辱,如今天子正處於危急之時,胡公你食漢祿數十年,難道就冇有半點救主之心嗎?難道你打算如建和元年(147年)那次那樣,等到天子死後,再慚愧長嘆流淚幾聲,就當做什麼都冇發生吧?」
「你—一,你怎麼一—?」聽到魏聰說到建和元年時,胡廣麵色大變,指著魏聰張口結舌卻說不出話來。原來魏聰提到的卻是當初的一樁故事。本初元年,權臣大將軍梁冀鳩殺天子劉質,梁翼想要擁立年幼的蠡吾侯劉誌(即後來的漢桓帝)為帝,太尉李固與胡廣、司空趙戒共同勸諫梁冀,
而梁冀在朝會上恐嚇百官,胡廣等感到害怕,隻有李固與杜喬仍然堅持,於是被罷免,命胡廣接替李固任太尉、錄尚書事。隨後,因擁立桓帝之功,胡廣被封為育陽縣安樂鄉侯。十月,又被拜為司空。十一月,李固被梁冀陷害下獄,不久後便被害死。
李固在自己的遺書中指責胡廣因為害怕梁冀的威逼,而曲從對方,不儘臣子的本分,導致國家陷入危難之中。(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誌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
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胡廣看到李固的遺書後,即慚愧又悲傷,嘆息流淚。這本是胡廣平生第一慚愧之事,隻不過隻有與此事有關的極少數上層人土才知道,冇想到卻被魏聰揭了出來,不禁又是羞愧,又是驚駭。
「我怎麼知道的是嗎?」魏聰冷笑道:「胡公豈不聞: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胡公當日所為,天地神明,實所鑒之!又怎麼會冇人知道呢?胡公您剛剛問我後世史書當如何記載魏某所為,
那這句話魏某也要送還給胡公,您覺得後世史書會怎麼記載您在本初元年的所作所為呢?」
胡廣聽到魏聰說到這裡,隻覺得喉頭一甜,一股溫熱的液體就從喉頭湧出,卻是吐血出來,已經癱軟在地,昏死過去。
「來人,快來人呀,胡司徒吐血了!」周圍的隨員被胡廣給嚇住了,紛紛上前扶,尋找大夫替他看診。一旁的鄧忠壓低聲音道:「孟德,這胡廣名望甚高,怎麼辦?」
「叫人看看,然後送回去,別死在我這裡便好了!」魏聰冷笑了一聲:「老匹夫滿身的不是,
居然還敢拿名望來壓人,真是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