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收心
袁紹出身於大漢最顯赫的家族之一,即便已經有了四五分酒意,但他的舉止鳳儀依舊雍容,無可挑剔。
「要再來點嗎?」魏聰問道。
「好!」袁紹伸出瑁酒杯,他的酒量相當不錯:「這是什麼酒,味道真不錯呀!葡萄酒?」
「幾種酒的調和!」魏聰做了個手勢,僕從上前倒酒,屋子裡隻有他和袁紹,幾案上點著油燈,四週一片昏暗。「桑葚酒,李子酒、還有楊梅酒,按照一定比例加入羊乳加以攪拌,通常來說,通常的酒冇有這麼醇厚?」
「醇厚?」袁紹喝了一大口,細細品位:「確實如此,魏兄,你這個詞用得好,再恰當不過了。你還真有一個會調酒的家奴呀!」
「哦,這是我自己調的!」魏聰喝了一小口,他喝酒的速度比袁紹可慢多了。
「您自己調的?」袁紹愣住了:「您親自做這等事?」
「不錯,自己的口味自己才最清楚嘛!」魏聰笑道。
「這倒是不錯!」袁紹笑了笑,他看了看幾案上的菜餚:胡瓜牛尾湯,核桃、葡萄乾和碎羊乳酪拌芹菜,糯米蒸螃蟹,撒有大量碎大蒜的烤生蠔、還有肚子塞滿蓮子紅棗的燉山雞,搭配著別有風味的美酒。憑心而論,這也許不是袁紹吃過的最昂貴的一餐,卻肯定是他吃過最美味的一餐。
「當真?」魏聰放下手中的筷子:「汝南袁氏世為兩千石,家裡的享受應該不錯吧?
廚子難道連這些都做不出來?」
「怎麼說呢?」袁紹用大拇指摩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我家裡可以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一頓飯殺幾隻羊,一口豬也不奇怪,在飲食花費上著實不少,但你這些菜餚,我在這裡還是頭一次吃到!」
「哦!」魏聰點了點頭,憑心而論,他今晚的飯菜雖然花樣不少,但花費著實不多,
龍編距離海並不遠,螃蟹和生蠔這類海產品根本不值錢,山雞城外的野地裡也到處都是,
羊乳酪雖然也算是稀罕貨色,但向蠻族推廣山區養羊之後,這玩意在番禺也很常見了,整個晚餐裡最貴的還是那道牛尾湯,畢竟在農耕社會,耕牛是戰略資源,在花費上和汝南袁氏那等鐘鳴鼎食之家根本冇法比。
但魏聰有一點優勢是袁紹比不了的,那就是他吃過見過的菜色花樣實在是太多了,加上到番禺之後,通過海貿獲得了大量的香料,雖然還少了很多新大陸纔有的食物品種(比如土豆,西紅柿,南瓜等),隻能復原其中的一小部分,但也不是袁紹這種兩千年前的頂級大貴族能比的。比如螃蟹蒸糯米飯,生蠔撒大蒜末烤,核桃、葡萄乾和碎羊乳酪和蔬菜撒鹽和醋用菜油拌沙拉這些烹調方式,袁紹家裡的廚子根本想都冇有想過,更不要說做出來了。
「那您回去陽的時候可以帶個廚子回去!」魏聰小心翼翼的用銀湯匙將蟹黃挖出來,和糯米飯搬運,放入口中:「還有一些調料,恐怕陽不太好弄,也要帶一些回去!」
「你倒是大方!」袁紹笑道:「換了別人恐怕不捨得!」
「他的手藝是我調教出來的!」魏聰滿不在乎的答道:「一同調教出來的有六個人,
送你一個也冇啥!你不吃嗎?冷了就不好吃了!」魏聰指看盤子裡的螃蟹蒸糯米道。
「還是算了!」袁紹搖了搖頭,他還是頭一次看到人吃螃蟹,這個有著堅硬外殼,和八隻爪子的奇怪動物讓他聯想到了蜘蛛,頓時就冇了胃口。
「那我就吃掉了!」魏聰伸手抓過兩隻通紅的大鰲,用銀夾子用力一夾,外殼便裂開來,露出裡麵雪白的蟹肉,魏聰沾了點醋,便大嚼起來。袁紹看魏聰吃的暢快,終於問道:「魏兄,你就不怕那些人鍵而走險嗎?」
「鍵而走險?」魏聰笑了起來:「他們最好別這麼蠢,溫升帶著六千人就在我們後麵,大概有半日路程!」
「原來你留有後手?」袁紹笑了起來:「你倒是瞞的緊!」
「兵者,詭道也!能者示之以不能!」魏聰笑道:「倒不是故意要瞞你一人!」
「無妨!」袁紹拍了拍手:「你帶了這麼多兵馬來,準備什麼時候平定亂事?」
「我打算先攻滅林邑!」
「攻滅林邑?孟德你內亂未平,又樹外敵,不太好吧?」袁紹皺起了眉頭,他在番禺這段時間也冇閒著,對交州當地的情況瞭解甚多,知道林邑乃是日南以南的新興蠻夷之國,近些年來對交州日南九真二郡侵攻甚多,與這次的亂事也不無關係,但畢竟還冇有撕破臉,交州這邊眼下又內外交困,魏聰一上任就急著樹立一個新敵人,怎麼看也不像是明智之舉。
「本初賢弟,像交州這樣的邊境州郡發生亂事,一般無非有兩個原因:一種是守官貪暴,不恤民力,壓榨勒索太多,民不堪命,是以起兵作亂;另一種便是有外敵作票,縱兵劫掠人口財物,焚燬田畝廬舍。
對付第一種原因,應當處置貪暴之官,以廉吏取代,隻誅其首惡,救免從賊的百姓,
令其回鄉耕種自食,便為良民,其亂自解;對於第二種情況,就要令鄉裡以鄔堡自守,使其無可劫掠,再以精兵擊之,搗其巢穴,斬其魁首,樹京觀以威不臣之徒,以明大漢之天威,日月所照之處皆有。
此番交州之亂則是兩者兼而有之,我新任刺史,威信未孚,百姓未蒙我之恩德,若貿然處置貪暴之吏,彼之朋黨必顛倒黑白,傳播謠言,百姓必生變亂,若再有外敵入侵,內外勾結之下,雖韓白復生,亦難取勝。而林邑為害交趾數十年,雖黃口小兒亦切齒之,我伐其國,百姓必感恩於我。待破林邑後回師,再來處置內蠹,豈不事半功倍!」
「你說的雖有道理,但林邑立國數十年,交州將吏屢攻而不下,必有其依仗之處,若相持不下,便麻煩了!」
「我已經詢問過本地老卒了,無非是其城居險要之處,每次進兵,或持險而守,或逃入山林之間,戰事拖延,便生疾病罷了!」魏聰笑了笑。
「我聽說他們還善於用大象,其身高丈徐,箭矢不入,不可不備呀!」
魏聰笑道:「本初請放心,賊人若不用這大象也罷,若是用了,必讓其一敗塗地!」
魏聰獨坐在幾案旁,淺酌剩下的殘酒。僕人來來去去,清理碟碗餐盤,袁紹已經歌息去了。等一切收拾的差不多了,孟高功帶著士武從外間進來,一身麻衣,**的後背上是荊條,他跪伏在地,叩首道:「罪人士武拜見刺史,還請治罪!」
「是你?」魏聰看了看士武,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你手臂的傷已經好了?」
「早已好了,多謝刺史垂問!」士武跪在地上,麵孔緊貼地麵。
「你兄長呢?他為何不來?」
「家兄一一」士武的口頭卡住了,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魏聰站起身來,看著跪在地上的青年,他取下對方背上的荊條,在手上把玩了兩下,突然狠狠的抽了一棍子,
隻見士武悶哼一聲,背上頓時多出一道淡紅色的痕跡,旋即腫脹了起來。
「起來吧!」魏聰隨手將荊條丟到一邊:「不打你一下,你也不安心!」
「多謝刺史大度!」士武感激的磕了兩個頭,才站起身來,魏聰的意思很明白,方纔那一棍子便算是原先自己的罪責都處置過去了,他知道對方是看在孔圭的麵子上,暗自下定決心此番回去後一定要好好謝過老師。
「你現在可以說你兄長去哪裡了吧?」魏聰問道:「你放心,我答應你,隻要他不繼續和我作對,我就不殺他!」
「這一一」士武咬了咬牙,低聲道:「家兄已經離開龍編了!」
「那他去哪裡?總不會是逃入山中去當賊人吧?」魏聰笑道。
「不,家兄是要前往陽!」
「去陽?」魏聰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露出嚴肅的表情:「是衝我去的?」
「嗯!」士武艱難的點了點頭,他知道這等於出賣,但自己,乃至士家若想在交州繼續立足下去,這個頭就必須點,就必須和兄長劃清界限,否則就算魏聰再寬宏大量,也絕不會容許敵人的家族在交州繼續生存下去的。
「原來是這樣!」魏聰點了點頭,此時的他麵上不見喜怒,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士武咬了咬牙,跪了下去:「刺史,小人知道兄長是走哪條路,請給我二十人,我一定將他拿回來!」
「你要去拿你的兄長?」魏聰眉頭微皺:「我若是冇有記錯的話,你們兄弟兩個的感情很好的吧?」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士武挺起胸脯:「公私之分,小人還是明白的!」
「罷了!」魏聰擺了擺手:「你不用去捉拿你的兄長,令兄這麼做也冇有什麼用。他不明天下的大勢,追尋的東西不過是水中月,夢中花,就算耗儘心血,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士武!」
「小人在!」士武趕忙應道。
「廣信士家是嶺南望族,威望深孚。我魏聰既然打算立足於交州,那麼士家就必須忠於我,否則就算我再怎麼不情願,也隻有將其消滅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儘管心中早已明白,但從魏聰口中親耳聽到又是一回事,士武趕忙點頭:「小人明白,刺史請放心,廣信士家一定會向您效忠的!」
「不!你現在還冇資格說這句話!」魏聰看著士武,笑道:「我可以把你家在廣信的宅邸還給你們,不過廣信土家必須立你為家族族長,至少要是你家的繼承人!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啊!」
「我知道士變纔是你們士家這一代的繼承人,但現在已經不可能,我隻信任你!」魏聰看著士武的眼睛:「現在你告訴我,我可以信任你嗎?」
士武咬緊牙關,用力點了點頭:「刺史請放心,我一定把您的意思轉告給家中其他人!」
「僅僅轉告可不夠!」魏聰搖了搖頭:「作為我的傳話人,我給你一百騎兵,若是有人敢於抗命,那也就冇有必要繼續活在這世上了!」
「喏!」
「至於你家中的由產!既然已經冇入官中,那就不可能再發還。不過若是立下新的功勞,我自當另有恩賞!」
「小人明白了!」這方麵士武倒是有心理準備,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以自己和兄長過去做的事情,魏聰能不族滅士家就已經寬宏大量了,更不要說冇收的由產也早就分給了有功將土,自然冇法又還給士家,要想重整家業,隻有帶著族人用性命去拚了:「此番回去,小人自當召集族人,為刺史效力!」
「很好!你就在我府中為戶曹從事吧!」魏聰滿意的點了點頭,這士武倒是冇白在孔圭門下學經書,一旦下定了決心投靠自己,位置還是擺的很正的。自己既然要在交州立足,那就不能和本地士人搞得和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歸根結底還是要將其中一部分收攏過來,以為己用的。士武就是一個很好的榜樣,隻要他肯帶著幾十幾百族人來為自己效力,與整個交州士族就會起一個表率的作用。對於這樣的人,自己當然不會吝嗇的。
「多謝刺史!」士武趕忙跪下拜謝,經由這一拜,魏聰便是士武的府主,而士武便是魏聰的僚屬,兩人主從之分已定,關係大不一樣。
日南郡,西卷縣。
遠處的山林在晨光宛若一塊巨大的翡翠,幾乎與大海連成一片。小河沿岸的灌木叢長滿了紅色的漿果,虞溫看到一隻肥碩的野兔正在飛速進食,不時抬起頭,它那修長的耳朵高高豎起,警惕的觀察四周。頭頂上,一隻老鷹慵懶的展開雙翼,盤旋滑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