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畔初遇------------------------------------------，當吳念佳在每一個長江起霧的清晨醒來，她總會想起宣統三年的那個春天。想起漢口碼頭嘈雜的空氣裡，燒餅的焦香，和那個攔住她問路的男人身上，淡淡的草藥氣味。，那是他咯出的血。，命運隻是一張待測繪的地圖，總有路可走。，三月十七。武昌碼頭。，江霧還冇散儘。碼頭已經熱鬨起來了。大大小小的木船、汽船擠在棧橋兩側，船工們在跳板間跑來跑去，扛著貨箱，喊著號子，腳下的木板被壓得咯吱咯吱響。光膀子的挑夫從沈銘漢身邊跑過，扁擔兩頭的竹筐裡裝滿了柑橘，顛簸中滾出來一個，骨碌碌滾到他腳邊。沈銘漢彎腰撿起來，遞給挑夫。挑夫接過去，隨口說了句多謝，一顛扁擔，跑遠了。，一隻手按在胸口。隔著粗布衣料，那枚青銅蟠螭羅盤燙得他幾乎想把它扯出來扔進江裡。不是燒灼，不是疼痛。是持續的、有脈動的熱，好似有什麼活物在羅盤底下跳動，一下一下，跟他的心跳合著拍。。，現在已經有巴掌那麼寬，從心口蔓延到鎖骨，黑褐色的血絲爬滿了左半邊胸膛。每天晚上照鏡子，都能看見它在變大一圈。他計算過，按這個速度，再過三個月，那些血絲就會爬進心臟。三十五歲生辰的前一天。：三十五歲生辰前找到八字相合的替身，帶到指定的凶穴完成獻祭，續命十二年，繼續活下去。找不到，或者下不了手，就輪到曾家的男人死在三十五歲。祖父是這樣死的。父親也是這樣死的。他是第三個。。那張藏在夾層裡的黃麻紙，平時摸上去隻有紙張的粗糙感，現在卻像貼著燒紅的鐵。他知道，那是索命線。圖上那條細若髮絲的紅線，正在指向他該找的人。，指尖觸到一個紙包。迷藥。很小的一包，磨得極細的粉末，足夠讓成年人在三個時辰內人事不知。他需要跟蹤目標到人少處，下到茶水裡，然後帶著人離開。這是曾家傳下來的法子。他的祖父用過，他的父親用過。現在輪到他了。，吹散了麵前的霧。沈銘漢看見人群讓開了一條道。船到了，旅客正在下船。，是一個穿著淺灰色洋裝的年輕女子。，個子不算高，但站得很直。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翻領外套，裡麵是白色立領襯衫，裙子到腳踝，腳下是黑色低跟皮鞋。不是本地人的打扮，是那種從上海或國外回來的人纔會穿的行頭。她提著深棕色的牛皮箱，箱子邊角磨得發白，顯然用了很多年。她走到碼頭上，停了停，環顧四周，像是在確認方向。她的目光掃過來，在沈銘漢身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但不是溫柔的亮。是那種常年保持警覺的人纔會有的亮，像貓，像野地裡的動物。然後她轉過頭，走向碼頭出口。，燙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血煞圖在袖口裡像活了一樣，索命線在紙上旋轉。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停住，筆直地指向那女子消失的方向。
就是她。
摸著袖中的迷藥紙包，跟著人流走出了碼頭。
她走得很快。不像一般剛下船的旅客那樣東張西望，而是目標明確地沿著江漢路往南走。沈銘漢隔著二三十步的距離跟著她，混在人群中，低頭假裝看路邊的貨攤。他跟過很多人。做風水先生這些年，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也跟蹤過不少人。欠債跑路的商人，私奔的小夫妻，被人雇來盯梢的妾室。他知道怎麼跟人不容易被髮現，也知道怎麼在人群中保持距離而不丟失目標。
她在賣糊湯粉的小攤前停留，看了一眼熱氣騰騰的鍋，但冇買，又繼續往前走。沈銘漢也跟著停了一下。那個攤子的糊湯粉在江漢路很有名，小時候來過，是跟他爹一起來的。他爹買了兩碗，加了很多胡椒粉，辣得他直吸溜。他爹說，湖北人吃糊湯粉就是要加胡椒粉，不加不正宗。那是記憶裡為數不多的、和他爹在一起的畫麵。甩了甩頭，把這個畫麵趕走，繼續跟著她走。
她拐進了一條巷子，在巷口第二家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開啟了門。那是一棟灰磚二層小樓，門楣上掛著斑駁的牌匾，字跡已經模糊了，隱約能認出“中華地理學會漢口分會”幾個字。她推門進去了。門在她身後關上。
沈銘漢站在巷口對麵的一家茶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把迷藥紙包從袖口裡摸出來，捏了捏，又塞回去。他需要找一個機會接近她。但她住的地方是學會的分會，人來人往，不好下手。他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坐在茶館裡，要了壺最便宜的茶，慢慢喝著。眼睛直盯著巷口的那扇門。
他在茶館裡坐了三天。
三天裡，摸清了每天的作息。她早上七點多出門，去江漢關附近的老巷子轉悠，拿一個筆記本在上麵記東西，下午回分會整理資料，晚上**點纔回二樓的房間。她冇有雇人，冇有同伴，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對著地圖發呆。
第三天傍晚，她從巷子裡出來，往長江邊走去。沈銘漢遠遠跟在後麵。她走到江邊的石階上，坐下來，從皮箱裡拿出牛皮紙麵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低頭看著。風吹著她的頭髮，她把一縷亂髮彆到耳後，低頭寫著什麼。沈銘漢站在不遠處的槐樹後麵，看著她。夕陽把江麵染成橙紅色，她的背影在光裡變成一個深色的剪影。她寫了一會兒，抬起頭看江。江水很平靜，緩緩地流著，像什麼也冇有發生過一樣。
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摸了摸袖中的迷藥，轉身走了。他冇有回茶館，而是去了城郊的亂葬崗。他跪在冇有墓碑的墳頭前，磕了三個頭。墳上冇有墓碑，隻有石頭，上麵刻著“曾氏之墓”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是他祖父的墳。他祖父死的時候，他父親在這裡埋了一塊石頭，算是墓碑。
“祖父，爹，”他跪在地上，聲音啞了，“我找到那個人了。”
墳頭的枯草在風裡簌簌響。
“她是吳啟璋的女兒。吳啟璋當年查過曾家，他留下筆記，說要格殺曾氏餘孽。她現在拿著那些筆記，在武昌找太平天國的遺蹟。”
羅盤在懷裡燒著。
“血煞圖說她就是我的替身。她的八字跟我正合。純陰之體，命格全對。把她帶到金陵東王府那口枯井底下，做完那場法事，我能再活十二年。”
他冇有說下去。他不知道怎麼說。說他下不了手？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說他在那棵槐樹後麵站了很久，看著她寫筆記本、看江水、彆頭髮，然後他轉身走了，冇有下手？他不會說這些。
隻是跪在那裡，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回走。
第二天清晨，吳念佳從分會裡出來，在門口撞見了他。
他穿了件新換的灰色長衫，頭髮梳整齊了，站在巷口，假裝在等人。她看見他，愣了愣。大概是認出了這個三天來一直在她附近晃悠的男人。
“你是那天在碼頭的那個人？”她問。
沈銘漢冇想到她會主動跟他說話。他準備好的那些話。假裝問路，假裝找客棧，假裝打聽金陵的船期。全都卡在喉嚨裡。
“是。”他說。
吳念佳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很亮。“你跟著我乾什麼？”
沈銘漢張了張嘴，想說“我冇有”。但她那雙眼睛看著他，像井水那般清澈，他忽然說不出來了。
“你是中華地理學會的人？”他冇話找話，指了指她身後的門牌。
“是又怎樣？”
“我……我想打聽一件事。”他的聲音有點澀，“你知道金陵東王府在哪裡嗎？”
吳念佳的表情微變。很細微的變化，幾乎看不出來，但沈銘漢看見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你找東王府乾什麼？”
“我聽說，”沈銘漢說，“那地方……有東西。”
“什麼東西？”
“井。”
兩個人對視著。江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水腥氣。遠處傳來汽船的鳴笛聲。
吳念佳先開口了。她說：“你怎麼知道那口井的？”
沈銘漢冇有回答。但他知道，從這此刻起，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不是好的改變，也不是壞的變化。隻是像江水那般，緩緩地、不可逆轉地，朝某個方向流動的變化。
站在武昌的晨光裡。她站在他對麵。
他們誰都不知道，這是他們剩下的，最平靜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