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處
阿普的傷養了半個月纔好。
這半個月裡，阿瑜陀耶每天都在變樣。廢墟被清理出一條條街道，臨時搭起的棚屋成了商鋪和作坊，逃散的人們陸續回來，在原來的地方重新建起家園。王宮的遺址上，工匠們已經開始測量，準備重建。
納萊王住在城北一座冇被燒燬的寺廟裡，每天處理政務。乃信被封為元帥，統領全軍；乃功和乃財做了將軍，負責城防和治安；乃攀老將軍告老還鄉，臨走時來向阿普告彆。
“小夥子，好好乾。”他拍拍阿普的肩膀，“你是個有出息的。”
阿普送他到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傷好之後，阿普被納萊王召見。
寺廟的禪房裡，納萊王正在批閱文書。看見阿普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旁邊的蒲團。
“坐吧。”
阿普坐下。納萊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你這次立了大功。孤要封你為將軍，賞你宅邸、田地、奴仆。你想要什麼，儘管說。”
阿普搖搖頭：“陛下，臣不要這些。”
納萊王有些意外：“哦？那你想要什麼？”
阿普沉默了一會兒，說：“臣想……去一趟日本。”
納萊王愣住了。
“日本？為什麼？”
阿普從懷裡掏出父親留下的那封信，雙手遞給納萊王。納萊王接過去看了一遍，抬起頭，目光複雜。
“你父親讓你去找他的妹妹。你想完成他的遺願？”
阿普點點頭。
“這是應該的。但……”納萊王頓了頓，“琬帕郡主怎麼辦？”
阿普低下頭，冇有說話。
納萊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孤明白了。你先彆急著走。等孤把琬帕的事辦了，再說。”
三天後，納萊王在臨時王宮前舉行大典。
文武百官、百姓代表、各國商人，站了滿滿一廣場。高台上，納萊王身穿王袍，頭戴王冠，威嚴地坐著。
琬帕被引上台，穿著白色禮服，胸前掛著那塊玉佩，發間彆著素達王後留下的銅簪。
納萊王站起來，拉著她的手，麵向眾人：
“阿瑜陀耶的百姓們！這位姑娘，名叫琬帕，是先王策陀的嫡係後人！一百多年前，奸臣篡位，先王遺詔被藏匿，先王子孫隱姓埋名，世代相傳。如今，她帶著遺詔歸來，助孤光複王城！從今天起，孤冊封她為公主，封號‘素麗’，意為‘光明’！”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琬帕——現在應該叫素麗公主——站在台上，望著那些歡呼的人們，眼眶發熱。她看見人群裡的阿普，他也在笑，笑得很開心。
但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慶典之後，納萊王設宴款待眾臣。
阿普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位置，和乃信、乃功這些大將坐在一起。有人來敬酒，他就喝；有人來攀談，他就應付幾句。但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琬帕那邊飄。
她也看著他。
酒過三巡，納萊王忽然站起來，眾人立刻安靜。
“今天，孤還要宣佈一件事。”他看向阿普，“阿普，你上前來。”
阿普愣了一下，起身走到台前。
納萊王看著他，又看看琬帕，笑道：
“阿普護衛公主有功，屢立戰功，孤本要封他為將軍，但他不要。那孤就換個方式——孤把公主許配給他，你們意下如何？”
全場一片嘩然，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阿普呆住了。他看向琬帕，琬帕也呆住了，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納萊王笑著問：“怎麼？不願意？”
阿普回過神來，連忙跪下：“臣……臣不敢……”
“不敢？”納萊王哈哈大笑，“孤看你是高興傻了。”
他走下台階，把阿普扶起來，又拉著琬帕的手，把兩人的手放在一起。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孤的兒女了。等王宮建好，孤親自給你們主持婚禮。”
琬帕低著頭，不敢看阿普。阿普也紅著臉，但他的手緊緊握著她，不肯鬆開。
夜裡，他們坐在寺廟後院的菩提樹下。
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夜風吹過，菩提樹葉沙沙作響，像在說著什麼。
“阿普。”琬帕輕聲開口。
“嗯？”
“你……真的願意娶我嗎？”
阿普轉過頭看著她。
“你願意嫁給我嗎？”
琬帕低下頭，過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阿普笑了。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那還有什麼好問的？”
琬帕靠在他肩上，過了很久，忽然說：
“可是……你不是要去日本嗎？”
（請）
歸處
阿普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晚點去。或者……帶你一起去。”
琬帕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真的。等這邊安定下來，我們一起去。去看櫻花，去找你姑姑。”
琬帕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乃丁呢？”
阿普笑了：“當然也帶上。我們三個一起去。”
琬帕也笑了，把臉埋回他胸口。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
但命運從來不會讓人太如意。
第二天一早，一個信使來到阿瑜陀耶。他穿著破爛的衣裳，滿臉風塵，自稱是從南方港口來的，有一封信要交給阿普。
阿普接過信，拆開看。信是用日本字寫的，他認不全，但能看懂大概：
“吾兒阿普：見信如麵。吾是你姑姑的丈夫，姓田中。你姑姑臨終前，托我找你，說你父親甚兵衛在暹羅，讓你來日本繼承家業。如今我也老了，膝下無子，家產無人繼承。你若收到此信，速來九州。田中敬上。”
阿普看完，手有些抖。
他把信遞給琬帕，琬帕看了一遍，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要去嗎？”
阿普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把這事告訴了納萊王。
納萊王看完信，沉思了一會兒，說：
“這是你父親的遺願，你應該去。但孤捨不得你走。琬帕也捨不得。”
他看著阿普。
“你自己決定。無論你做什麼選擇，孤都支援你。”
阿普回到住處，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父親的臉，想起父親臨死前拉著他的手，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他想起父親的遺信，想起那句“如果你有機會去日本，替我去看看她”。
他又想起琬帕，想起她從河裡被他救起來的那一天，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他們在叢林裡逃亡的那些日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的每一個夜晚。
他不知道該怎麼選。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又慢慢落下去。
天快亮了。
他還是冇有答案。
第二天，他去找琬帕。
琬帕正在院子裡陪乃丁玩。看見他來，她讓乃丁自己去玩，站起來看著他。
“想好了嗎？”
阿普搖搖頭。
“冇有。”
琬帕沉默了一會兒，說：
“阿普，你去吧。”
阿普愣住了。
“什麼？”
琬帕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但聲音很平靜。
“那是你父親的遺願，你應該去。你如果不走，以後會後悔的。”
“可是你……”
“我會等你。”琬帕打斷他，“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阿普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我一定會回來的。”他說，“等我辦好那邊的事，馬上就回來。”
琬帕點點頭，眼淚流下來，但冇有出聲。
乃丁跑過來，抱著他們的腿，仰著頭問：
“姐姐，阿普哥哥要去哪兒？”
琬帕蹲下來，摸摸他的頭。
“阿普哥哥要去很遠的地方辦事。辦完就回來。”
乃丁看著阿普，問：“那你會回來吧？”
阿普點點頭。
“會。一定會的。”
三天後，阿普出發了。
乃信給他準備了馬匹和乾糧，還派了兩個護衛送他到港口。納萊王親自送到城門口，握著他的手說：
“早點回來。孤等著給你們主持婚禮。”
阿普點點頭，又看向琬帕。
她站在人群裡，穿著那件白色衣裳，胸前的玉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乃丁拉著她的手，也望著他。
阿普走過去，在她麵前停下。
“等我。”
琬帕點點頭，冇有說話，但眼淚已經流下來。
阿普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然後他轉身上馬，揮了揮鞭，往南邊去了。
馬蹄揚起塵土，漸漸消失在路的儘頭。
琬帕站在那裡，望著那條路，很久很久冇有動。
乃丁拉拉她的手，小聲問：
“姐姐，阿普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琬帕低下頭，看著他。
“很快的。”
她抬起頭，又望向那條路。
“一定很快的。”
風吹過來，帶著南方的氣息。
遠處，湄南河還在流淌，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