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徐憶離身側,始終靜默的黎清瀟,此時也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她的境界雖未至帝境,更遑論聖道,卻也明白“聖”之一字在諸天萬界意味著什麼。
那是淩駕於萬道之上的至高之位,是掙脫因果、執掌法則的永恒存在。
成聖之劫,更是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豔之輩望而卻步、乃至魂飛魄散的終極天塹。
而徐昀炫竟為護一人歸來,提前引劫入魂,自囚於無儘輪迴之中……
這份決絕與代價,令她心神俱震。
黎清瀟不由收緊與徐憶離交握的手,眼眸中掠過一絲深切的憂色。
她的阿離,此生最不願見的,便是至親之人為她如此犧牲。
徐綮溟如此,徐柒琳亦如此。
哪怕他們皆是虛假的至親,但徐憶離卻為他們傷懷過太多次。
然而,被妹妹厲聲質問的徐昀炫,卻隻是輕輕笑了笑。
那笑意淡如晨霧,眼中卻是一片清醒的柔和:“阿離,彆激動。你先聽我說,好麼?”
他端起酒壺,為她重新斟滿一杯,聲音平穩如古井:“首先,我提前引劫入魂,雖有大半緣由是因你而起,卻並非全然如此。”
他抬眸,眼眸深處映著燭光,神色坦然:“你想想,若我真是在做自毀根基的蠢事,父親會允我這般胡來麼?”
他頓了頓,見徐憶離沉默不語,便知她聽進了幾分。
徐昀炫唇邊笑意微深,語氣卻愈發認真:“其次,阿離,我不是那種以‘犧牲’為名、行令至親傷心之實的混蛋。若真是那般,我也絕不會讓你知曉半分。我告訴你,是因為你是我妹妹,你有權知道真相,而非為了讓你愧疚,或是看我悲壯。”
“阿離,你可知,自你降世那日起,便已是光芒萬丈,震動諸天。十六歲入道,兩千餘歲稱帝,兩千七百歲時,已是聖境之下第一人。”
他頓了頓,望著她的眼眸中帶著一絲難言的驕傲與更深邃的慨歎:“如此天資,如此命格,你以為你的輪迴劫,會如尋常修士那般,需沉澱數百萬載歲月,方會降臨麼?”
徐憶離眸光微凝。
徐昀炫卻已轉開視線,望向杯中晃動的酒液,聲音低緩如自語:“而我,身為你的兄長,亦是神獄七星之主,天賦雖不及你,卻也從未辱冇‘神族帝君’之名。我亦有我的驕傲,我的榮光,我的道。”
“提前引劫,非僅為護你歸來。更是因為,我的路,已至儘頭,我的劫,本該來臨。隻不過,我將它提前了少許……順便,為你鋪一級台階罷了。”
“最重要的是,母親如今亦身陷輪迴萬劫之中,且她是被動入劫,神魂被縛,不知何日能醒。而我身為人子,若主動引劫入魂,或能以劫應劫,在輪迴渦流之中尋到她的一線蹤跡,護她神魂不散,我又怎能不去做?”
徐昀炫微微傾身,目光如炬,看進妹妹驟縮的瞳孔深處:“阿離,若換作是你,你也會這麼選的,對麼?”
徐憶離指尖一顫,竟無言以對。
是。
若換作她,亦會如此。
縱知前路是劫,是淵,是永世沉淪之險,但凡有一線可能護住至親,她亦會毫不猶豫,踏血而行。
徐昀炫見她神色,便知她已懂。
他緩緩靠回椅背,眼眸中漾開一抹極淡的、近乎釋然的笑:“所以,阿離不必為我感到愧疚,也不必難過。我選的路,我擔的果,皆是我心之所向。”
燭火劈啪,映著他蒼白卻挺拔的身影。
那不是犧牲,而是選擇。
是一個兒子、一位兄長,在命運洪流席捲而來時,為自己所愛之人,主動踏出的那一步。
殿中沉寂良久。
燭火在沉默中漸矮,酒液在杯中凝成琥珀色的靜影。
最終還是徐昀炫輕輕叩了叩桌麵,聲音溫和地打破寂靜:“好了,舊事已了,一切皆成過往。”
他抬眸,眼中重新浮現出那抹慣有的、略帶慵懶的笑意:“未來還長,我們都會好好的。妹妹,信我,為了你,為了母親,也為了父親,我絕不會有事。”
這話說得輕淡,卻似有千鈞之重,沉沉落在殿中。
他不再容徐憶離深陷於沉重的思緒,話音一轉,語氣已帶上幾分兄長相詢的尋常:“倒是你,阿離,如今既已入道,接下來有何打算?”
他將空杯輕輕推向她,眼中含著一絲鼓勵的微光:“說說看,無論你想做什麼,兄長都支援你。”
夜色漸深,殿外極域的天光卻永不沉落,就像有些路,總要有人先走一步,而有些重逢,恰是為了更好地並肩前行。
聞此,徐憶離卻忽然一改方纔的沉肅姿態,身子一軟,冇骨頭似的歪倒在黎清瀟肩頭。
黎清瀟下意識伸手將她攬住,心中無奈,眼裡卻滿是溫柔的縱容。
徐憶離靠在她懷裡,唇角勾起一抹慵懶笑意,抬眸望向兄長,語氣輕快如風:“接下來?接下來自是好好歇上一兩年了。這麼多年,時時刻刻對抗體內的時間桎梏,與天道爭命,我是真有些累了。”
她歪著頭問他:“兄長,你不會嫌我無賴吧?”
燭光映著她放鬆的眉眼,褪去所有殺伐淩厲,隻剩下一點慵懶恣意,彷彿這萬載風霜、生死劫難,皆在這一刻,被她輕輕卸下。
徐昀炫微微一怔,眼前情景著實有些“角色顛倒”。本該照顧人的妹妹,此刻倒成了被照料的一方,而且還被照顧得十分坦然。這畫麵讓他一時不知該把目光往哪兒放纔好。
可隨即,他又輕輕搖了搖頭,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怎麼會嫌你?”他聲音裡帶著溫和的笑意,像傍晚的風,“累了便歇,倦了便停,本就是這世間最尋常的道理,不是麼?”
他執壺為她添了半杯溫酒,推至她手邊,笑意漸深:“好好歇著吧。相較於這大千世界,極域雖荒,但清風明月、桃花濁酒,總還是有的。”
徐憶離聞言,霎時笑了起來:“如此甚好。”
她靠坐在黎清瀟身上,指尖輕輕撥弄著她身前垂落的一縷髮絲:“待我歇夠了,養足了精神,便去人族的仙門聖地好生遊蕩一圈,順便去尋一尋我的師尊。”
話音落下,她又笑吟吟地黎清瀟:“瀟瀟呢?你可有何打算?”
她眼眸彎彎,語氣裡滿是親昵的誘哄:“若有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我陪你一起去呀。”
黎清瀟垂眸,正對上她亮晶晶的紫瞳。
四目相對間,她眼底漾開一片溫軟的波光,輕輕搖了搖頭:“冇有。”
聲音很輕,卻如春風拂過耳畔,帶著無需言明的篤定:“我陪著你便好。”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你想做什麼,我便在你身側。
世間萬千風景、諸般可能,於她而言,皆不及“相伴”二字。
徐憶離聞言,笑意愈深,索性往她肩頭又靠了靠,像隻找到歸宿的倦鳥。
徐昀炫更冇眼看了,他擺擺手趕人:“行了行了,你們妻妻倆想秀恩愛,去澤清宮,彆在這裡,我可看不得。”
徐憶離登時大笑,拉著黎清瀟的手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