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域·炫王道場
夜伯弦……或者說,徐昀炫,正與一位身著火紅長裙的錦惜對坐弈局。
殘局已至終盤,黑白交錯如戰場遺蹟,殺氣隱而未發。
他執黑子,坐姿懶散,指尖在棋枰上空懸停良久,才緩緩落下一子。
對麵的錦惜卻脊背筆直,火紅袖口滑落半截,露出皓白手腕,自始至終麵無波瀾。
徐昀炫唇微動,本欲在棋盤的終局開口說些甚,極域上空,蒼穹卻忽然被撕裂。
一道巨大的裂隙憑空綻開,緊接著,一艘小巧的飛船法器破空而出,穩穩懸停於天光之下。
挽雲指訣輕收,法器消散,五道身影頓時清晰浮現於眾人眼前。
徐昀炫倏然抬首,目光瞬間鎖定了那道紫衣身影。
她如今的衣著風格已然改變,然而其餘一切皆如此熟悉,熟悉的清麗麵容,熟悉的紫發,熟悉的紫瞳,還有額間那抹熟悉的、流轉著尊貴神光的紫色曼陀羅神紋。
是她。
真的是她。
徐昀炫瞳孔輕震,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袖中的一枚黑子。
他張了張口,想喚她,喉間卻似被什麼堵住。
萬載相隔,生死輪轉,他不知道如今的她是記得一切的淩瀟帝君,還是那個隻識得“夜伯弦”的徐憶離。
他竟一時躊躇,不敢相認。
棋局一側,錦惜也緩緩站起身,紅裙如焰,靜默望向天際。
道場內外,風聲驟止。
唯餘那道紫衣身影自雲端落下,一步一步,走向這盤未儘的殘局,也走向這場等待了太久太久的重逢。
徐憶離凝望著兄長那不太熟悉、卻依舊風華灼目的麵容,倏然笑開。
笑意如破曉之光,頃刻映亮眉眼,她聲音清亮,帶著一絲久彆重逢的、故意的慵懶語調:“兄長,濁世酒此等佳釀,我已近百年未曾嘗過了。今日歸來,可否……再飲一杯?”
語罷,她向前又走了幾步,直至離他僅三尺之遙。
目光落在他那雙血色的眼瞳上,她微微歪頭,故意蹙了蹙眉,語氣裡卻滿是親昵又嫌棄的調侃:“這瞳色……著實是醜了些,不太襯你。”
她抬手,指尖虛虛點了點他的眼睛,眉眼彎彎:“如此琉璃般的血色,應當放在我家瀟瀟身上纔好看。”
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她記得。
記得他是誰,記得濁世酒,記得他們之間所有未曾言明的牽掛與玩笑。
徐昀炫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顫動。
良久,他忽地低笑出聲,那笑意從喉間溢位,漸次漾開,最終化作一聲輕歎:“你這小冇良心的。”
他抬手,想如幼時那般揉亂她的發,指尖卻在半空頓了頓,最終輕輕落在她肩上:“酒管夠,至於這眼睛……”
他微微眯起眸子,故意冷哼:“你嫌棄也無用,反正如今是改不掉了。”
話雖如此,眼底深處那積壓萬載的沉重,卻在這一刻如冰雪初融。
她回來了。
不僅歸來,還依然是她,那個會笑著嫌棄他、會向他討酒喝的阿離。
這就夠了。
徐憶離一步向前,指尖輕輕觸到兄長的衣袖,卻又在半途停住,最終隻虛虛挨著他肩側。
她微微低頭,聲音悶在喉間,帶著柔軟的鼻音,與一絲化不開的自責:“兄長。”
指尖蜷了蜷,終究冇有攥上去,隻懸在袖邊微微發顫:“你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告訴我,好不好?”
徐昀炫身形微滯,手臂下意識抬起寸許,卻又頓在半空。
猶如幼時她犯錯後,默默貼著他衣角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時那樣,他下意識想抱一抱她,卻因這萬載生死、光陰流轉,終是收回了手。
“都長這麼大,有道侶了,這麼多人看著呢……這樣不好。”
徐憶離眼睫微顫,冇應聲。
徐昀炫低歎一聲,終是抬手,極輕地拂了拂她額前一縷碎髮,語氣認真下來:“阿離,彆自責。我說過會護你周全,卻仍讓你曆儘劫難……是我未儘兄長之責。”
他稍稍退開半步,低頭望進她的紫瞳,唇邊卻噙起一抹淡笑:“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皆是自願。你若真想聽,我們一邊喝,一邊說,好不好?”
像從前無數個日夜,他窩在她的澤清殿中,她學著釀酒,他便與她講述星河傳說、萬族秘聞風月那樣。
隻是這一次,要說的故事,關乎生死、犧牲,與一場橫跨萬載的,孤注一擲的守護。
徐憶離抬眸看他:“好。”
指尖仍懸在袖邊,未曾觸碰,卻彷彿已握住了一整段失而複得的時光。
……
既是家人團聚,南宮汐幾人相視一笑,默契地退了出去,將這片天地留給相隔萬載的兄妹。
唯有黎清瀟靜靜立在徐憶離身側,在她踏入殿門時,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徐昀炫看了她一眼,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溫和,未說什麼,隻側身讓開道路。
內殿深闊,長桌靜陳。
三盞玉杯,一壺濁世酒,幾點燭光搖曳,映著窗外極域永不褪色的暮色天光。
徐昀炫率先落座,提壺斟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氤氳開久違的香氣。
他推了一杯至徐憶離麵前,又抬眼看向黎清瀟:“你也坐。”
黎清瀟微微頷首,在徐憶離身旁坐下。
隨即,兩人皆目光詭異地轉向另一道身影,那位始終靜立一旁、麵無表情的紅裙女子,錦惜。
她竟也跟著徐昀炫入了內殿,宛如一道沉默的影。
徐憶離與黎清瀟對視一眼,眸中同時浮起相似的疑惑。
從前她們便覺得此人異常,卻因冇有身份,冇有立場,從未多問,但如今卻是不同了。
妻妻倆皆默契地轉回視線,無聲望向徐昀炫,眼中寫滿探詢。
徐昀炫同時對上妹妹和小修羅那兩雙疑惑的眼睛,不由輕咳一聲:“此事說來話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幾分:“但我可肯定告訴你們,錦惜不是外人。按身份,你們皆該喚她一聲嫂子。”
徐憶離和黎清瀟交握的指尖幾乎同時一顫。
徐昀炫垂眸,望著杯中輕晃的酒光,緩緩道:“她如今這副模樣,是因失了魂魄,為救我。”
徐憶離另一隻端著酒杯的手驀地一頓。
她抬眸,眼中光影浮動,欲言又止:“那……”
徐昀炫執杯飲儘,喉結輕滾,半晌才低低開口:“你是想問,我的那些紅顏知己們麼?”
他笑了笑,笑意裡卻無多少溫度:“這一切,須得從你隕落那日說起。”
燭火輕搖,將四道身影投在寂靜的殿壁上。
酒香與舊事,一同在這漫長的極域暮色中,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