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憶離從未料到,她曾窺見的那場死劫竟會來得如此迅猛,迅猛到令她措手不及。
修羅族盛宴之後,她便隨兄長徐昀炫返回了四極神殿。然而,關於那位小帝女黎清瀟的命運片段卻如一道血色的暗影般,深深烙在她神念之中揮之不去。她本非悲天憫人之輩,可這樁與自己未來因果緊密相連的“劫”,卻讓她無法全然置身事外。
於是,此後的數年間,她以“遊曆諸天,尋訪釀酒奇材”為由,多次悄然前往修羅族疆域附近。甚至尋了契機,幾度應邀或“偶遇”,得以更近地觀察那個銀髮赤瞳的小小身影。
或許是初見時那一眼緣分的牽絆,又或許是命運絲線若隱若現的纏繞,徐憶離對黎清瀟確乎生出了一種超乎尋常的關注與憐惜。
她開始指點她一些粗淺的修行關竅,教她如何壓製體內神性,偶爾帶去些諸天各界蒐羅來的新奇玩意兒,興之所至時,還會親自為她演示一兩式精妙的術法與身法。
徐憶離心裡清楚,這些教導在真正的絕境麵前或許仍顯稚嫩,但至少能讓她多一分清醒,多一線生機。
黎清瀟對她亦報以全然的信賴與親近。那雙純淨的血色瞳眸裡,映出的永遠是毫無保留的歡喜與仰慕。似乎隻要麵對徐憶離,她體內那時常壓抑性情的神性便會悄然沉寂,不複存在,但也僅是對徐憶離一人而已。
時常隨妹妹一同前來的徐昀炫,每每想要逗弄黎清瀟時,她卻總是一副淡漠疏離的姿態。並非刻意,而是她難以在旁人麵前壓製住那股與生俱來的神性。
這讓豐羽帝君時有感慨,卻也從未出手乾預。
徐昀炫偶爾會調侃她:“你如此關注那小修羅,倒像她是你的未來媳婦兒似的。”
徐憶離便拎起玉清葫蘆,悠悠飲下一口,眉眼舒展,笑著應他:“怎就不能是我當真看上她了呢?”
徐昀炫明知妹妹不過說笑,仍忍不住笑罵:“禽獸啊禽獸,那小修羅纔多大一點?”
雖說這十年間,黎清瀟身形漸長,姿容日益展露,已是風華初綻,絕色難掩。
徐憶離有時也不由在心中感歎,修羅族的成長速度實在迅疾得令人恍神。不像她,十六歲時仍是個小小的豆丁模樣,還曾被父帝攬在懷中取名。
……
大戰,在修羅族盛宴僅僅十年之後的一個黎明前夕,猝然爆發。
彼時,徐憶離正於上蒼之上的澤清殿中,蹙眉推演著一卷自母後禦樞元君處得來的上古禁陣秘錄。那其中所載,皆是涉及時空禁忌的詭譎陣法,是她為化解所窺見的修羅死劫所做的最後努力。
她骨節分明的手指劃過泛黃的古籍,紫瞳中倒映著無數流轉的符文軌跡,神念如潮,窮儘萬古變化,試圖從時間的罅隙與空間的褶皺裡尋得一絲逆轉乾坤的可能。
然而,那些玄奧的陣紋如同命運的迷宮,她一次次推演,卻始終得不到一個滿意的、能保證一線生機的註解。帝路之上她可一劍破萬法,但麵對這般牽扯一族氣運乃至諸天因果的死局,她卻感到力有未逮。
長生帝君與禦樞元君並非對此一無所知。隻是,他們身為四極神殿的掌權者,一舉一動皆牽動著九天十地的格局,若親自下場介入,無異於點燃更大的戰火。因此,他們能做的唯有在背後給予女兒最大的支援與資源,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確保她在這漩渦中不至於孤立無援,卻無法直接出手。
未等徐憶離從那浩瀚的禁陣推演中尋得半分確切的希望,修羅疆域傳來的驚天動地的殺伐波動,便已如滅世海嘯般,衝撞著諸天萬界的法則屏障。
她猛然抬頭,手中古籍無風自動,紫瞳穿透無儘虛空,映照出那片星域正在上演的煉獄景象。
萬族共伐,已然開始。
徐憶離所窺見的死劫,並非虛妄。根源在於修羅族近年迅猛的崛起之勢,尤其是“天生神靈”黎清瀟的降世,讓許多老牌強族感到了威脅。
“若任其發展,修羅族必成心腹大患。”這樣的低語在暗中流傳。
然而直接以忌憚為由開戰,太過**。於是修羅族的天賦神通“嗜血”被推至台前,因著此神通雖可令實力暴漲,卻也易滋生“暗黑之源”,若失控可能侵蝕心智、引發殺戮。這便成了萬族共伐最“冠冕堂皇”的旗幟:“淨化諸天,護佑萬靈”。
豐羽帝君早有防範。他不惜代價在“寂滅深淵”建造了天然封神大陣,將曆代“暗黑之源”儘數封印,並定期以光明法寶淨化。他以為如此謹慎足以換取安寧。
但他錯了。
當“大義”的旗幟舉起,真相便不再重要。對修羅族有敵意或欲分一杯羹的族群紛紛附和,一些中立勢力也在壓力下倒戈。
以幽冥淵為首,數個巔峰族群牽頭,數十上百強族響應,更有無數族群附庸,組成了萬族生靈的共伐聯盟。他們撕裂星空,如遮天蔽日的毀滅洪流,淹向修羅族疆土。
豐羽帝君率舉族反抗。修羅族戰士悍不畏死,嗜血神通在絕境中綻放出最慘烈的光芒,讓萬族生靈皆付出了慘重代價。
但絕對的數量差距與多方圍剿,逐漸將修羅族逼入絕境。那座被寄予厚望的封神大陣,在萬族陣法宗師的聯手攻擊下,最終崩裂。
被封印的磅礴“暗黑之源”如凶獸脫困,沖天而起,汙染星域,萬物凋零。而這慘烈一幕,被幽冥淵早已備好的“映天玄鏡”實時傳遍諸天。
“看!修羅族果然藏有如此黑暗之力!”
“此族不滅,諸天不寧!”
萬族生靈的聲音徹底淹冇了修羅族的辯白,哪怕這場災難,正是他們的攻擊所引爆。
最後防線退至祖星“修羅血域”。豐羽帝君身披殘甲立於破碎皇城之巔,目光掃過誓死追隨的族人,掃過被護在陣法核心、小臉蒼白卻挺直脊梁的女兒黎清瀟……
他知道,結局已定。
萬族聯合總攻在三日後的正午發起。無數神通道法的光芒淹冇了天空,最後的大陣如風中之燭,明滅不定。
徐憶離所見的“漫天血雨”,已化為現實。
黎清瀟的死劫,從來不是孤立的意外,而是隨族群傾覆必然降臨的毀滅風暴。這承載著族群希望的天生神靈,在玉石俱焚的戰場上,註定是萬族生靈首要抹除的目標。
修羅族的敗亡,似已成定局。
皇城將傾,血雨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