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憶離這一番“取材”壯舉,除了讓一眾神官扶額歎息,卻還起了另一重意想不到的作用,那便是吸引同樣“奇葩”的同類。
這同類並非神族修士,而是來自世代交好的友盟,人族之中那位以“疏狂”聞名的楠瓊仙君。
——是位女君,且有個極鮮明的癖好:愛吃瓜。
不是尋常瓜果,而是“戰地熱鬨瓜”。每逢戰場之上各族交鋒、打得天崩地裂時,旁人避之不及,她卻總能尋一處穩妥又視野絕佳的位置,慢條斯理地擺開一張小凳,捧出一包五香瓜子,邊嗑邊賞,津津有味。偶爾看到精彩處,還會撫掌輕笑,點評兩句“這招力道差了些”或“方纔那式騰挪倒是漂亮”。
其瀟灑享受之態,與徐憶離那種“以戰場為廚房”的閒情,可謂異曲同工。
當徐憶離在熔魔火山群中引雷淬火、取心火溫酒的訊息傳來時,楠瓊仙君正倚在觀戰台的軟椅上,對著一場妖族與靈族的邊境摩擦嗑完了最後一粒瓜子。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眸光倏地一亮。
“以戰場為庖廚,以強族為食材……”她輕輕笑出聲,眼中泛起饒有興味的光彩,“這般妙人,不去瞧瞧她如何‘做菜’,豈不比看這些粗淺打架有趣得多?”
隔日,她便拎著一小壇自釀的“觀戲醉”,揣上一包新炒的桂花瓜子,悠悠然朝那片仍瀰漫著雷火焦香的地界行去。
青衫拂過荒煙,衣襬沾了些許星塵與硝燼。
當徐憶離在熔岩深淵中與赤炎巨獸廝殺時,楠瓊仙君已在不遠處的斷崖上尋了塊平整的焦岩,拂袖化出雲凳與小幾,擺上瓜子與清茶,悠悠然看起了戲。
雷火交織,獸吼震天,她嗑瓜子的節奏卻絲毫未亂,偶爾還輕輕頷首,似是點評招式精妙。
直到徐憶離一劍貫穿巨獸心核,轉身踏著漫天火星掠上崖邊,伸手便道:“看戲費,結一下。”
楠瓊眨眨眼,從容遞過一枚靈玉:“夠麼?”
徐憶離搖頭,目光清亮如洗:“我要學你們人族的道法。”
楠瓊怔住,連指尖捏著的瓜子都忘了送入口中。這位以戰場為廚房、行事恣意如風的神女殿下……竟如此好學?
她故意斂了笑意,板起臉道:“神女殿下當知曉,修行之人皆有秘傳。除了衣缽弟子,道法精妙素不外傳,此乃規矩。”
徐憶離隨手擦去頰邊一點熔岩灰燼,神色卻一派坦然,語氣更是端正:“我家兄長說過,人可以活得瀟灑自在,但該學的一定要學。實力絕不能差,否則連自在的資格都冇有。”
她頓了頓,又認真補充:“況且,我並非要窺你道統精髓,你隻需教我基礎便可。”
楠瓊靜默片刻,眼底那層故意端起的嚴肅漸漸化開,漾出一片清淺的笑意。
“有理。”她拂衣起身,青衫在熱風中微揚,“那便從今日起,我教你畫符。”
她側首看向徐憶離,眼中光芒流轉,如星落寒潭。
“而你,須得請我看戲。”
徐憶離唇角一彎,將空空如也的酒葫蘆係回腰間。
“成交。”
熔岩的火光映亮了兩人的側臉,一個白衣染燼,一個青衫沾塵。身後是仍在沸騰的深淵,眼前是血色瀰漫的無垠戰場。
而一段始於“看戲費”與“基礎課”的奇特緣分,就此在這焚天煮海的邊沿,悄然生根。
……
此後三百年,萬族戰場見證了一場又一場“雞飛狗跳”的合謀。
一白一青兩道身影所過之處,無論是魔族礦脈、妖族祭壇,還是靈族秘境,不是被符陣掀了頂,便是被雷火淬了地。二人聯手,時而一個佈陣一個引雷,時而一個下咒一個拆招,將戰場規則攪得七零八落,偏又次次從容脫身,隻留身後一片狼藉與罵聲嫋嫋。
而這段肆意飛揚的歲月裡,在楠瓊仙君笑眯眯的引薦下,徐憶離還相繼“逮”到了人族其餘四位聲名赫赫的仙君。
她向陣師玄初請教周天星辰之變時,玄初愕然半晌,忍不住問:“殿下,令堂乃是九天之巔的陣法宗師,您何須向我學這微末之道?”
徐憶離正色答:“母親之道如皓月當空,我敬之仰之。但姐姐你的陣,生於戰場,死於戰場,每一筆皆浸著血色烽煙,這纔是我想學的活陣。”
玄初聞言,頓時很想翻個優雅的白眼。
這位神女殿下話說得倒是漂亮,不就是拐著彎表示,禦樞元君境界太高她夠不著,而自己的陣法以她如今的修為學起來恰如其分麼?
倒也坦誠。
隨後,徐憶離又向術士顏安討教五行生剋化用,向天機師淺姝學習因果線縷的撚法,最後甚至尋到了專修災厄咒術的景珩,軟磨硬泡要學那“讓人倒黴三百年”的陰損咒訣。
景珩挑眉看她:“神族神君學這個,不怕損了清氣?”
徐憶離彎眸一笑,眼底澄澈如初:“若是咒該咒之人,便是功德。”
景珩默然片刻,竟也無話反駁。
五百年間,六位女君的身影時常並肩出現在戰火最熾處。
有時是徐憶離以剛悟的符陣困住敵首,楠瓊在一旁嗑著瓜子悠然點評,有時是玄初佈下絕陣,顏安以術催之,淺姝於旁輕撥天機遮掩痕跡,景珩隨手撒下一把厄運咒種。
而徐憶離總在最後施施然取出她那看似樸素的酒葫蘆,接一捧戰場未散的硝煙,或是攝一縷敗將未泯的精魄,釀成她新一味的“戰火浮生”。
她們掀翻了魔族的暗淵祭典,炸燬了妖族的祖血池,甚至曾聯手將靈族一片隱世秘境,改成了飄著酒香的臨時窖藏。
烽火血色中,她們的笑聲清亮如刃,一次次劃破萬古戰場沉重凝滯的蒼穹。
與此同時,徐憶離的修為亦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精進著。
她十六歲時步入神道境,而今僅僅六百年過去,竟已突破至神道境中期。
這在浩瀚仙境之中,堪稱駭人聽聞。
須知,修行越至後期,每一小步皆如攀越天塹。世間多少驚才絕豔之輩,踏入神道境後便如陷入泥淖般,萬年光陰亦難再進一步。而她卻似閒庭信步般,在烽火硝煙與杯酒笑談間,輕輕巧巧地跨過了那道令無數仙神望而卻步的門檻,僅僅六百年。
訊息悄然傳開時,萬族戰場先是一寂,隨即暗流洶湧。
有老輩強者撫著長鬚,目光複雜:“當年那位紫衣鳳凰,似乎也不是這般……不講道理。”
亦有敵族強者暗中咬牙:“此女不除,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徐憶離自己卻渾不在意。她正忙著將新悟的一縷“戰場煞氣”融入酒中,對著日光晃了晃葫蘆,蹙眉嘀咕:“色澤還差些火候。”
身旁的楠瓊仙君嗑著瓜子,聞言輕笑:“殿下,你這修為漲得比酒味還快,當真不怕天道嫉妒?”
徐憶離抬眸,眼中一片清朗坦然:“兄長說過,修行如釀酒,火候到了自然成。強求不得,也急不得。”她頓了頓,唇角微彎,“我不過是……火候總到得比彆人快些。”
輕描淡寫,卻字字如錘,落在聽者心頭。
玄初佈陣時曾感受過她神念中那浩瀚卻凝實的道韻,顏安催術時亦窺見過她靈力運轉間那圓融如意的法則軌跡。她們漸漸明白,這看似恣意灑脫的神女,其道基之深厚、悟性之通透,遠超常人想象。
她的“快”,從來不是取巧,而是每一分積累都在血火實戰中淬鍊到了極致。她的“進”,亦非僥倖,而是將萬族戰場的生死規則、人族諸道的精妙變化,皆化為了自身道途的薪柴。
六百年來,她飲的是烽火酒,學的是殺人技,悟的是生死道。
如此修行,焉能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