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徐憶離終於成功壓製體內神性,尋回了本該屬於“人”的、溫熱而鮮活的性情。
也正是在那一年,她一步跨入了神道境,毫無阻礙。冰霜凝結指尖,驚雷綻於眸底,天地法則在她周身清晰顯現,如呼吸般自然流轉,彷彿她本就是法則的化身一般。
須知神族歲月悠長,與人族完全迥異。在太古神族的尺度裡,十六載光陰不過初綻的朝露,這個年紀的神裔,本該還是偎在長輩懷中嬉戲的稚子。
可徐憶離卻已斂儘了周身神輝,額間冰紫色的曼陀羅神紋如生自亙古,在她凝白的肌膚上靜默綻放。風雪在她指尖馴服為繞指柔,驚雷在她眸底化作溫順光,她就這樣踏入神道境,成了九天十地間最年幼,卻也最不容輕視的神君。
四極神殿的玉階猶浸著晨露,廊下古神紋尚未褪儘夜色的涼意,而她已然立於神道之巔。這般造化,豈止是驚豔二字可儘述?
長生殿外,徐昀炫拉著妹妹一路穿過繚繞的雲階,風揚起他紫色的袍角,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雀躍與急切:“父帝!母後!妹妹……妹妹她突破至神道境了!”
話音未落,兩人已闖入殿中。晨光透過穹頂灑落,將徐憶離額間那抹初綻的冰紫神紋映得清晰如畫。
殿中繚繞的雲靄似也凝滯了一瞬。
長生帝君徐清玄執棋的手懸在半空,禦樞元君甄湮離指間流轉的星輝也驀然靜止。
兩人不約而同地抬眼,目光落在女兒額間那抹初綻的冰紫神紋上,又落回兒子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龐。
“阿離……十六歲……神君?”
禦樞元君輕輕重複,嗓音裡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動。
隨即,殿內陷入了一片凝寂,唯有雲氣無聲繚繞。
長生帝君緩緩起身,玄金帝袍拂過玉階,目光長久地落在女兒身上。那身量尚帶稚氣,眉眼間卻已流轉著神道境獨有的凜然清光。
半晌,他閉目輕歎,複又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決斷,“此間之事,止於此殿。”
禦樞元君指尖微顫,隨即領悟般頷首,袖中星輝悄然收攏,將滿殿氣息儘數斂入無形。
徐昀炫一怔,卻也立刻垂首應下。
帝君走向女兒,抬手輕輕拂過她發頂,那是十六年來不曾變過的、屬於父親的溫度。
“阿離,”他語聲溫和如故,“以後你仍隻是父帝母後身邊的小神女,也隻須好好長大,知道嗎?”
那聲音裡含著不容置疑的庇護,也藏著深不見底的考量。九天十地的風雲,還遠不該這麼早染上她的衣角。
她仰起臉,眸光清澈如水,映著帝君袍角流轉的雲紋。
“阿離知曉了。”
帝君眼裡的肅穆頓時化開,漾成一池溫藹的春水。他俯身將女兒輕輕抱起,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轉頭望向身側的妻子與長子,唇角勾起清淺笑意:“阿湮,炫兒,你們說,我們該為小阿離取個怎樣的道號纔好?”
禦樞元君眸光微動,隨即恍然:是了,神君之位既立,便該有個匹配九天十地的尊名。
甄湮離凝視著徐清玄懷中小小的身影,眼中漾起柔暖波光:“我們阿離生來便喜愛人間煙火,便取名淩瀟罷。淩瀟淩瀟,願我們小阿離能一生平安無憂,傲雪淩霜,瀟灑人間。”
傲雪淩霜,瀟灑人間?
殿內雲氣微漾,似也被這溫柔一語拂動。
長生帝君聞言,眼底笑意愈深。他低頭看向懷中女兒,指尖輕輕點了點她小巧的鼻尖,聲如溫玉:“好,便取名淩瀟罷。”
徐昀炫眼中光華熠熠,忍不住撫掌讚歎:“還是母後最懂妹妹!傲雪之姿,瀟灑之性,‘淩瀟’二字再是貼切不過。”
禦樞元君含笑垂眸,袖間星輝溫柔流轉,如靜夜長河,默默護佑著這初綻的名諱。
而徐憶離,如今的淩瀟神君,仍安靜地偎在父親肩頭,渾然不知自己的名號將如一道清冽長風,自此穿行過萬載神史,拂亮九天十地。
……
時光如水,靜靜漫過神殿的玉階與廊柱,一晃百年而過。
在長生帝君無聲的護持之下,徐憶離的生活似與往日並無不同。隻是自從神性收斂、道心初成後,那曾經燎過朱雀尾羽、驚散千年藥靈的身影,便再未惹出過令諸神扶額的動靜。
對此,神殿諸君皆忍不住感歎,殿下與小神女似乎終於長大了些許。
唯一令帝君與元君暗自頭疼的是,徐憶離那在兄長縱容下愈發恣意的性子。
自打嘗過人間百味,她便不止戀慕紅塵煙火,更將貪杯的癖好帶回了上蒼之上,澤清殿內終日繚繞的不再是清冷神息,而是綿長馥鬱的酒香。有時是人間新釀的杏花春,有時是她自己折騰出的、滋味難辨的“神品佳釀”,更多的卻還是兄長為她釀的專屬佳釀“濁世酒”。
禦樞元君每每踏進殿門,總見女兒不拘形跡地仰躺在古樹枝椏間,手中白玉壺映著天光,清冽酒液一線入喉,或是與徐昀炫並肩坐在雲階上,一個興致勃勃講著四方風月軼聞,一個眉眼認真學著如何將桃花雪釀成三春醉。
“阿離,”元君某日終是輕歎,指尖拂去女兒髮梢沾著的落花,“你如今可是神君了。”
徐憶離便彎起眸子笑,頰邊因酒意染著薄紅,神紋在額間流轉如星:“母後,神君便不能飲醉麼?”
嗓音清淩淩的,帶著三分理直氣壯,七分被驕縱慣了的無賴。
帝君立於雲閣之巔,遠望著澤清殿內那對醉眼含笑、舉杯共斟的兒女,不由搖頭失笑,很是無奈。
然後,次年春分,神詔倏降。
徐昀炫被遣往四方神域,接掌了數十樁本該由神族殿下親理的要務,從調節星河時序到撫慰下界災荒。
帝君隻留一句:“既這般愛教妹妹風月之事,不如先學會擔這九天十地的風霜。”
徐昀炫頓時唉聲歎氣,很想喊一句妹妹救命。
可徐憶離還未來得及同情兄長,她便被帝君丟到萬族戰場邊緣曆練去了。
臨行前,帝君也隻留了一句:“阿離,你該去看看,作為神族神君該揹負什麼了。”
庇護百年,縱容百載,終究到了該放手的時候。
否則,再這樣下去,神女該被他養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