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借酒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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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川的歲旦，偏逢一場難得的冷雨。
雨歇後，整座小城浸在煙雨裡，青磚覆著濕意，黛瓦凝著薄霧，四下裡儘是朦朧的水汽。
孟疏意一早便陪著桑氏裡外忙活，親戚絡繹登門，奉茶迎客、敘話應酬，手腳嘴舌就冇歇過。
直忙到天色西斜，簷角的暮色漫了進來，送走最後一撥訪客，才堪堪得到片刻清靜。
到了晚上，城中有燈會，孟父又喚著家裡所有人一同去賞燈遊玩。
孟疏意從馬車上移步而下，便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待行在燈影搖曳的長街上，偷望她的視線更是絡繹不絕。
若非她一身衣飾矜貴雍容，瞧著不似尋常普通人家，怕是早有不少人按捺不住上前搭話了。
彼時。
沈韞在宮中陪沈太後用了頓晚膳，出宮時天色已擦黑。
他斂了衣袍的寒氣，彎腰邁入自家馬車。
空青道：“主君，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府？”
“不了。”沈韞閉著眼靠在軟墊上，聲音帶著幾分倦意。
空青愣了愣，又問：“那主君打算去哪兒？”
“去涇陽侯府。”沈韞緩聲道。
沈家的駟馬馬車在京中辨識度極高，涇陽侯府的侍衛遠遠望見車轍印記，便已通報了管家。
駟馬安車剛在府門前停下，管家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太傅大人駕臨，快裡麵請！”
管家引著沈韞往裡走，穿過兩道月洞門，便到了書房外。
管家躬身推開房門，側身相讓：“太傅大人裡麵請。”
屋內暖爐燃著鬆枝，煙氣嫋嫋，正中一張黃花梨木桌案，文房四寶陳列整齊。
陸鑒微手裡拿著雞毛撣子，從書架後歪出一顆腦袋，“昨日約你吃酒你推說忙，今日歲旦，倒有空尋來了？”
沈韞走到桌旁坐下，丫鬟隨即奉茶。
他端起茶盞呷了口，淡淡道：“剛從宮裡出來，回府也是孤身一人，順路過來，正好來嚐嚐你說的那幾罈陳年佳釀。”
陸鑒微聞言，失笑搖頭。
他府上雖無長輩，祖父祖母又常年在國安寺清修，但好歹還有妻兒在側。
歲旦佳節，彆人都圍著妻兒熱熱鬨鬨，他倒好，要陪著這麼個不沾煙火氣的大老爺們吃冷酒。
心裡腹誹著，陸鑒微還是將雞毛撣子丟到一旁，“行，太傅大人既然都來向我討酒喝了，我豈有不奉陪的道理。”
兩人從書房出來，繞過長廊，去了暖閣。
涇陽侯府這暖閣偏居一隅，三麵臨著後園，推開花窗便是滿目冬色。
院中的老樹枝椏禿著，枝梢積了厚雪，瓊枝玉乾，倒有幾分清絕意趣。
陸鑒微親手搬來三壇酒，泥封一開，清冽酒香便漫了滿室。
他斟了一杯遞到沈韞麵前，“這是我成親時先帝親賞的佳釀，私藏多年，旁人可冇這口福，你嚐嚐。”
沈韞接過，冇喝。
忽的想起自己成親那晚，先帝亦賞了兩壇禦酒，隻是那夜宴鬨，滿罈佳釀被眾人分飲一空，
他身為新郎，連一口也未沾。
那時隻覺酒乃尋常物，不足惜，此刻心頭卻莫名漾開幾分悔意。
沈韞斂了斂眸，仰頭飲儘。
酒液入喉，烈意混著醇香漫開。
陸鑒微瞧他眉間凝著化不開的鬱色，笑歎道：“冇想到啊，聞名盛京的沈玉璋，竟也有借酒消愁的時刻。”
沈韞淡淡睨了他一眼，“誰跟你說，我是借酒消愁了。”
“你少來了，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何曾主動找我吃過酒？”陸鑒微哼笑道，“讓我猜猜，肯定是和你夫人回清川有關吧？”
沈韞被他說中心事，眉頭皺得更緊。
陸鑒微拎起酒罈，又替他斟了一杯，慢悠悠道：“我早就說過，相敬如賓也不見得是好事。”
猶記得十多年前。
陸鑒微得知先帝要把沈太後的救命恩人之女賜給沈韞時，他心裡想得是這窮鄉僻壤來的女子，定然長得很普通。
結果那日在宮裡一見，卻是驚為天人。
時至今日，他仍清晰記著那日與沈韞談及孟疏意。
對方隻淡淡掀眸，語氣疏淡無波：“貌美又如何？”
“婚後相敬如賓，從不是靠一張臉。”
沈韞眸色暗了暗，記起這茬後，心頭莫名翻湧起煩悶，他抬眼看向陸鑒微。
沉聲問：“相敬如賓，為何就不是好事？”
陸鑒微笑著搖了搖頭，指尖點了點他麵前的酒杯，反問：“我問你，這麼多年，嫂子除了規規矩矩喊你一句‘夫君’，可還有過彆的親稱？”
沈韞薄唇緊抿，須臾，才道：“冇有。”
“連你的字都冇有喚過？”
“……冇有。”
陸鑒微深吸了一口氣，幽幽道：“那你可知道，我夫人私底下會如何稱呼我嗎？”
沈韞皺眉，“你私底下的事，我怎麼知道。”
陸鑒微嘴角一揚，眼底浮起幾分藏不住的得意，聲音都輕快了些：“她順心時，便喚我表字；鬧彆扭生了氣，就板著臉喊我‘侯爺’；隻有我們二人在房裡時，她會軟著嗓子叫我‘阿微’。”
他頓了頓，看向沈韞，語氣鄭重了些，“夫妻之間，本該是這般模樣，才顯親近。可你與嫂子，處處相敬如賓，倒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終究少了些夫妻該有的熱乎勁兒。”
沈韞沉默不語，腦海中浮現出孟疏意喚他“夫君”時的模樣。
每次都是端莊有禮，從未有過彆樣的稱呼。
陸鑒微接著說：“相敬如賓久了，感情就淡了。兩個人在一起，就得有煙火氣，有爭吵，有歡笑，有親昵，那纔是過日子。你啊，得主動些，彆再端著了。”
沈韞垂眸，陸鑒微的話像顆石子，在他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他冇應聲，平靜地端起酒杯，再次飲儘。
陸鑒微陪著飲了一盞，放下時，又道：“除了稱呼，嫂子可有跟你聊過知心話？”
“……”沈韞捏著杯盞的手收緊，骨節分明的指節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陸鑒微覷著他愈發沉凝的臉色，聲音放輕了些，帶著幾分瞭然的喟歎：
“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