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晚晴院已經沒了半點睡意。
柳氏坐在床邊，一邊抹眼淚，一邊把一家三口僅有的幾件舊衣疊了又疊，手指抖得連布角都捏不平整。
沈微婉，安安靜靜地收拾著自己的小東西。
其餘的，不過是幾本書，一方磨得光滑的舊硯台，幾件縫補過的舊衣裳。
她沒帶什麼值錢物件，隻把藏在各處的碎銀子、銅錢，用油布一層層仔細包好，貼身藏在衣襟內側。
那是她十年隱忍攢下的全部家底，八十七兩八錢銀子，不多，卻是她們一家在絕境裡唯一的活路。
放在侯府嫡出小姐身上，不過是一件首飾的錢。
侯府的一切，金銀珠寶、錦繡綢緞、良田鋪麵，都與他們無關。
老夫人徐氏說得清楚——侯府的東西，一件不準帶走。
他們能帶走的，隻有身上穿的，和自己攢下的。
沈微婉將銀錢貼身藏好，又將平日裡記下的東西——田畝、糧種、時節、市價、人脈，一一記在心底。
那些看不見的東西，纔是她真正的底氣。
一切收拾妥當，院門外傳來了催促聲。
是老太太院裡的二等丫鬟，語氣刻薄，半點情麵不留： “庶老爺，時辰到了，老太太吩咐，今日務必搬出侯府，別耽誤了府裡的事。”
柳氏身子一顫，眼圈又紅了。
沈敬之連忙應道：“知道了，這就走，這就走。”
沈微婉上前一步，輕輕扶住母親的手臂，聲音平靜：“娘，我們走。” 她走在最前麵，脊背挺直，沒有半分卑微怯懦。
一行人提著簡單的箱籠，走出這座住了十年的小院。
一路穿過侯府的花園、抄手遊廊、正院。
府內依舊是一片素白，來往的丫鬟婆子低頭匆匆走過，看見沈敬之一家，眼神裡帶著鄙夷、輕視、幸災樂禍，卻無一人上前搭話，無一人相送。
昔日同族，今日陌路。
一進主院，就看見徐氏端坐在上首，一身素衣，麵色冷硬。
旁邊站著的是大伯沈敬山，已經換上了半新的常服，眉眼間掩不住即將襲爵的意氣風發，看他們一家的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
兩側還站著幾位族中長輩，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沈敬之一家四口，一進門就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兒媳見過母親。”柳氏聲音發顫。
沈敬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兒子……兒子今日便搬出去。”
徐氏沒看他，端著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語氣淡得像水，卻字字紮心：“既知道要搬出去，有些話，我今日便說在明處，也讓族中長輩做個見證。” 她放下茶杯，目光冷冷掃過地上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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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庶出，自幼養在侯府，長這麼大，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侯府給的？如今你父親去了，侯府要撐門麵，要顧著爵位，沒多餘的錢糧養著旁支。”
“我給你留幾分體麵，不趕你出去丟人現眼，隻分你城北一處舊莊，薄田十幾畝，房六間，那莊子雖偏點兒，卻也能遮風擋雨，夠你們一家餬口。”
沈敬之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兒子知道……謝母親安排。”
“安排？”徐氏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我不是安排你享福，是告訴你，從今往後，你沈敬之這一脈，與永寧侯府，一刀兩斷！”
“往後在外，不許提你是永寧侯府的人，不許打著侯府的名頭招搖撞騙，不許惹是生非連累侯府名聲。”
“侯府的爵位、家產、田鋪、鋪麵，統統與你無關，你是死是活，是貧是賤，都由你自己擔著，侯府不會再管你一分一毫！” 每一句，都在把他們往外推，把他們踩進泥裡。
柳氏捂著臉，哭得肩膀發抖。
沈明軒氣得渾身都在顫，恨不得擡頭理論，可他隻是個無權無勢的少年，在侯府主母和族老麵前，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
他隻能死死咬住牙，把屈辱咽進肚子裡。
沈微婉一直垂著眼，安靜地跪著。
她聽得清清楚楚，也記得明明白白。
今日徐氏這番絕情的話，今日侯府這趕盡殺絕的態度，她都記在心裡。
不是記仇要報復，而是記著這份冷，記著這份難，往後一步一步，把日子過起來，把腰桿挺直了。
族中一位長輩見氣氛太過僵硬，勉強打了個圓場：“老夫人也是按規矩辦事……敬之，你既分了出去，就好好過日子，守著妻兒，安分過日子，別再給侯府添麻煩。” 說是勸和，實則也是在撇清關係。
沈敬之連連點頭：“兒子記住了，兒子一定安分守己。”
徐氏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幾隻蒼蠅：“行了，東西既收拾好了，就走吧，馬車在後門等著，隻送你們到城門口，剩下的路，自己走。” 連送到莊子上都不肯。
沈敬之臉色慘白，卻不敢反駁，磕了個頭，啞聲道：“兒子謹記母親教誨……兒子告退。” 他站起身，拉著柳氏，一步一步往外走。
沈明軒跟在後麵，腳步沉重。
沈微婉走在最後，臨出門前，她微微擡眼，淡淡掃了一眼堂上高高在上的徐氏，和一臉漠然的沈敬山。
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片平靜的淡漠。
侯府的嫡出少爺小姐們，也遠遠站著，冷眼旁觀，如同看一場鬧劇。
沒有不捨，沒有叮囑，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
有的，隻是居高臨下的俯視，和棄之敝履的冷漠。
柳氏緊緊咬著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沈微婉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低聲道：“娘，別看，我們走。” 她昂首挺胸，一步步往永寧侯府的後門走。
這座侯府的繁華榮耀，從此與他們無關。
出了正院，一路往後門走。
柳氏一路走，一路掉淚，哽咽道：“婉娘，娘心裡苦……咱們好歹也是侯府的人，怎麼就落到這般地步……”
沈微婉輕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小聲卻堅定地說：“娘，以後咱們不是侯府的人了，咱們是自己人，靠自己吃飯，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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