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高考
高考那天,省城下了一場大雪。
林小滿五點半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被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夢裡輕輕托出來的。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她以前從沒注意過。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怕吵醒宋曉雲和沈靜秋。
但等她穿好衣服轉過身,發現兩個人已經醒了。
宋曉雲坐在床上,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加油”,說完又倒下去了。
沈靜秋已經穿戴整齊,站在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外麵的雪光映進來,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像瓷器。
“下雪了。”沈靜秋說。
林小滿走到窗前,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操場上白茫茫一片,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遠處的教學樓、宿舍樓、食堂,都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被子,整個世界安靜極了,連風都沒有聲音。
早飯是沈靜秋去食堂打的。
小米粥、煮雞蛋、一個饅頭、一小碟鹹菜。
林小滿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緊張,是想記住這個早晨的味道。
小米粥的暖、雞蛋的香、饅頭的軟、鹹菜的脆,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1977年12月10日早晨的全部記憶。
吃完早飯,她檢查了一遍文具盒。兩支2B鉛筆,削好了,筆尖不粗不細。
兩支黑色鋼筆,灌滿了墨水,在草稿紙上試寫了一下。
準考證、身份證、橡皮、小刀、圓規、量角器,一樣一樣地清點,一樣一樣地放進帆布書包。
書包是洗得發白的那種,肩帶斷過,奶奶用麻繩接上了,接得很結實,比原來還結實。
七點十分,她背著書包走出宿舍樓。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在白糖上。
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腳印在身後排成一串,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剛學會走路的蛇。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校門口的雪地裡,站著五個人。
他們身上落滿了雪,頭髮白了,肩膀白了,連眉毛都是白的,像五座會呼吸的雪人。
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等了多久,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幾點出發的、在路上經歷了什麼。
但他們就在這裡,在她要去考場的路上,在她最需要他們的時候。
是爸爸、媽媽、奶奶、五哥,還有大哥。
林小滿站在校門裡麵,他們站在校門外麵,中間隔著一道鐵門和漫天的雪。
她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她。
沒有人說話,雪太大了,聲音好像都被雪吸走了。
是五哥先喊出來的。“小滿!”他的聲音在雪地裡顯得又悶又遠,像隔了一層棉花。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頭上沒戴帽子,耳朵凍得通紅,一邊喊一邊使勁揮手,整個人在雪地裡蹦蹦跳跳的,像個大號的雪人。
奶奶站在最前麵,沒打傘,沒戴帽子,隻有一條圍巾裹著頭,圍巾的尾巴在風裡一飄一飄的。
她看見林小滿,眯起眼睛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像一朵被雪壓彎了但還在開的菊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聲音被風刮跑了,林小滿沒聽見。
但她知道奶奶說了什麼,她說了七十多年的話,林小滿不用聽也知道。
“我的小祖宗。”
林小滿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快步走過去,鐵門的鎖哐當響了一聲,推開,雪從門上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頭髮上。
她走到奶奶麵前,伸手拍掉奶奶肩上的雪,又去拍媽媽肩上的雪,又去拍爸爸肩上的雪。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說不出來的那種抖,從心裡往外的,控製不住的。
“你們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有點啞。
“你考試,我們能不來嗎?”方慧珍伸出手,幫小滿把圍巾重新繫了一遍,係得很緊,緊到林小滿的脖子有點勒,但林小滿沒有說。
方慧珍係圍巾的手也在抖,但她係得很慢很仔細,一圈一圈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林德厚站在後麵,身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大衣,領口豎起來,臉被凍得發紫。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在林小滿的頭頂上按了一下。
那隻手是冰涼的,涼得像一塊從雪地裡撿起來的石頭。
但林小滿沒有躲,她把頭低下來,讓她爸按得更實一些。
“爸,你的手好涼。”
“沒事。”林德厚把手縮回去,在棉大衣的口袋裡暖了暖,又伸出來,又按在小滿的頭頂上。這一次不涼了,一點一點地暖過來,像春天的土,被太陽曬透了。
五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小滿手裡。是一個暖水袋,用毛巾包著,還熱著,燙燙的,像一團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拿著,放懷裡,別凍著。”
大哥林衛東站在最邊上,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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