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採訪
比賽結束後第二天,省報的記者來了。
不,不止省報,是好幾家媒體同時來的。
“全國數學競賽第一名”,“年齡最小的參賽者”,“滿分”
這些關鍵片語合在一起,足夠讓任何一個編輯在標題上加粗加紅。
記者們在招待所的小會議室裡採訪林小滿。
一個圓桌,三四個記者,一台錄音機,那種老式的盤式錄音機,磁帶轉起來會發出嗡嗡的聲音。
一個攝影記者扛著相機在旁邊轉來轉去,找角度,調光圈,“哢嚓哢嚓”的聲音,一陣接一陣。
最先提問的是省報的一個女記者,三十多歲,短髮,說話語速很快:“林小滿同學,你是本次比賽年齡最小的選手,卻拿到了唯一的滿分,請問你有什麼秘訣?”
林小滿看著那個錄音機上緩緩轉動的磁帶盤,想了下。
她知道這種問題不能隨便回答。
如果說“沒有秘訣”,記者會覺得她在裝;如果說“天賦”,記者會覺得她在炫耀;如果說“努力”,又太普通了,普通到沒有人會認真對待。她需要找到一個既真誠又有資訊量、既謙虛又不失分量的答案。
“我的秘訣是,把每一個簡單的問題,都當成最重要的問題來對待。”
記者們愣了一下,開始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
那個女記者的筆速很快,刷刷刷的,像是在跟錄音機比賽。
林小滿繼續說:“很多人覺得,簡單的題不用太認真,難的題才值得花時間。但我覺得,簡單題和難題之間沒有絕對的界限。一道題你覺得簡單,是因為你見過類似的;你覺得難,是因為你沒見過。但如果你每一次做簡單題的時候,都把步驟寫清楚、把思路理清楚、把每一個細節都摳到位,慢慢地,你會發現所謂的難題,也不過是一連串簡單題的組合。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這句話聽起來很老套,但它是真的。”
她說完這一段,停頓了一下,看了看記者們的表情。
女記者的筆停了下來,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光。
“還有一點,”林小滿補充道,“不要怕犯錯。每一次錯誤都是一次學習的機會。我在集訓營的時候,有一個同學一開始考得很差,後來她把錯題一道一道地整理出來,分析原因,找對應的知識點重新學,兩周之內成績翻了一倍。所以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過的錯一錯再錯。”
她沒有說出顧佳音的名字。
不是刻意隱瞞,而是她覺得這是顧佳音的隱私,不應該在採訪裡被公開。
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那些錯題本、那些深夜的討論、那些從十四分到二十八分的跨越,都是真的。
採訪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
記者們又問了很多問題,你平時怎麼學習?
每天花多少時間做題?
看什麼課外書?
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學習方法?
林小滿一一回答,不急不慢,每個問題都想幾秒鐘再回答,不搶話,不敷衍,不為了討好記者說一些漂亮話。
攝影記者拍了幾張照片。
一張是她坐在會議桌前看書的,一張是她站在招待所門口背著書包的,還有一張是她對著鏡頭微笑的。
她不太會對著鏡頭笑,笑得很生硬,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
但攝影記者說這張很好,“很自然”。
林小滿不知道什麼是“很自然”的笑,但她沒有爭辯。
採訪結束後,省報的女記者沒有立刻走。她把錄音機收好,筆記本合上,走到林小滿麵前,伸出手:“林小滿同學,謝謝你接受採訪。我叫周敏,以後如果你來北京上大學,可以來找我。”
林小滿跟她握了握手。
周敏的手很暖,力道適中,是一個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的握手。
“我看了你在集訓營的成績記錄,”周敏說,聲音比採訪的時候低了很多,像是隻給小滿一個人聽的,“從第一次模擬測試到最後一次,每一次都是第一,而且每一次都在進步。這個成績單比任何採訪都更有說服力。”
林小滿看著她,沒有說什麼。
周敏笑了笑,拍了拍林小滿的肩膀,轉身走了。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第二天,省報的頭版刊登了對小滿的採訪。
標題很大,佔了三列“我省選手林小滿奪得全國數學競賽桂冠”,副標題是“年齡最小、成績唯一滿分,坦言‘秘訣是把簡單問題當最重要問題對待’”。
文章佔了半個版麵,配了林小滿的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棉襖,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站在招待所門口,背景是光禿禿的梧桐樹和灰濛濛的天空。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得意,沒有緊張,就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平淡。
同一天,省電視台也在晚間新聞裡播出了對林小滿的採訪。
畫麵很短,隻有幾十秒,林小滿坐在會議桌前,麵前擺著一個老式麥克風,麥克風上包著一塊紅布。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鏡頭,沒有看稿子,也沒有看記者,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對著鏡頭。
那天晚上,清平市林家院子裡的電話響了一整晚。
第一個打電話來的是林德厚。
林小滿在招待所的傳達室裡接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嘈雜,有電視的聲音,有奶奶的聲音,有五哥喊“讓我先說”的聲音,還有林壯不知道在哭還是在笑的聲音。
林德厚的聲音從這些嘈雜裡擠出來,沙啞而激動:“小滿!爸看到你了!在電視上!省台!你穿著那件紅棉襖,站在一個門口,你奶奶一眼就認出來了!”
“爸,那是我在招待所門口拍的。”林小滿說。
“你奶奶說那件棉襖還是她做的,她跟鄰居說了好幾遍了,‘那是我給我孫女做的,你看看這針腳,你看看這盤扣,全手工的’。”林德厚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是驕傲,大概是心疼,大概都有,“小滿,你不知道,你上電視的時候,你奶奶站在電視機前麵,指著螢幕跟全院子的人說,‘這是我家小滿!這是我家小滿!’說了不下二十遍。”
林小滿握著話筒,嘴角翹了起來。
她可以想象那個畫麵,奶奶站在那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前麵,腰板挺得直直的,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臉上的笑容很大。
“還有報紙,”林德厚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省報今天的報紙,我買了二十份。”
“二十份?”林小滿愣了一下,“爸,你買那麼多幹什麼?”
“收藏。給你奶奶一份,你姥姥一份,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各一份,你自己一份,我跟你媽留一份,剩下的存著,以後你出名了,這就是資料。”林德厚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正經很認證。
林小滿想笑,但沒有笑出聲。
因為她意識到,她爸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把這份報紙當成了傳家寶,要珍藏起來,留給以後的子子孫孫看。
這份報紙上印著他女兒的名字和照片,這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之一,跟林小滿出生那天他在產房外麵嚎啕大哭一樣驕傲。
“爸,你留一份就行了,買那麼多浪費錢。”
“不浪費。”林德厚的語氣不容置疑,“這點錢算什麼,你給廠裡賺了那麼多,爸花幾毛錢買份報紙還不行?”
林小滿沒有再勸。
她知道勸不動。
她爸這個人,平時省吃儉用,一雙皮鞋穿五年捨不得換,但花在這種“沒必要”的地方,他從來不計較。
電話被奶奶搶過去了。
老太太的聲音比電視裡還大:“小滿!你那個採訪奶奶看了三遍!三遍!你說話的時候那個樣子,跟奶奶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不急不慢的,穩穩噹噹的,一看就是咱們林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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