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過年好”
第二天，臘月二十九，林小滿在家裡接待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班主任劉老師。
劉老師是騎著自行車來的，從省城騎到清平市，騎了三個多小時。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臉上被寒風吹得通紅，但精神很好，眼睛裡帶著一種教書育人者特有的光亮。
“劉老師？您怎麼來了？”林小滿迎出去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
“來看看你。”劉老師把自行車支好，從車筐裡拿出一個公文包，拍了拍上麵的灰，“順便跟你聊聊下學期的事。”
方慧珍趕緊把劉老師讓進堂屋，倒了熱茶，端了瓜子花生。
奶奶從廚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紅糖雞蛋，非要劉老師吃了再說話。
劉老師推辭了兩句，最後還是吃了，邊吃邊誇“大娘您手藝真好”，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林德厚也從廠裡趕回來了，坐在堂屋裡，陪著劉老師說話。
林小滿坐在對麵，奶奶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林小滿的肩膀上，像是在跟所有人宣佈，這是我孫女，我的。
劉老師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德厚：“林廠長，這是小滿這學期的成績單，還有全省聯考的成績分析。小滿的成績我就不多說了，你們都知道了。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們商量一件事。”
林德厚接過信封，沒有開啟，放在桌上，看著劉老師：“您說。”
劉老師推了推眼鏡，看了林小滿一眼，又看回林德厚：“下學期，學校打算推薦小滿參加全國高中生數學競賽。如果成績好，有機會保送重點大學。同時，省裡的幾家重點大學也跟我聯絡過，想提前‘鎖定’小滿，給她提供全額獎學金和生活補貼。”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大嫂王秀蘭正好從廚房門口路過，聽見了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她站在門口，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震驚、羨慕、不甘、最終定格在一種複雜的、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失落的笑容上。
林德厚沉默了幾秒鐘，看了一眼林小滿。
“小滿，你怎麼想？”
林小滿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頭，看著劉老師，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劉老師，數學競賽我參加。保送的事，我想再等等。我想自己考。”
劉老師愣了一下：“自己考？你現在的成績，保送清北都沒問題，為什麼要自己考？”
林小滿笑了笑，沒有解釋。
她不能說“因為我知道1977年會恢復高考”，不能說“因為我想在那個歷史性的時刻走進考場”，不能說“因為我需要那張自己考出來的成績單來證明一些東西”。
她隻是說了一句最簡單的話：“我想試試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劉老師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賞，還有一點點遺憾，不是為林小滿遺憾，是為自己教了這麼多年書，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學生而遺憾，遺憾她來得太晚，遺憾她不能多教幾年。
“好，劉老師尊重你的選擇。”劉老師站起來，拍了拍林小滿的肩膀，“但競賽的事，你要認真準備。全省的高手都會參加，競爭很激烈。”
“我知道。”林小滿說。
劉老師走後，堂屋裡又熱鬧了起來。
大哥林衛東從外麵回來，聽說了保送的事，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小滿，你想好了？保送可是鐵飯碗，多少人求都求不來。”林小滿點了點頭，說“想好了”。
大哥看了她一眼，沒再勸。
二哥林衛南就不一樣了，他直接嚷嚷起來：“保送都不要？小滿你是不是傻？清華北大啊！那是咱們這種人能去的地方嗎？”
說到一半，被二嫂趙紅梅擰了一把，疼得齜牙咧嘴，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五哥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小滿，不管你做什麼決定，五哥都支援你。”
林小滿看著五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但五哥看懂了。
除夕那天，林家的院子熱鬧到了頂點。
三哥林衛西從部隊回來了。
他穿了一身軍裝，筆挺挺的，站在院子中間，像一棵白楊樹。
他比上次探親的時候黑了不少，也壯了不少，臉上的線條更硬了，但一看到林小滿，那硬朗的線條就柔和了下來，像冰雪遇到了春風。
“小滿！”三哥大步走過來，一把把林小滿舉了起來，像小時候一樣，舉得高高的，在院子裡轉了兩圈。
林小滿被他轉得頭暈，拍著他的肩膀喊“三哥放我下來”，三哥不放，又轉了一圈才放下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說了一句：“瘦了。”
“奶奶也說我瘦了。”林小滿笑著整理被弄亂的頭髮。
“奶奶說得對。”三哥板著臉，但眼睛在笑，“在省城是不是不好好吃飯？等三哥下次休假，去省城看你，請你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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