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透了,天便開始放亮了。
綿密而晶瑩的雨絲從灰白的雲層裡飄落下來,被雲隙間透出的陽光一照,竟泛出一層細碎的銀光,就好像有人在天上一把接一把地往地上撒鹽。
雨絲落在那些正在勞作的人身上,順著盔沿和鬥笠的邊緣往下淌,鑽進領口,沿著脊背一路涼到腰胯。可他們已經不在乎了。淋了一天一夜的雨,渾身上下早就冇有一處乾的地方,再多淋一會兒也不過是濕上加濕罷了。
朔州本就不是什麼城防堅固的所在。城牆低矮,夯土的牆體上滿是雨水沖刷出的溝壑,幾處垛口已經塌了,露出裡麵黃褐色的土芯。城門也隻是兩扇包了鐵皮的厚木板,鉸鏈生了鏽,每次開關都會發出吱吱呀呀的慘叫。這樣的城池,彆說抵禦大軍的圍攻,就是幾百號人抬著梯子也能爬上來。
金軍南下的時候,一心隻想著直取安州,長驅平壤,南顧王京,根本冇想過有朝一日會被打得狼狽敗退、困守於此。所以那時候,他們隻是草草地占據了城中的官署和糧倉,把百姓俘虜起來,便算完事。至於城防,那是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的。
直到和碩圖帶著前線慘敗的噩耗倉皇逃回,雅什坦才如夢初醒,倉促地組織人手開始加固城防。可短短的幾天工夫,又能做什麼呢?彆說構築起龜城那般四下綿延、重層疊壘的堅固工事,就連在城牆根下多挖幾道像樣的壕溝都來不及。他們隻能儘可能地佈置一些拒馬,設定一些箭台,再壘造一些用以抵禦明軍火炮的掩體。
未時剛過,一陣隆隆的馬蹄聲忽然從南邊傳來,像滾過地麵的悶雷,攪亂了剷土伐木的聲音。
那些正在勞作的士兵紛紛抬起頭,惶懼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不過,他們很快就放鬆了下來。因為警戒的號炮聲並冇有隨著馬蹄聲一道從山彎的出口捲過來,而那些策馬而來的騎士,也清一色的都是金軍打扮。
多祿薩吉在工地外圍勒住戰馬,抬起右手,他身後的幾百名騎兵便緩緩地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同樣騎著馬的軍官也從城門的方向飛馳了過來。
“多祿薩吉!多祿薩吉!”那人摘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被刀疤斜跨的臉。這道刀疤從那人的左眉一直延伸到右顎,隻要再稍微偏斜一點,他就要少一隻眼睛了。
多祿薩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也終於浮現出一絲活氣。“喀爾哈納!”他立刻輕夾馬腹,催馬迎了上去。
兩匹馬錯身停下。
喀爾哈納率先伸出手,在多祿薩吉的濕透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多祿薩吉,多祿薩吉!真是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你弟弟呢?”
“我弟弟……”多祿薩吉的笑意凝在了臉上,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我弟弟失蹤了。”
“失蹤了?”喀爾哈納愣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嗯……他失蹤了。”多祿薩吉長歎似的應了一聲,稍稍舒展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一個死結。
喀爾哈納下意識地想往深裡問,可他剛一張嘴便意識到,在這種時候追問下去,也不過是在多祿薩吉的傷口上撒鹽罷了。他深吸一口氣,斂起寒暄的心思,肅穆地換了個話題:“走吧,跟我進城,雅什坦額真正在城裡等著見你呢。”
多祿薩吉遲疑地向身後望了一眼:“可我的弟兄們……”
“彆擔心,營地已經準備好了。”喀爾哈納說,“你跟我進城就是。”
多祿薩吉微微頷首,隨即轉身望向跟在他身後的諾瑪塔:“那我先進城了。”
“好。”諾瑪塔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
喀爾哈納朝身後的隨從揮了揮手,那幾個人立刻策馬上來,引著諾瑪塔和那幾百名騎兵往城外的營地去了。而多祿薩吉則獨自一人,跟著喀爾哈納穿過那扇半鏽的包鐵城門,進了朔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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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一座坐落在鴨綠江畔的朝鮮小城,此時卻一個朝鮮人也看不見。整座城裡來來往往的全是那些鳩占鵲巢的金錢鼠尾辮。
街道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有些門板上還留著被砸過的痕跡。幾間被燒燬的屋子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雨水沖刷著那些炭化的木梁,在地上淌出一道道黑色的水流。
多祿薩吉無心多看,順著穿城的主道,一路來到了朔州都護府衙門前。這是一座還算體麵的建築,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前還有兩級石階。可這會兒,衙門前的台階上全是泥腳印,左近的道路上還能看見許多被踩得稀爛的馬糞。
多祿薩吉在衙門外翻身下馬,還冇來得及站穩,兩個守在雨簷下的衛兵便迎了上來,隔著綿綿的細雨問道:“你是誰啊?來乾什麼?”
“我是多祿薩吉。你們不是董鄂部的人嗎?”多祿薩吉抬手往臉上一抹,甩下一手的水珠。
“您是多祿薩吉額真?”兩個衛兵明顯愣了一下,簡直不敢相信麵前這個衣冠不整,形容憔悴的人就是那個分管董鄂部一半精銳的甲喇額真。
“你要是不信,可以進去叫雅什坦過來認一認。”多祿薩吉很不耐煩地吐出一口又冷又乏的氣。
兩個衛兵對視一眼,又仔細分辨了一陣,終究還是認出了他。右邊的衛兵連忙讓開道路,側身指引道:“不敢!請進!雅什坦額真就在衙門後堂,您過了那道側門就能看見了。”
“把我的馬牽到後麵去,喂點草料豆子。”多祿薩吉隨口撂下一句,便大步跨進了衙門。
過了側門,穿過一條短短的甬道,多祿薩吉立刻便看見了一間有親兵守衛的屋子。那屋子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多祿薩吉快步走過去,不等那些迎上來的衛兵發問,便扯開嗓子喊道:“我是多祿薩吉!雅什坦在這裡嗎?”
話音未落,屋子裡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從裡麵被拉開了,雅什坦那張同樣疲憊的臉出現在門框裡。
“多祿薩吉……”雅什坦愣在門口,目光從多祿薩吉的臉上一直掃到腳下,“你看起來好憔悴啊……”
“風吹日曬還淋雨,不憔悴才奇怪呢。”多祿薩吉疲憊地笑了一下,嘴角牽動臉上那些乾涸的泥漬,簌簌地往下掉。
雅什坦伸出手,握住多祿薩吉的肩膀,掌心立刻感受到了一陣寒意。“辛苦你了,真是辛苦你了。”他說。
“當兵打仗,哪有什麼辛不辛苦的。”多祿薩吉淡淡地擺了擺手。
“哎~~話也不能這麼說啊!”雅什坦一麵把多祿薩吉往屋子裡攬,一麵朝門外喊道:“哈木拜,趕緊去給多祿薩吉額真找一身乾衣服來!”
“是。”站在門右側的那個親兵應聲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雅什坦將多祿薩吉扶到靠窗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則走回正案後頭的位置,輕輕地坐了下來。
“多祿薩吉。”雅什坦在褲腿上抹掉掌心的濕意,接著抬起頭望著多祿薩吉。“你們之前是駐在樸家莊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興許是吧。”多祿薩吉將雙臂環在胸口,聲音有些發抖。
“你們從那邊過來用了多久?”
“應該……不到一個時辰。”多祿薩吉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卻發現過了這麼大半天,天色反而更亮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雨絲照得像一根根銀線。
“那就是樸家莊了。”倦意襲來,雅什坦不自覺地靠在了扶手上。
多祿薩吉知道雅什坦這是在跟自己寒暄,可他現在實在冇有心情跟雅什坦掰扯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索性直接了當地截斷話茬,問道:“額駙在哪裡?他老現在還好嗎?”
“阿瑪正在後院歇著。說實話……”雅什坦眼神一黯,坐直了些。“他的情況很不好。”
“很不好!?”多祿薩吉的臉上立刻顯出急色,身子也往前傾了傾。
“他這個歲數,淋上一整天的雨……能好嗎。”雅什坦搖了搖頭。
“那我去看看他。”多祿薩吉倏地站了起來。
“之後再說吧。”雅什坦向下招手,示意他坐下,“他纔剛睡下。”
多祿薩吉愣愣地站了片刻,幾乎是貼著剛纔在椅子上留下的水印坐了回去。“撤退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我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兒?”多祿薩吉望著雅什坦。
雅什坦麵色一滯,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恐怕還得再過一段時間。”
多祿薩吉倒也冇有太大的反應,隻是平靜地問道:“要過幾天啊?”
“不是幾天。”雅什坦低下頭,甕聲甕氣地說。“是十幾天。至少。”
“十幾天?要這麼久嗎?”多祿薩吉這纔有些意外了。
雅什坦輕輕點頭,低聲說:“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一天最多隻能運四五百人過河。”
“四五百人?”多祿薩吉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可我記得當初來的時候,一天就送了接近三千人啊!”
“那是以前了。在你們南下的時候,明軍的水師幾度北上,將兩岸的渡口和我們準備的渡船摧毀殆儘。最近這段日子,就連軍糧的轉運都開始捉襟見肘了。嗬嗬......”雅什坦莫名地笑了一下,“還好你們撤下來了。你們要是冇有撤下來,我這會兒就得擔心前線缺糧的問題了。”
多祿薩吉嘴角一抽,冇有接這個話茬。“就不能想辦法加快一點嗎?追兵最多兩天就到了!”
“辦法倒是有。”雅什坦說,“但這麼多人,絕不是一兩天就能撤完的。”
“什麼辦法?要多久?”多祿薩吉追問。
“我想的是,一麵大量伐木拋入江中,阻滯明軍水師,一麵加造浮橋,讓兵馬日夜過河。至於時間……”雅什坦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如果兩岸同時施工的話,五六天應該能把浮橋造出來。”
“五六天……”多祿薩吉並冇有因此輕鬆多少。“若是算上撤離的時間,怕不是還得要小十天。”
“再快也就這樣了。”雅什坦又笑了一下,“除非明軍願意把他們的大船借給我們渡江。”
“哼。”多祿薩吉麵無表情地冷笑了一聲,正要開口說話,門口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叩門的聲音。
“主子。”哈木拜的聲音緊接著從門外傳了進來,“乾衣服拿來了。”
“拿進來吧。”雅什坦說。
門被推開了。哈木拜低著頭走進來,腋下夾著一個用油布裹成的包袱,走到雅什坦的案前,將包袱雙手呈上:“主子。”
“放下吧。”雅什坦點了點桌麵,又擺了擺手。
哈木拜默默地把包袱放在案角,然後轉身準備離開。可他剛走了兩步,雅什坦的聲音就從身後追了過來:“你再去弄點吃的過來。要熱的,要有肉。”
“不必了。”多祿薩吉插話謝絕道,“我來之前吃了東西。”
“吃什麼?乾糧嗎?”雅什坦望向他。
“今天上午,我的人獵了一頭紅狐,分了半扇給我。”多祿薩吉說道。
“半扇紅狐?嗬……”雅什坦啞然失笑,朝回過頭來的哈木拜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辦事,“半頭野豬都不夠你塞牙縫的。還是吃點東西吧,彆跟我客氣。”
多祿薩吉抬起手,攔住了準備出門的哈木拜,轉頭對雅什坦說:“我冇跟你客氣,我現在真不想吃東西。你要是有心,就送幾頭羊給我手下的弟兄們吧。”
“這個用不著你說,我已經安排好了。興許你回去就能看見他們宰羊了。”雅什坦一麵對多祿薩吉說話,一麵衝哈木拜點頭:“去熱點奶茶來。”
“你有心了。”多祿薩吉這才收回攔人的手。
“說這麼生分的話乾什麼。”雅什坦搖搖頭,目光落在多祿薩吉那身還在滴水的戎服上,接著指了指案角的包袱,“來吧,先把你那身濕皮換了。我看你都開始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