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懶洋洋地掛在西邊的山脊線上,將天邊染成一片疲憊的橘紅。陽光的顏色像是稀釋了的血,又像是燒了整日的炭火將熄未熄時最後的餘燼。
城牆根下,臨時辟出的輔兵營區裡,汗味、塵土與隱約的血腥氣混作一團。李三順、李大鉉、李二水等數十名朝鮮青壯,正默不作聲地將一顆顆黝黑的鐵彈從板車上卸下,裝進碩大的竹編揹簍。
這些鐵彈比木柴要重得多,隻不過裝了小半筐,李大鉉便覺步履蹣跚。但在監工小吏的不斷催促下,他也隻能咬著牙,彎下腰,和李三順等人排成一列,再次踏上登城的馬道。
石階似乎比上午更加陡峭難行。每上一步,背上的重量似乎就增加一分。汗水再一次浸透了他身上單薄的短褐,晚風輕輕一吹,短褐便涼颼颼地貼在背上,激起陣陣戰栗。
好不容易捱上城頭,迎接他們的卻隻有撲麵而來的喧囂與熱浪。垛堞後,士兵林立,牆道上,人來人往。硝煙、汗臭、血腥,混雜著某種東西燒焦的嗆人氣味,沉甸甸地壓進每個人的肺裡,讓人透不過氣。
“這邊!快!”在馬道口引路的一名明軍士兵側身讓過,扒著揹簍朝裡瞥了一眼,隨即朝李大鉉招手,引著他往北牆東段一處忙亂的垛口後走去。
這裡架著一門沉重的發熕炮。這門炮長約七尺,通體黝黑如墨,刻飾著吞獸的炮口猶自飄著縷縷青煙。
李大鉉來的時候,幾名炮手正圍在四周,做著發射前最後的校準。
“嘿!謝頭兒!炮彈送來了!”引路的士兵衝著管炮的什長喊道。
“好!有勞,放下吧!”滿臉菸灰的謝什長頭也不回指了指,炮位旁邊一個幾乎見底的木箱。
李大鉉艱難地挪到木箱旁邊,屈膝、卸肩,將揹簍“咚”的一聲擱在地上。肩膀驟然一鬆,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痠痛,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緩了口氣,他便蹲下身,將揹簍裡的鐵彈一顆顆取出,在箱中壘放整齊。
“再左一點……停!”謝什長俯下身,眯起一隻眼,透過炮身上簡易的照門望向城外,同時指揮兩個炮手微調炮身。炮身隨著他的指令發出沉悶的轉動聲,最終穩穩停住,指向遠處一個人頭攢動的黑點。
“預備——”謝什長直起身,高高揚起右臂,聲音陡然拔高!
幾個負責裝填和清理的炮手聞令,立即向兩側退開幾步。與此同時,負責點火的副炮手也從幾步外的火盆中抽出了一根前端燒得通紅的鐵釺,穩穩地對準了炮身上的點火孔。
“放!”謝什長猛辟右臂,隨即抬起雙手捂住耳朵,並張開嘴巴。
“嘶——”鐵釺探入孔中,火藥被瞬間點燃,發出急促的嘶鳴。“——轟!”
近在咫尺的巨響,彷彿一雙無形巨手狠狠地攥住了李大鉉的心臟。熾烈的火光自炮口噴湧而出,瞬間便映亮了炮手們凝重的側臉與垛口外翻卷的硝煙。巨大的聲浪和氣浪撞上李大鉉的胸口,震得他呼吸為之一窒,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李大鉉踉蹌著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地,眼前一片昏花,耳中也隻剩了持續的高頻嗡鳴。
炮手們倒是習以為常。硝煙尚未散儘,先前那幾個退開的炮手便一擁而上,開始清理炮膛了。
“嗤——!”
一根頭部裹著濕布的通杆,被一名膀大腰圓的炮手狠狠地捅進了仍在冒煙的炮膛。一股混著硝煙殘渣的灼熱白汽立刻從炮口噴出,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響。通條在炮膛裡反覆來回、旋轉,每次進出都會帶出一些灰黑色的絮狀殘渣,簌簌落在地上。
不多時,炮膛清理完畢。另一名炮手抱來一個油布小包,將定量的顆粒火藥小心倒入尚有餘溫的炮口,隨後接過同伴遞來的長杵,將散藥紮實搗緊。接著,他又從腳邊抓起一團乾草,麻利地塞進去作為襯墊。
直到這時,李大鉉才晃了晃昏沉的腦袋,勉強從地上爬起來。他定了定神,繼續從揹簍裡搬出剩餘的炮彈,一顆顆壘進木箱。當他搬起最後一顆鐵彈,要轉身放入箱中時——
一隻沾滿黑灰的大手卻冷不丁地從旁邊伸了過來,幾乎是搶一般將那鐵彈奪了過去。
“啊......”李大鉉心下一凜,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嗬——”那炮手低吼一聲,將鐵彈送入炮口,並以長杵推至膛底。
“預備——”鎖定目標後,謝什長再度揚起右臂。
李大鉉這次學乖了,趕忙用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福......”謝什長手肘一彎,“放”字還冇說完,金軍陣後卻陡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綿長的號角聲。
“嗚——嗚——嗚——”
城牆上靜了一瞬,彷彿連風都停了下來。
各處垛口後的明軍士兵紛紛探出身子,向外張望。
隻見,遠處那片狼藉的戰場上,原先如蟻群般蠕動向前的金軍陣列,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驟然停止了前進。
緊接著,凝固的潮水開始倒流。
前沿那些殘存的楯車,以及蟻附其旁的渺小人影,如同退潮時灘頭的泡沫,慌亂地向後收縮、離散。更後方,那些還算嚴整的步兵方陣,也開始有條不紊地向後轉身。
“退了!韃子退了——!”
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傢夥,第一個扯開嗓子,用近乎破音的聲調狂吼出來。
“哦——!!”
“萬勝!明軍萬勝——!!!”
歡呼聲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北城牆。壓抑了整日的恐懼、疲憊、緊繃,在此刻儘數化為震耳欲聾的咆哮。
李大鉉怔怔地放下捂著耳朵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感,也悄然漫上了他的心頭,沖淡了四肢的疲軟。他喉頭微動,下意識地咧了咧嘴,想跟著呼喊,卻又不太敢。
“清膛......”謝什長疲憊地放下手,淡笑著撥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嘶……轟——!!”
發熕炮再次怒吼,卻壓不住城上城下沸騰的歡呼。
“啪——”炮彈呼嘯著劃破漸暗的天穹,落在撤退隊伍的邊緣,激起最後一團紅黃相間的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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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城最高處,那麵赤底金邊的“毛”字將旗下,遊擊將軍毛文龍緩緩收回了那隻按在垛牆上的手。但直到親眼看見那些遊弋在敵軍兩翼的騎兵也撥轉馬頭,融入撤退的洪流,他腦子裡那根緊繃了整整一天的弦,才沉沉地鬆了一扣。
一股混雜著疲憊與慶幸的暖流,自四肢百骸悄然泛起,竟衝得他鼻腔微微一酸。毛文龍眉頭一蹙,不動聲色地挺直了微僵的背脊,又深吸了一口飽含硝煙、與血腥的空氣。凜冽的秋意滌盪胸臆,很快就將那股不該有的軟弱壓了下去。
“沈千總。”毛文龍轉過身,沉重的甲葉隨著動作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末將在!”沈世魁當即上前一步,抱拳應聲。
“我要你即刻點齊所部精騎,出城警戒,翼護壕塹。並掩護前陣同袍收容傷員、收殮屍體。”毛文龍強打精神,但嗓音還是難免沙啞。“若遇小股敵騎返身窺探,可相機驅逐,但切勿貪功深追!”
“得令!”沈世魁肅然應諾,轉頭離去。
毛文龍的目光又轉向另一側:“毛中軍。”
毛承祿精神一振,跨步出列。“末將在!”
“咳,咳......”毛文龍清了清有些發癢的嗓子,方續道,“各門守軍,即刻輪換休整。待沈千總出城列陣,你便組織人手,出城打掃戰場,收容傷員、收斂屍體,無論敵我。前陣各哨位若有減員,由預備隊就地補足。敵遺棄之兵甲、戰車,當酌情運回,或就地焚燬,斷不可留資敵用。”
“得令!”毛文龍抱拳領命,也快步離開。
甕城上一下子空寂了許多。一時間,隻剩下毛文龍、尹伯諺以及寥寥幾名按刀侍立的親兵。
“尹都護。”毛文龍走過去,在尹伯諺僵硬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啊!?”尹伯諺彷彿從夢中驚醒,渾身微微一顫,“將軍什麼吩咐?”
“嗬嗬......”毛文龍淡淡一笑,抬手幫尹伯諺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冠帶,“吩咐談不上,你就陪我下去走一圈吧。將士們苦戰一日,你我露個麵,說兩句話,也算是一番慰勞。”
“是......是......”尹伯諺連連點頭,“下官榮幸之至!”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甕城,沿著北城牆的牆道,向東緩步而行。所過之處,歡呼聲更加熱烈,士兵們紛紛停下手頭的活計向主帥行禮。
毛文龍時而微微頷首,時而停下腳步,對滿身煙塵的士卒說上一兩句“辛苦”、“打得好”。他的聲音不高,卻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尹伯諺跟在一旁,起初還有些拘謹,不知該作何反應,但很快,他也被這熱烈的氣氛所感染,開始學著毛文龍的樣子,主動朝望來的士兵點頭致意。
走到登城馬道附近時,二人迎麵碰上了一隊正待下城的朝鮮輔兵。這些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朝鮮青壯哪敢和毛文龍對視。兩人還冇走近,他們便慌忙地垂下腦袋避到了一旁。
毛文龍卻未露嫌色,反在隊前停下腳步,輕輕地說了句:“你們也辛苦了。”
朝鮮輔兵們大多聽不懂漢語,垂著腦袋的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毛文龍在對他們說話。但領隊的那名朝鮮小吏顯然是聽懂了。他渾身一抖,臉上霎時堆滿了受寵若驚的諂笑。他搜腸刮肚,想擠出幾句漂亮話回過去。隻可惜,毛文龍冇有給他斟酌言辭的餘裕,隻略一頷首,便與尹伯諺一道繼續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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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哢,哢,哢......”
橫跨護城河的吊橋,在一陣鎖鏈摩擦的鈍響中逐漸放平,最後還是“轟”的一聲砸在河對岸的泥土上,激起一片灰塵。
門洞內,早已等候多時的沈世魁一馬當先,領著數百名騎兵踏過橋麵,沿著溝壕間蜿蜒的通道,緩慢而謹慎地穿過那片佈滿拒馬、陷坑和土壘的前沿陣地,來到外圍的曠野上展開隊形。
曠野上,夕陽低垂,昏黃的陽光斜斜灑下,勾勒出的卻是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原本還算平整的野地,此刻已徹底麵目全非。大地彷彿被巨獸的利爪反覆撕扯、犁翻,到處都是炮彈砸出的凹坑、散亂的土堆和縱橫交錯的車轍、腳印。破碎的楯車東倒西歪,有些徹底散了架,以怪異的角度支棱著;尚算完好的,也佈滿凹痕與裂縫。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那些層層疊疊、姿態各異的屍體。他們倒在楯車旁、陷在泥坑裡、蜷在土壘下,幾乎鋪滿了視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斷臂殘肢、破碎的臟器、撕扯出的腸子、分不清原貌的團塊……各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和翻起的泥土和破碎的木屑混雜在一起,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黏膩而猙獰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甜......
饒是這些久曆戰陣,見慣了廝殺的老卒,也被眼前的景象駭得繃緊了麪皮。他們的胯下,戰馬也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輕輕刨地。
沈世魁咬牙掃視了一圈,隨即揮手下令:“散開!各自控製兩翼及前方要點!”
騎兵們應聲而動,分為數股,很快便控製住了戰場外圍的幾個要點。
約莫一刻鐘後,甕城門再次洞開。
這次出來的不再是騎兵,而是步卒。把總薑東會頂盔貫甲,走在最前,身後跟著約五百餘人。隊伍涇渭分明,前後是刀槍齊整、神情肅穆的明軍生力軍;中部,則是衣衫駁雜、麵色惶惑的朝鮮輔兵。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吊橋,進入陣地,尚未完全看清前方景象,那股濃烈的死亡氣息便已撲麵而來,讓許多人瞬間白了臉。
薑東會在橋頭站定,目光掃過這些即將踏入屍山血海的部下和輔兵,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
“聽令!”他頓了頓,旁邊一個通事立刻用朝鮮語高聲複述:
“以二十人為一隊,由我軍士帶領,不得擅自行事!爾等首要差事,便是搜尋傷員。但有活口,無論敵我,立即上報,不得延誤!”
“其次,收殮屍體,集中堆放,等待統一處置!”
“再次,收撿遺落軍械箭矢,無論完損,無論敵我,一律上交!敢有私藏者——”薑東會拔高聲量,目光陡然轉冷,“軍法無情!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行動!”薑東會大手一揮,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