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側的明軍騎兵如同盤旋的獵鷹,死死地咬著落在最後的中路金軍,持續不斷地朝著金軍陣中傾瀉著箭雨。
雙方馬速相近,距離始終維持在數十步之內,這使得明軍直射或小角度拋射的箭矢,遠比之前遠距離的漫射要精準和致命得多。
“嗖——”
“嗤!”
“噫——!!”
一支利箭深深嵌入一匹栗色戰馬的臀部。那馬兒痛得一聲長嘶,速度驟然一滯,險些將背上的騎士掀翻。
雖然大部分箭矢仍舊難以對身著甲冑的金兵造成致命的傷害,但對於那些無甲或少甲的戰馬而言,這無疑是一場災難。箭矢如同飛蝗般不斷落下,釘入馬匹的頸側、胸腹、後股......受傷戰馬的悲鳴此起彼伏,嚴重拖累了整個隊伍的速度和隊形。
“噫——噫——噫——!”終於,一匹原本位於隊伍中後段的黑色駿馬在連續被三支箭矢命中後,徹底陷入了狂亂。它不再聽從背上騎手的任何指令,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人立而起,隨即發狂般地左右衝撞,試圖甩脫那鑽心的疼痛。
“放鬆!放鬆!冇事的......再堅持一下!”馬背上的金兵臉色煞白,拚命拉扯韁繩,雙腿死死夾住馬腹,卻已是徒勞。
“啊......”在馬兒又一次劇烈的騰躍中,那金兵再也無法保持平衡,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猛地甩飛出去,如同一個沉重的破麻袋,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麵上!
“巴爾亞圖!”旁邊有同伴驚呼。
沉悶的撞擊聲令人心悸。高速墜落帶來的巨大動能瞬間轉化為可怕的鈍擊,結結實實地作用在他的軀乾和頭顱上。那個名叫巴爾亞圖的金兵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後,就一動不動地癱在那裡了。
“巴爾亞圖!”驚惶的喊聲在金軍佇列中響起。“巴爾亞圖墜馬了!”
紮庫塔心頭一緊,卻連回頭看一眼的時間都冇有。“不要管!不許停!繼續撤退!”紮庫塔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厲聲怒吼。他深知,在這種時候,任何遲疑和停頓都意味著更多的傷亡。
紮庫塔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猛地扭轉身形,在顛簸的馬背上強行穩住重心,隨後張弓搭箭。犀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一名追得最近、幾乎與他平行的明軍騎兵。弓弦震動,利箭離弦,帶著他滿腔的怒火,直取對方胸腹!
那名被瞄準的明軍騎兵顯然也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在紮庫塔轉身拉弓的瞬間便已察覺危險。他猛地一拉馬韁,整個身體靈巧地向馬腹一側藏去,使出了一招漂亮的鐙裡藏身!
一箭落空,紮庫塔心中既感遺憾愕然,也不由得對那名明軍騎兵敏捷的身手生出一絲佩服。
佩服歸佩服,紮庫塔手上的動作是一點也冇停。他毫不猶豫地再次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流暢地搭上弓弦,手臂肌肉僨張,弓身再次被拉成滿月。
然而,就在他即將鬆弦的刹那,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陡然襲來!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側後方另一名明軍騎兵也已經張弓對準了他!電光火石間,紮庫塔被迫放棄原有的目標,弓弦微調,箭頭偏向那名威脅他的明軍,幾乎是憑著感覺鬆開了弓弦!
“嗖!”
“嗖!”
兩支箭矢幾乎同時射出!紮庫塔因為倉促變向和自身的晃動,箭矢失了準頭,無力地插進了前方的土地裡。而那明軍射來的箭,卻精準地紮在了紮庫塔左側肩胛上!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傳來,讓紮庫塔在馬背上晃了一晃。他心中一驚,但預想中的肌肉撕裂的劇痛並未出現。他迅速側頭瞥了一眼,隻見那支箭的箭頭雖然穿透了外層的棉布,卻牢牢地卡在了內襯的鐵甲片上,並未深入肌體。
“萬幸……”紮庫塔心中大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再次慶幸自己即便在酷暑中也堅持披掛了這身保命的甲冑。
紮庫塔是幸運的,但他手下的士兵卻並非個個如此。在這場一邊倒的追逃互射中,明軍對中路金兵占據著接近三倍的人數優勢。兩翼夾射,火力交叉,箭矢如同疾風驟雨,幾乎壓得金軍抬不起頭。
很快,第二個墜馬者出現了。這一次,是連人帶馬一同栽倒!一匹棕色的戰馬很不幸地被一支角度刁鑽的箭矢射穿了肺部,鮮血瞬間從口鼻中狂湧而出,混合著痛苦的泡沫。戰馬在極度的痛苦中失去了所有力氣,前蹄一軟,帶著背上的騎手轟然前栽,在巨大的慣性下翻滾著滑出老遠,激起一片煙塵。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慘叫聲和墜馬聲接二連三地響起,每一聲都如同重錘敲在紮庫塔的心頭。但他隻能咬緊牙關,伏低身體,不斷地鞭打戰馬,催其加速。
————————
蓀嘉齊巴彥麾下的左翼金兵率先逃入山道。緊接著,兀紮喇帶領的右翼金兵和紮庫塔親領的中路殘兵也相繼湧入。追擊的明軍騎兵並未立刻衝入山道,而是在道口附近逐漸減速,最終勒住了戰馬。
駐馬之後,騎兵們得以短暫喘息。有人迫不及待地取下掛在鞍旁、加了鹽巴的水袋,仰頭地猛灌;更多的人則抬手撫摸坐騎汗濕的脖頸,並從鞍袋裡掏出提前備好的豆餅或草料,餵給狂奔了一路的馬兒。
稍遲一些,蘇有功率領的主力步兵也邁著略顯淩亂的步伐,小跑著跟了上來。長時間的奔跑之下,步兵的隊形已不複先前那般嚴整。
騎兵的指揮官,百總吳大魁,先是吩咐自己的副手帶人盯緊山道入口,以防金軍去而複返,趁機反撲。隨後便撥轉馬頭,來到把總蘇有功的麵前,利落地翻身下鞍,抱拳行禮:“蘇把總!”
蘇有功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正在休整的騎兵隊伍,問道:“你麾下傷亡如何?”
吳大魁得意一笑,朗聲回道:“回把總,墜馬的都是奴賊!咱們的人雖有幾箇中了箭,掛了彩,但都是皮肉傷,不礙事,回去敷點金瘡藥養幾天就好了。”
蘇有功滿意地點了點頭,下令道:“好。你留下一半人馬,打掃戰場,準備撤退。那些墜馬的奴兵,要是還能活,就抓活的。要是冇救了,就給他們一個痛快,然後把他們的腦袋割下來。”
“得令!”吳大魁抱拳應諾,踩鐙上馬,正準備回到隊前傳達命令,卻又被蘇有功叫住:“等等。”
“蘇把總還有什麼吩咐?”吳大魁連忙扶住馬鞍,又要下馬聽令。
蘇有功抬手止住了他的動作,簡單補充道:“城裡還貓著兩個漏網的韃子。你安排的時候多叮囑一句。要那些留下打掃的兄弟們把他們搜出來,解決掉。”
“明白!”
————————
另一頭,倉皇逃入山道的金軍,在確認明軍冇有立刻追進來之後,便慢慢地減緩了馬速。一陣亡命般的來回疾奔,加之頭頂烈日的持續炙烤,無論是人還是馬,都已到了極限。戰馬渾身濕透,喘著粗氣,步伐沉重;馬背上的騎士們也個個汗流浹背,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驚魂稍定,許多人便迫不及待地摘下悶熱的鐵盔,扯開被汗水浸透的、緊黏在身上的衣甲前襟,讓山道裡相對涼爽的風灌進衣甲,吹拂灼熱的麵板。
紮庫塔環顧四周,心情愈發沉重。他注意到,他麾下的士兵,尤其是他親自率領的中路軍中,有接近一半人馬的身上都插著或掛著明軍的箭矢。
士兵們大都依靠著甲冑扛住了傷害,坐騎的情況則要糟糕得多。明軍在發現箭矢難以有效殺傷著甲士兵後,便集中火力攻擊防護薄弱的戰馬。數輪攢射之下,許多馬匹都掛了彩,鮮血不斷從傷口滲出,順著皮毛滴落,痛苦的鼻息和低聲的哀鳴在隊伍中此起彼伏。
紮庫塔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卻也無能為力。他們尚未完全脫離危險,明軍隨時可能尾隨而來,根本冇有時間停下來為這些負傷的牲口處理傷口。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壓下心中的煩躁,扯開已經有些沙啞的嗓子高聲下令:“各自整頓,收攏陣型,清點損失!”
命令傳下,原本因退逃而顯得有些散亂的金軍士兵,開始在軍官的呼喝驅策下重新集結。一陣短暫的喧鬨和馬蹄雜遝之後,金軍的隊伍總算恢複了基本的秩序和隊形。
“綽格諾。”紮庫塔收回視線,側頭望向身邊的一名十夫長。
“額真?”綽格諾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你留在隊尾,密切注意明軍的動向。”紮庫塔吩咐道,“我去前麵看看。”
“是。”綽格諾低頭應諾,隨即轉身招呼麾下人馬停駐稍候。
紮庫塔帶著餘下士兵,來到了隊伍前方。他剛一過來,早已等在那裡的蓀嘉齊巴彥和兀紮喇,便立刻驅馬圍了上來。
“二哥,”蓀嘉齊巴彥一邊拿著水囊往嘴裡猛灌,一邊關切地問道,“你冇事吧?”
“我冇事......”紮庫塔擺擺手,歎氣似的說道,“就是折了五個弟兄。”
旁邊的兀紮喇已經解開了甲冑的繫繩,敞開著前襟,用手不斷拉扯著濕透的內襯衣衫,往胸口灌風。他一邊藉此消暑,一邊憂心忡忡地問道:“額真,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紮庫塔自己也熱得難受,但他還是強忍著冇有脫下那身保命的甲冑,隻是取下頭盔,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油汙。他沉聲道:“先去我們昨天駐紮過的那個村子休整一夜,讓人和馬都喘口氣。明天一早,再撤回朔州,把我們探到的情況詳細稟報上去。”
蓀嘉齊巴彥聞言,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罵道:“這幫該死的南蠻子,真是狡猾!就知道設伏陰人!”
“兵不厭詐,明軍用計也正常......”紮庫塔也摘下自己的水袋,仰頭灌了一大口:“就是要怪,也得先怪你偵察不力!你若能探出明軍在城後伏了騎兵,我們何至於如此狼狽!?”
“我......”蓀嘉齊巴彥出言抱怨,隻是想要發泄一下怨氣,尋求認同,冇想到兄長開口就是罵自己。他討了個冇趣,卻又無從辯駁,最後隻能悻悻地垂下頭。
“額真,我們至少......”一旁的兀紮喇見狀,連忙擠出一點笑容打圓場道:“我們至少把明軍的虛實探出來了,回去也能給上麵一個交代了。”
“不,”紮庫塔卻緩緩搖頭,目光深邃地望向山道深處,“我們並冇有探出明軍的虛實。”
兀紮喇一愣:“怎麼會?明軍在大館駐守了二三百步兵,一二百騎兵,這總是可以肯定的吧?”
“二三百步兵,一二百騎兵,最多隻能證明明軍確實已經接管了這片區域的防務。”紮庫塔從馬鞍袋裡掏出一塊乾硬的麥餅,掰開來分給蓀嘉齊巴彥和兀紮喇,隨後將剩下的部分塞到自己的嘴裡,邊嚼邊說:“但明軍究竟有多少兵力?部署如何?意圖是固守還是反擊?這些關鍵資訊,我們仍舊一無所知。想要探到真正的虛實,至少要前進到龜城附近纔有可能知曉......”
他嚥下口中的食物,一臉篤定地說,“明軍方纔的行動,不過是騷擾、阻滯我們而已,他們之後肯定會後撤,並且棄守大館。”
兀紮喇不解:“這要怎麼說?”
“這還不明顯嗎?”紮庫塔又飲下一口水:“大館外無城河,內無高牆,僅憑一道低矮的土圍子,根本守不住。明軍若真想固守,哪怕隻是短期駐防,至少也該在外圍挖掘壕溝、佈置拒馬鹿砦吧?可這一路看來,大館城外可曾有一絲一毫動土的跡象?”
“對!”旁邊的蓀嘉齊巴彥回過神來,嚼著乾糧附和道:“城裡的居民也全都被撤得一乾二淨了。若是真想要長期堅守,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嗯......”紮庫塔點了點頭,正欲再說什麼,留在後隊監視明軍動向的綽格諾突然扯開嗓子,遠遠地從後方傳來一聲急促的預警:“額真!額真!明軍又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