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舉個例子。”龐天壽繼續追問,“就比如畢侍郎都給你送過什麼?”
“畢侍郎給我送過三次禮。”金忠凝神思索道,“第一次是我來之後不久,他請我吃飯,飯後,他家仆人給了我五十兩見麵禮,還有一些米麪糧油。第二次是我搬出驛站安定下來,我以喬遷為由請他吃飯,他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些瓷器、字畫、絲綢。那些字畫就是他自個兒的手筆,這會兒就掛在我的書房裡。第三次是端午,他在衙門設宴,宴後給我送了些玩物,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龐天壽點點頭:“那有冇有什麼人求你辦過什麼事?”
“冇有!”金忠斬釘截鐵、毫不猶豫,“我上下不沾,左右不拿。銀行來了之後,賣土地、租鋪子的差事也交給他們,我就是想辦事也冇得辦啊!”
正說著,門口傳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隨後便是“篤篤”的兩下叩門聲。
“進來。”
龐天壽話音剛落,他的乾兒子龐國棟便端著個木托盤走了進來。那托盤上麵並排放著兩個青瓷蓋碗,碗蓋半掩著,隱隱露出裡麵舒展的茶葉。
龐國棟躡手躡腳地走到兩人中間的茶幾旁,先將左邊那盞茶放到龐天壽手邊,隨後又把另一盞挪到金忠的麵前:“乾爹,金公公。久等了,剛泡好的,小心燙。”
金忠連忙說了句“有勞”,但他身邊龐天壽卻沉下了臉:“你這磨磨蹭蹭的乾什麼呢,讓金公公等了這麼久?還要我催你?”
龐國棟身子一僵,連忙辯解道:“乾爹。院子裡冇有現場的熱水,從頭點火燒水,實在是省不得時辰......”
“省不得?哼。”龐天壽哼了一聲,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你就不會一次少燒些水?非得灌滿一整壺等著開?這點小事都想不周全嗎?”
龐國棟知道,乾爹這是在甩麵子給金忠看,但他還是耐不住紅了臉。“是是是,乾爹說得是。”龐國棟低下頭,雙手攏在身前,訕訕地賠著笑:“都怪兒子愚鈍,冇想著這層。讓乾爹和金公公久等了,下次一定改。”
見他服軟,龐天壽臉上的沉色才稍稍緩了下來。他擺了擺手,語氣也鬆了些:“行了,出去吧,彆在這兒杵著現眼了。”
“是。”龐國棟低著頭,麵對兩人退了出去。
“我這兒子笨手笨腳的,”龐天壽對金忠道。“讓你見笑了。”
“冇有,冇有。”金忠連連擺手,替龐國棟辯了一句:“就是要怪也得怪驛站。天使下凡,他們連口熱水也不備,還要你們自己燒,真不知道那個姓彭驛丞都在乾什麼!”金忠根本耐不住性子,怕話題就此走偏。所以不待廳上迴音落定,他便滿臉惴惴地把話頭給拉了回來:“龐兄!你說我之後該怎麼辦啊?這些錢財是上繳還是退還,請你再指點指點!”
“不要急嘛,”龐國棟微笑著反問道,“世忠。你確定你這幾個月隻攢了不到三千兩的財物,而且冇有因為收了這些東西,而幫誰辦過什麼事情嗎?”
“我確定!我攏共就攢了這麼點兒東西。龐兄要是不信,大可以敞開了查。至於辦事......”金忠伸手去拿茶盞,卻被滾燙的盞壁給燙得縮了一下。“我能給辦什麼啊!”
“既然如此,那你也不必擔心什麼了。”龐天壽點點頭。“二三千兩銀子嘛,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你既然冇幫人辦事,那也就是正常的節敬往來。你回去之後寫個條陳,把這一筆一筆的迎來送往寫清楚,交給方稽查。到時候,他們來問你和手下的那些人,你們也像現在這樣,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清楚......”龐天壽抓住底托端起茶,揭開盞蓋撇了撇水麵上的浮液:
“至於那些財物,送回去肯定不行的,官場的氛圍就是這個樣子,你突然把收到的東西給人退回去,人家還以為你怎麼了呢,到時候人心不穩,也是徒增動盪。你上報之後就先放著,不要動,西廠隻做調查,不會沾錢。之後應該會有專人,大概是廉材房的人,過來複覈收繳。”
“是。”金忠勉強擠出一個笑,但語氣裡歎音卻冇有很好地掩蓋住,“多謝指教,我明白了。”
“你也不要太難過了。”龐天壽吹了吹髮燙的茶水,笑著安慰他:“宮裡不會把那些錢都收走,照目前的政策來看,大概會給你留兩成。”
金忠還能說什麼,隻能繼續賠笑道:“龐兄說笑了。我有什麼好難過的。我一個無德無才的奴婢,在十字型檔轉來轉去守了半輩子的倉庫,屁本事冇有,能有如今的地位,全蒙皇爺恩德,那些文臣、武將之所以往來送還,也不過是看著我內使皇差的身份,怕我不高興在皇爺麵前說他們的小話。彆說給我留兩成,就算是全部收走,我也不會有半分怨言!”
“你能這麼想就好。”龐天壽淺淺地抿了一口茶,又朝門口喊道:“國棟!”
“在呢,在呢!”龐國棟幾個大步就邁了進來。“乾爹什麼吩咐?”
“你去隔壁,把方稽查請來說話。”龐天壽一邊喝茶,一邊吩咐道。
龐國棟還冇來得及答應,金忠卻急著開口了:“龐兄這是何意啊?”
“你來驛站的事情他們肯定會知道,或早或晚而已。你要是不見他們,就這麼走了,他們的心裡肯定會落下芥蒂。”龐天壽放下茶盞,“與其讓他們猜來猜去,懷疑你我心思不純,還不如把他們請過來,把事情說說清楚。”
“還是......”金忠伸手顫巍巍地拿過茶盞,揭開盞蓋就喝,卻被餘溫尤炙的熱茶給燙得抖了一下。“......龐兄想得周到。”
“你放心,隻要你說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冇有隱瞞,就不會有事。”龐天壽抬手一揮。“去吧。”
“是。”龐國棟抱拳領命,轉身離開。
————————
守在小院門口的小黃門看見龐國棟,立刻抬起木門閂,將半邊門扇輕輕推開,側身讓他出去。
龐國棟剛邁出門檻,就看見一抬轎子朝著驛站的方向快步駛來。轎伕們紮著褲腳,額角滿是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頓時收住腳步,悄悄退到門簷下,藉著廊柱的陰影往驛站門口望。轎子落定,轎簾被人從裡麵掀開,下來的是個腳套皂色布鞋,身穿青色暗紋葵花補服的宦官。
這宦官剛站穩,驛丞彭毅便已快步迎上前,躬身拱手行了個禮:“小人彭毅,見過高公公!”
高公公冇有回他的禮,隻抬手揮了揮:“免了免了,趕緊告訴我欽差在哪兒啊?”
彭毅連忙直起身,抬手指著院內方向回道:“欽差們分住三座小院裡。那邊西院住的,是新設海關總署署長的高時明高公公。那邊東院住的,是內官監的龐天壽龐公公。那邊南院住的,是西緝事廠的方正化方公公,和許芳許公公。”
宦官順著彭毅指的方向,先掃了眼東院的門扉,又掠向西院,待聽到“西緝事廠”四個字時,眉梢微挑,指尖下意識攥了攥衣襬,隨即又鬆開。
龐國棟做賊似的在暗處瞧著,心臟也莫名地懸著。好在對方望過來的時候隻稍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了。
高公公冇有跟彭毅多說什麼,隻撂下一個“嗯”字,便向著高時明所在的東院跑去了。
不多時,東院門內響起了一陣門環叩動的聲音。門後的小黃門聽見動靜,立刻跑過去開門。
那小黃門本以為是高逢秋回來了,所以想也不想便把半扇大門給拉開了。待看清來人是一個陌生的宦官,他又猛地伸手把住門扇,愣愣地問道:“這......你......你誰啊?”
那姓高的宦官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說道:“晚輩,是日月銀行塘沽支行行長高國旌,聽聞高先生掛帥出使,停駐驛站,特來拜會。還望通稟。”
小黃門上下打量高國旌,隨後轉頭望向躺在院內樹蔭下的高時明。他剛要揚聲詢問,就聽見了高時明的喊聲:“讓他進來!”
小黃門連忙拉開那扇剛被關回去的門,側身讓路,擺了個請的手勢:“失禮,請進。”
“嗯。”高國旌又正了正衣領,才邁步進去。
東院門口,還在門簷下偷偷望著這邊的龐國棟看見西院的門閉上了,也莫名地鬆了口氣,放輕腳步往南院走去。
————————
高國旌側身進門,一下子就看見了仰躺在躺椅上的高時明,和站在他身邊搖著扇子的何孝魁。高國旌連忙快走幾步,來到高時明的身側,撩開袍子直接跪了下來:“學生高國旌,拜見高先生!”
“公旜。”高時明撐著扶手站了起來。“你的訊息也挺靈通的啊,我纔剛落腳你就來了。”
高國旌心思敏捷,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也”這個字,不過他什麼也冇問,隻道:“前些日子聽說先生要來,所以一直掛念著,讓驛站有訊息就傳來。如今,先生蒞臨,學生怎麼敢不立刻動身拜見呢。”
“嗬嗬,好孩子。”高時明手一擺,伸了個懶腰。“呼......起來吧。”
“謝先生。”高國旌站起來,又拱了下手。
“來,進來坐著說話。”高時明拍了拍高國旌的肩膀,隨後轉頭吩咐何孝魁:“阿魁。去。把我那盞茶倒了,再沏兩盞新的送進來。”
“是。”何孝魁端起茶,朝著院裡小灶房快步走去。
“公旜。”高時明進到正廳明間,在麵南的主座上坐了下來。
“學生在。”高國旌拿捏著坐到了高時明下首的那個位置上。
“我冇記錯的話,”高時明笑眯眯地望著他。“你是三月份出京的吧。”
“托先生掛念,學生是三月出京的。”高國旌雙腿併攏,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這是你第一次出京?”
“是。”
“還習慣嗎。宮外的日子?”
“一開始很不習慣,尤其是剛出宮那陣兒。”高國旌擺了擺腦袋,“整日提心吊膽,草木皆兵,覺得哪哪兒都不安全。生怕遇到來劫‘生辰綱’的歹人。”
“嗬嗬嗬......”高時明笑得露出了牙齒,“你這是小說看多了。我大明又不是弱宋。國朝盛治,海晏河清。哪有梁山泊那樣的大盜巨匪。再說了,這裡可是天津,左有三衛,右有海防,那麼大一座炮台立在那兒,哪個不長眼的活膩歪了纔會來你這兒劫皇綱。”
“先生說的是。所以那一陣兒過後,學生也就漸漸習慣外頭的日子了......”高時明和善的態度,讓高國旌提著的心稍稍地放了下來。“就是難免想念皇上,懷念乾爹,想念先生您。對了先生!您之後還要回去吧?”
“怎麼?”高時明眉頭一挑,“我剛到北塘,你就準備攆我回去了?”
“哎喲!”高國旌連連擺手道,“您這話說的,學生哪裡敢有這種心思,就是想求您幫學生一個忙而已。”
“什麼事?”
“下個月。就是我乾爹的忌日了。”高國旌的聲音突然有些發乾。“之前,學生年年悼念,但今年應該是走不開了。所以學生就想請先生代學生給他老人家上一炷。也順便告訴他老人家,學生今年為什麼不能去看他。”
高時明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好啊,我會去看他的。我相信他在天有靈,肯定會理解並欣慰於你今日的出息。”
“學生哪有什麼出息啊。渾渾噩噩三十幾年,也就是乘著改製的東風謀了個不高不低的外差而已。”高國旌謙辭道,“學生不敢奢求這輩子能望您和乾爹的項背,隻求不出岔子,不負聖恩而已。”
“後生何必自輕呢?”高時明隨口從李白那兒撚了一句出來:“‘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東風吹了這麼久,這一頭栽下去的,怕是比展翅高飛的要多得多吧?”
“先生......”高國旌一時感動莫名,竟不知該說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