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櫃聞言一愣,眨了眨眼睛,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反問道:“客官您是......”
何孝魁也不多解釋,直接從腰間取下那塊日月銀行發給雇員的木牌,“啪”的一聲扣放在光潔的櫃麵上:“掌櫃的應該認得這個。”
“銀行......”掌櫃拿起木牌,翻過來稍一端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將木牌輕輕推回何孝魁麵前,隨即開啟櫃檯下的一個抽屜,從裡麵抽出一張印製精良的銀票,展開擺在何孝魁眼前:“這個……是貴行刊印的吧?”
何孝魁粗粗掃了一眼票麵,頷首道:“是我們銀行的票子。怎麼,你們這兒已經開始收銀票了?”
“是。上月就有位老主顧在小店包了幾桌席麵,結賬時用的就是這銀票。”掌櫃笑著點頭,眼神卻有些複雜。
其實他當時是很不想收這種銀票的,畢竟這種突然出現的銀票很難直接花出去,就算能夠兌現,也會多一重麻煩。但是,來包席的老主顧是官麵上的人物,對方硬要用這個結賬,他也就隻能在得到“一定能兌現”的保證之後,口是心非地“笑納”了。
何孝魁順口問道:“你們就冇有拿去銀行兌成現銀?”
“兌了一部分,”掌櫃笑眯眯地答道,“但也留了幾張。”說是幾張,但實際上他隻留這麼一張在手上。
“這麼說,貴店還是信得過我們銀行了。那掌櫃的......”何孝魁拿起木牌重新掛回腰間,“那位張老先生,究竟是不是在您這兒下榻?”
掌櫃臉上的笑容未變,但脫口而出卻仍是反問:“敢問客官,找那位張老先生有何貴乾呐?”
“嘖,我說......”何孝魁微微皺眉,語氣帶上一絲不耐:“你問這麼多作甚?你就直說他老在不在吧!”
那掌櫃這才嗬嗬一笑,迂迴地答道:“客官,他老若是冇在小店下榻,您頭一句問時,小的就該搖頭了。”
何孝魁立刻追問:“他老住在哪間房?我這就去拜見他。”
掌櫃卻依舊不鬆口,隻道:“實在不巧,他老這會兒不在客棧裡。”
何孝魁一下子急了,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些:“你剛纔不還說他老就在你們客棧住著嗎?怎麼轉眼又說不在?”
“嗨呀!”掌櫃一拍大腿,解釋道,“他老是在小店下榻不假,但這會兒確是出去了呀!小的還能騙您不成?”
“出去了......”何孝魁連忙追問,“去哪兒了?他老。”
“不知道。”掌櫃笑著搖搖頭:“我們開客棧的,怎麼好盤問客人的去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那他老幾時回來?”何孝魁皺著眉又問。
掌櫃卻仍是搖頭。
砰!
何孝魁有些惱了,忍不住一拍櫃檯:“你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是奉了銀行高公公之命來的,有正經事尋他老,又不是什麼匪類。你何必如此提防於我?”
這一拍聲音不輕,引得周遭幾桌食客紛紛側目望來。掌櫃見狀,連忙先抬手向四周做了個羅圈揖,示意無事。安撫下好奇的目光,又回過頭對何孝魁賠笑道:“客官唉,您誤會啦!小的絕冇有提防您的意思!張老先生他是真出去了,也確未特地告知小店何時歸來。您要是不急,不如先用飯?飯後您在堂上隨意坐坐,歇歇腳,小店免費給您上壺好茶,再配兩碟細點,您一邊歇著一邊等。可好?”
正說著,方纔那小二恰好端著餐盤過來。餐盤上,擺著一缽噴香的紅燒蹄髈,滿滿一陶盆米飯和一壺酒,正是何孝魁先前點的菜。
何孝魁的肚子不爭氣地“咕”了一聲,但臉色卻好看了些:“我哪有閒工夫在你這兒乾等?行長還給我交代了彆的差事呢!”
“既然這樣……”掌櫃順著話頭說:“您要不先把要事告訴小的?等張老先生回來,小的定當一字不差地為您轉達。您看可成?”
何孝魁一擺手,轉身朝著小二引座的方向走去,撂下一句:“吃了飯再說吧。”
掌櫃在他身後提高聲音,熱情不減:“您好吃好喝!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
————————
少頃。一個小二端著餐盤從後廚出來,盤裡盛著何孝魁點的最後一道菜——一碟熱氣騰騰的黃瓜炒肉。炒菜不比燉菜,講究現炒現吃,所以上得慢些。小二原本徑直朝何孝魁那桌走去,卻在經過櫃檯時被掌櫃叫住了。
掌櫃朝小二招招手,又指了指櫃麵示意他把盤子放到櫃檯上。小二依言照做後,掌櫃便揮手讓他去忙彆的。
接著,掌櫃轉身開啟櫃檯角落裡的一個陶罐,用木勺從裡麵舀出滿滿一勺炒得油亮、散發著椒鹽香氣的豆子,仔細裝進一個小瓷碟裡。他又轉身從身後一個貼著紅紙的酒罈裡,舀出一壺色澤清亮、冇有兌水的好酒。他將這壺酒和那碟噴香的炒豆子一起,放到了裝著炒菜的餐盤上。
做完這些,掌櫃親自端起餐盤,繞出櫃檯,朝著何孝魁獨坐的桌子走去。
何孝魁正埋頭對付著紅燒蹄髈,耳朵卻豎著,分神聽著鄰桌那幾位食客還在掰扯朝鮮和京營兵的話題。突然,一片陰影擋住了他麵前的陽光。他抬起頭,發現是先前那位掌櫃端著餐盤站在桌前。
“客官,您的炒肉。”掌櫃笑著,先將那碟翠綠間雜著肉絲的炒菜穩穩放到蹄髈邊上。接著,他又把那壺新酒擺在了何孝魁正在喝的那壺酒的旁邊。
何孝魁看著多出來的一壺酒,疑惑道:“掌櫃的,我隻要了一壺酒啊。”
那掌櫃並不答話,而是笑著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他又把那碟油光鋥亮、香氣誘人的椒鹽炒豆子擺到了何孝魁麵前。
何孝魁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上也綻出笑容。他把掌櫃新拿來的那壺酒往旁邊推遠了些,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問道:“掌櫃的這是有事情要問?”
“嘿嘿,客官好眼力。”掌櫃順手將空餐盤遞給附近經過的小二,隨後也不客氣,直接在何孝魁對麵的空位上坐了下來。他拔出那壺好酒的軟木塞,拿過桌上一個空碗,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碗,然後又把何孝魁的酒碗續滿。“是有點小事,想請教客官。”
何孝魁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醇厚的酒香在口中散開。他又伸出筷子,夾起幾顆炒豆子送進嘴裡,嚼得嘎嘣響:“您問就是......”
掌櫃臉上笑容更盛,剛要開口,何孝魁卻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帶著點調侃:“不過您可彆抱太大指望,我這邊嘛,恐怕也是‘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咯。”
掌櫃的笑容僵了一下,略顯尷尬,連忙解釋:“嗐!客官您說笑了。剛纔張老先生的事,那真是冇法子。他老那是蒙皇上派公公特召的人物,行蹤哪裡是我們這小店敢過問的?萬一惹得他老不快,小店可擔待不起。”
何孝魁“唔”了一聲,轉而問道:“那他老人家的家人呢?我找他家人說話也成。”
“家人?”掌櫃不解,“什麼家人?”
“嘖。跟他老一道進京的家人啊,”何孝魁比畫著,“比如貼身伺候的家仆,或者同行的子侄後輩之類的。”
掌櫃的搖了搖頭:“冇有。他老是獨自一人進京的,身邊連個仆從都冇帶,更彆說子侄了。就連來京時坐的驢車,都是驛站幫忙雇的。”
“怎麼會?”何孝魁這下真有點驚訝了,“他老不是皇子的師傅嗎?這麼大的體麵,連個伺候的仆人都冇有?”
掌櫃一怔,壓低聲音道:“客官您不知道嗎?他老在外流放了四十年,這纔剛剛獲釋進京的。”
“流放四十年?!”何孝魁一愕,聲音都有些變調。他雖然在銀行當差,但終究隻是個底層跑堂的,平日裡既不讀邸報,也不太關心時政,市井間若不傳揚的事情,他基本一概不知。
“是啊,”掌櫃又夾起一粒豆子放進嘴裡,聲音壓得更低,“聽說他老流放的地方,是天下南極徐聞呢,瘴癘之地,苦得很!”
“為什麼流放啊?”何孝魁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了,忍不住追問。
掌櫃心裡泛起嘀咕,忍不住反問:“您不是銀行的聽差嗎?給宮裡辦差,怎麼連這個都不曉得?”
何孝魁臉上頓時一紅,有些掛不住。他強撐著麵子,故作不耐煩地擺擺手:“我一天到晚那麼多差事要跑,哪有空打聽這些陳年舊事?你愛說就說,不愛說拉倒,我回頭找彆人打聽去!”
“哎哎,客官彆急嘛!”掌櫃趕緊按住話頭,連忙壓低聲音道:“其實也冇什麼不能說的。這位張老先生,其實就是張文忠公的二公子!當年張家遭難,他老也跟著吃了掛落。如今皇上聖明,給張家平反昭雪了,他老這不就回來了嗎!”
當年張嗣修被流放時,何孝魁甚至還冇出生,連“張文忠公”是誰都不知道。但為了避免再被輕視懷疑,他立刻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還拖著長音“哦——”了一聲:“怪不得!怪不得高公公交代我來打聽他家舊宅呢,原來是這麼回事!”
掌櫃順著話茬,帶著幾分打探的意味問道:“打聽他家舊宅?”
“是啊,”何孝魁點點頭,“高公公叫我來打聽他家舊宅的位置。”
“這是何意啊?”那掌櫃還是不太明白。
何孝魁往嘴裡猛刨了一口飯,又喝了一大口酒順下去,抹了抹嘴,煞有介事地猜測道:“這不平反昭雪了嘛。想來......宮裡大概是要把那座宅子買回來,再還給他老人家吧。”
“啊原來如此!”掌櫃恍然點頭,又殷勤地拿起那壺好酒,給何孝魁的酒碗添滿:“等他老回來,我幫貴行留心著,一定想法子打聽清楚他老舊宅的所在!一有訊息,立刻派人去貴行知會,您看如何?”
何孝魁怔了一下,嘿嘿一笑,帶著點市井的精明反問道:“掌櫃的這麼費心幫忙,圖個什麼呢?他老要是遷了新居,搬走了,您這兒不就少個長住的貴客了?”
掌櫃哈哈一笑,也拿起酒碗啜了一口:“嗐!客官您這話說的。咱們開客棧的,做的就是短居快走的營生。貴行就是不還宅子給他,他老遲早也會在京城安家置業,搬出去是早晚的事。小店幫著貴行做點舉手之勞的小事,不過是結個善緣,往後也好說話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何孝魁笑了笑,冇再多說,拿起小勺,舀起滿滿一勺香噴噴的椒鹽豆子,倒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起來。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行吧。掌櫃的您想問什麼,現在說吧。我要是知道的,肯定告訴你。”
掌櫃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湊近了些,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客官一定知道!”
“那可不見得。”何孝魁嚥下嘴裡的豆子,喝了口酒順了順,擺手搖頭道:“我不過就是個聽差跑腿兒的,您要是想從我這兒打聽上頭那些彎彎繞繞的大事,恐怕我也隻能跟您瞎編了。”
“唉啊,客官您誤會了!”掌櫃連忙擺手,“這天上的風聲,我一個小掌櫃哪裡敢打聽。我就想問問......門攤稅的事兒。”
“門攤稅?”何孝魁一愣,下意識道,“我們銀行是宮裡的買賣,不用繳門攤稅啊。”
掌櫃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廢話!這還要你說!
那掌櫃心裡暗罵,不過在麵上他還是堆著笑:“小人不是問貴行繳不繳門攤稅。我是想請教,門攤稅改用銀票繳納的事情。”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前傾著身子給何孝魁斟酒,“前陣子不是有風議說,日後這京裡的門攤稅,可能要改用貴行的銀票繳納嗎?這事兒......若是不妨事兒的話,勞煩客官您給說道說道?如果是真的,小店心裡也好有個底,提前預備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