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應蛟沉吟片刻,指節無意識地輕叩桌麵。“征收票稅,推行天下......”他抬眼望向高時明,目光變得深邃,“皇上果然是要以鈔代銀,疏通錢法嗎?”
“不......”高時明張開嘴,又立刻閉了回去。呷了一口茶後,他才又謹慎地開口說:“皇上的心思,不是在下這麼一個小小的七品司正可以妄自揣測的。不過,逐步推行稅銀改鈔,這是確定了的。”
高時明算是說了一句重複的廢話,汪應蛟隻得換一種問法:“從什麼時候開始推行,又是怎麼個改法?能請高公公仔細說說嗎?”
“詳情我也不好說。按照原本的計劃,俸祿折鈔和稅收折鈔是要同步進行的。但是......”高時明的目光劃過微微盪漾的茶湯,繼而緩緩上移,“順天府署那邊卻上疏說,稅收折鈔雖然隻在京裡試行,但到底也是疏通錢法的大事,總還是要由戶部統籌主持。奏疏送到內閣,閣老們的票擬也是附議。章下戶部,王侍郎也推說‘佐貳不掌正務,權官不主大事’。”他指尖輕點桌麵,視線與汪應蛟的視線交織。“所以,稅收折鈔的事情就擱著了,隻先把俸祿折鈔的事情辦了。”
“如此說來......”汪應蛟聞言,麵頰微微抽動,“倒我是耽擱了這樁大事。”
“嗬嗬。”高時明冇有接腔,而是含著笑道:“部堂昨天麵聖,應該比在下更明白聖意吧?”
“昨日所議雖多,但是冇有提及此事。”汪應蛟搖頭苦笑。“不然我也不會這個時候過來擾了公公的清靜。”
“部堂彆這麼見外嘛。您能來,在下高興還來不及怎麼能說是打擾呢?”高時明笑了笑,指尖輕輕地摩挲著杯沿:“正好在下也想冒昧請教部堂對此事作何看法?”
汪應蛟想了一下,反問道:“高公公可知印造一張銀票需要花多少錢嗎?”
“多少錢......”高時明眼睛一眨,閃出疑惑的神色。“部堂說的是印造銀票所需的物料價和工時銀?”
“冇錯。”汪應蛟點點頭。
“說實話,我還真冇太仔細想過,唔......”高時明怔了一下,咂摸道:“非要算的話,大概幾厘銀子一張吧。如果印得多的話。”
銀票版式固定,可長期大量印造,這與雕版印刷天然契合。而雕版印刷除卻前期雕琢精良母版所費的一次性工料銀之外,後續持續印刷的成本極低。
印版既成,便可交付技藝要求不高的工匠重複機械地依樣刷印。省卻了活字排版所需的高昂熟練工酬。所用物料不過尋常紙墨,價廉易得,遇有需求,隨時取版重印。所以印數越多,攤至每張銀票上的邊際成本就越低。但也有不一樣的,像是單張麵額上百兩的大額銀票裡,就在雕版以外奉旨嵌了金線、銀線,導致單張銀票的成本急劇上升。不過和那成百上千的誇張麵額相比,即便用了金線,其成本可以說是微不足道。
“一兩銀票,隻需以數厘工本便能印造。”汪應蛟正色說:“公公以為,這當中的差價是什麼在支撐?平民百姓又憑什麼願意把這幾厘銀子的東西當成一兩銀子來使?”
高時明神色微凝:“如果在下所想不差,汪部堂說的應該是信譽?”
“人無信不立,錢無信不通。”汪應蛟重重點頭,語氣轉沉,“高公公可知,我大明為何棄洪武寶鈔不用,反而通行白銀呢?”
高時明大概猜到了汪應蛟想表達的意思,但既然涉及祖製,他也就隻是勉強一笑:“汪部堂,您老有話不妨直說。”
“國初。太祖禁行金、銀,通行寶鈔,本意當然是好的。但是寶鈔印發無度,回籠甚少,致鈔價日賤,為民所棄。雖有高壓,民間亦不得不私用白銀。後來,即使朝廷推行一條鞭法,也隻能改征白銀而非改征寶鈔。”汪應蛟直視高時明,“剛纔公公問我,怎麼看這個事情......”汪應蛟頓了一下,語氣更重。“我以為,隻要量入為出,以銀為本,不濫發銀鈔,如當年寶鈔,便是善政。”
高時明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北方笑道:“汪部堂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汪應蛟不確定高時明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但話說到這份兒上,不管高時明明不明白,他也不好再往下說了。汪應蛟啜了一口茶,改問道:“聽說貴行之上,還有京師分行和天下總行?”
“不錯。”高時明也鬆了一口氣,“我正陽門支行,和阜成門支行、朝陽門支行,還有安定門支行都是京師分行的下屬支行。”
“請問京師分行在哪裡?”汪應蛟問道。
“在皇城,”高時明說。“和總行共用都知監舊衙。”
汪應蛟不知道都知監在哪裡,但也無意細問。對他來說,“皇城裡”這個資訊就已經足夠了。
“聽說京師分行的長官姓惠?”汪應蛟說。
“冇錯。是惠公公,惠公進皋。”高時明出身司禮監,一度做到少監,說實話不太能看得上惠進皋這個長期以來不上不下的內官監太監。可惠進皋既然已經做了他的頂頭上司,高時明也就隻能壓著心中的不平,將人前人後的禮數把穩,以免落人口實。
“惠公公回京了嗎?”
“前陣子回來了一趟,不過隻待了幾天。述了職就又出差了。這回......”高時明撓了撓下巴,補充說:“是去保定、真定那邊。”
“還是開‘支’散葉?”汪應蛟問道。
“是。選址。”高時明點頭。“他老最近就忙這個。”
“那京裡的事情現在誰說了算?”
“當然是魏首席。惠公公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京師四行的常務一直是他老人家在兼管。不過他老日常伴在皇上身邊,您老怕是不容易見著他,”高時明拿起茶壺,又給汪應蛟添了些水,“有什麼事情,您跟我說就是。我一定把您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傳進宮裡。”
“到時候高公公可彆嫌我煩。”汪應蛟承情舉杯,朝著高時明做了個敬的手勢。
“我哪能兒那麼不識抬舉。”高時明笑著回敬。
汪應蛟隻抿了一口,便放下茶杯。“高公公。請問山東分行的行長又是哪位公公?”
“冇有山東分行,”高時明反問說,“您老怎麼問這個?”
“冇有山東分行,那行山東分行又是?”汪應蛟疑惑道。
“嗐......”高時明一笑,解釋道:“行山東分行現在由京師分行代管。三個支行也是直接向京師交差。”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直接叫遼東分行呢?”汪應蛟忍不住問。
“遼東巡撫下屬的五個道台,不也掛著山東藩台或者臬台的銜嗎?”高時明笑道。
汪應蛟一下子明白了,不過他的神情反而更沉凝了些:“宮裡在遼東開行山東分行,是準備要做什麼?”
“您問錯人了。”高時明帶著歉意搖了搖頭,“我不過一個小小的支行長,怎麼能知道這麼大的事情。”
“呃......”汪應蛟有些失望,不由得低下了頭。
“不過......據說......”高時明的聲音又飄了過來。“可能跟天津那邊兒的事情有些關係。”
“天津?”汪應蛟詫異地望著高時明。
“對啊。”高時明說道,“從天津塘沽到蓋州營口的航路不是跑通了嗎?日後,民、商往來,少不得銀、票互兌。兩邊都設支銀,事情不就方便了嗎?”
高時明的回答顯然不能令汪應蛟滿意,不過他也冇有硬問他最想打聽的銀票軍餉的事情。高時明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但看他這猴兒精猴兒精的樣子,恐怕就算是知道箇中內情,也不會輕易透露。
“宮裡準備什麼時候設定天津支行?”汪應蛟還是順著話往下問。
“已經開了啊。”高時明反問說:“我聽說,天津支行就在中衛指揮使司衙門附近,您老北上的時候冇有看見嗎?”
“我冇有進衛城。”汪應蛟搖搖頭,臉上顯出若有所思的神采來。“在驛站過了一夜就繼續北上了。”
高時明點點頭。“難怪。”
“天津中衛和海岸離著一百多裡。”汪應蛟問道,“支行設在衛城,不會太遠了些嗎?”
“您想得還真是周到,不愧是做過津撫的人。”高時明帶著恭維說,“海岸邊上還有一個單獨的支行,叫作塘沽支行,具體開在哪兒我也不是很清楚,隻聽說那附近有好些炮台。”
汪應蛟略一頷首,繼續問:“高公公方纔說,那些西洋人這個月就要靠港了。宮裡在天津和塘沽設定支行,怕不是跟這個事情也有些關係?”
“當然有關係!”高時明這倒是不避諱了。“那些西洋人想在天津做生意,光有銀子是不行的,還得先到銀行把銀子全部換成銀票。”
“全部換成銀票?”汪應蛟問道。“他們願意乾嗎?”
“不願意可以不來啊,又不是我們求著他們過來做買賣。”高時明滿不在乎地說。“再說了,一兩銀子換一兩銀票,他們也不虧什麼。反正最後都是裝滿銀子來,滿載商貨走。就是中間多了一道兌票的手續。”
“那我們的商人呢?”汪應蛟又問。
“在下還是那句話,不願意可以不做這買賣,冇人逼著。想做買賣,就得聽招呼、守規矩。”高時明聳聳肩,“而且我們也不強製商人持有銀票,他們若是非要現銀,也可以去銀行兌現嘛。”
“那天津開埠之後,福建的月港要怎麼辦?”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高時明像是暗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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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末刻,日頭略略西斜,銀行大堂裡的光景已與先前不同。方纔還稀疏的櫃檯前,此刻已三三兩兩聚了些典當借貸的客人。最西頭那個視窗,一個穿著褪色藍布衫的漢子正捧著一件半新的羊皮襖,臉上帶著與櫃員低聲爭執:
“掌櫃的,您行個方便嘛,我就想當幾個錢週轉週轉,立秋之前一定來贖。而且您仔細看看,這是去年冬天新製的好襖子,怎麼也得值二兩銀子吧?”
“嗬!客官,您說這話,自個兒心裡不虛嗎?”櫃員抓起皮襖仔細翻看,指尖在領口處摩挲了一番:“您看這領子,都磨出毛邊兒了,袖口還打著補丁。”他又捏了捏襖子內裡,“而且裡頭的棉花都硬成塊兒了,怕是穿了不少年頭吧?要不是看這是件羊皮襖,現在這個價錢都當不到。一兩二錢,立秋來,加二錢贖走。過了期,每過一個月加一錢。就這個價,您要是願意當,我這就給您拿錢來。”
“一兩二錢實在太少......”那漢子還要爭辯,忽見二樓下來一個身著大紅袍服的白鬍子老頭兒,頓時噤了聲。汪應蛟與高時明並肩走下樓梯,大堂裡原本窸窣的交談聲霎時靜了下來,幾個正在辦業務的客人都不自覺地退後半步。在堂上侍立的小廝,和銀行雇傭的護衛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在高時明身後三步外站定,形成一道恭敬的送行佇列。
汪應蛟的轎伕原本正在大堂角落的條凳上吃茶,見狀急忙嚥下口中的茶水,小跑著衝出大門。不過眨眼工夫,那頂小轎便穩穩噹噹地停在了銀行門前。為首的轎伕利落地打起轎簾,垂手侍立一旁。
高時明親自將汪應蛟送到街麵上。此時街麵午市的炊煙已然散去,各食攤都撤下了鍋灶,轉而支起茶棚。大銅壺裡沏著的茉莉香片飄出陣陣茶香,與尚未散儘的食物香氣交織在一起。幾個挑擔的小販正沿街叫賣井水鎮過的酸梅湯,木勺敲擊陶碗發出清脆的聲響。讀書人搖著摺扇在茶攤前吟詩作對,腳伕們則聚在槐樹蔭下捧著海碗喝茶解渴。
“高公公不必遠送了,請回吧。”汪應蛟在轎前駐足。
“部堂您走好,有吩咐隨時過來。”高時明躬身笑道:“台基廠那邊您也隨時派人過去看房。”
“好,有勞高公公費心。”汪應蛟彎腰鑽進轎子,坐下後撩起轎簾。“我這就告辭了。”
“部堂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