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著龍輦離開啟祥宮,在暮色漸沉的宮巷中平穩行進。乾清宮總管太監史輔明和司禮監秉筆太監楊鬆泉一左一右,緊跟在輦後。
史輔明微微側頭,壓低了聲音問身邊的楊鬆泉:“楊公公,主子原不是說在啟祥宮歇了嗎?怎麼又改了主意去儲秀宮?”
楊鬆泉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同樣低沉:“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應該跟你送進來的那份奏疏有關。”
“那奏疏裡……”史輔明忍不住追問,“寫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楊鬆泉緩緩搖頭,眼神坦蕩。“冇主子吩咐,我豈敢私自拆看外臣密疏。不過......”他頓了一下,猜測說:“既然主子看完奏疏要去儲秀宮‘說正事’,那多半是因為朝鮮的事情。”
史輔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楊公公說的是。那……主子今晚可是要在儲秀宮過夜了?”皇帝若是改宿彆宮,那很多事情就要跟著改。
“應該是了。”楊鬆泉答道,“主子臨走時,親口對恪嬪娘娘說了‘明天再來啟祥宮’。”
“明天再來?”史輔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楊公公您冇聽錯吧。按前幾日排定的行程,主子明天可是預備去翊坤宮看康妃娘孃的。”
“是啊。”楊鬆泉輕輕歎了口氣,順嘴就把難題拋回到了史輔明的手上:“之前確實是這麼安排的。但主子也確實說過,明天要再來啟祥宮。要不……史公公您去問問主子,翊坤宮那邊是否照舊?”
“嗬,是,該我去。”史輔明略一沉吟,輕笑一聲。他緊走兩步,靠近龍輦的垂簾,正斟酌著開口請示——
但皇帝的聲音已從輦內傳出:“翊坤宮改期。明天還是來啟祥宮。”
“是!奴婢遵旨!”史輔明立刻躬身應道,隨後,他又主動問道:“啟稟主子,內閣諸公還在值房候著,您看……”
皇帝沉默片刻後說:“派人去內閣傳話。就說朕已經看過那東西了。讓他們暫且散了,回去歇著。旨意明……改日會有。”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史輔明恭聲領命,迅速後退兩步。接著轉過身,衝著跟在後麵不遠處的史方達招了招手。
“乾爹什麼吩咐?”史方達立刻小跑上前。
“去內閣,讓先生們回去歇著。”史輔明說,“如果他們追問,就主子已經看過那東西了,旨意改日會有。”
“是,兒子這就去。”史方達立刻轉身,沿著宮道快步跑去。
吩咐完畢,史輔明重新跟上龍輦。此時,楊鬆泉又靠了過來,他臉上帶著一絲斟酌,聲音還是如先前那般,既輕盈又清晰:“史公公,方纔在啟祥宮……那個失手潑水的小宮女,主子似乎……格外寬宥了些......”
史輔明疑惑地看向楊鬆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史輔明也冇有多嘴發問,就這麼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楊鬆泉繼續低聲道:“那丫頭看著年紀雖小,倒也有幾分顏色。您看,今晚儲秀宮安置妥當後,是不是也安排她過來侍候?”
史輔明瞭然了,楊鬆泉這是委婉地在往皇帝的床上塞新人。
史輔明冇有答話,而是靜靜地望著前方不遠處的龍輦。
過了幾息,皇帝的聲音再次飄了過來,隻有簡短的五個字:“你想太多了。”
楊鬆泉與史輔明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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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秀宮後殿東梢間內,空氣悶熱。為了降燥,襄嬪樸媋和定嬪樸媝,都隻穿著輕薄的素紗中單與羅裙。
樸媋斜倚在靠窗的矮榻上,手裡捧著新刻的《閨範圖說》,因為炎熱而不甚專注的神情中,帶著一絲少女強作的沉穩。
她與妹妹樸媝幾乎一模一樣,皆是烏髮如雲,膚若凝脂,眉眼精緻如畫,帶著朝鮮女子特有的溫婉。隻是樸媋的眼神更為沉靜,身量雖也嬌小玲瓏,卻自有一股長姐的端凝之氣。
樸媝則隨意多了。她赤著雙足,側坐在竹蓆上,一雙小巧秀美的腳丫子懸在半空,無意識地晃盪著。她腳踝纖細,足趾圓潤,如貝如珠。她手裡握著《牡丹亭還魂記》,青春洋溢的臉上泛著些許桃色。
“阿姐,”樸媝放下書,光潔的腳趾蜷了蜷。“也該到吃飯的時候了吧?”
“吃吃吃,一天到晚知道......”樸媋側過頭,責備的話還冇說完,就聽見——“皇上駕到!”
殿外,一聲尖利急促的通傳,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在兩姐妹的心湖中激起巨大的波瀾。
兩姐妹同時一驚,隨即是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樸媝反應最快,“呀”地一聲輕呼,赤著腳就從地上跳起來,像隻歡快的小鹿,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外衝去迎接。
“媝兒!不可!”樸媋急忙放下書,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妹妹的手臂,壓低聲音急道,“你這般衣冠不整,赤足散發,成何體統!趕快收拾一下!”說罷,她自己也慌忙地低頭整理微敞的衣襟。
樸媝被拉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儀。臉上一紅,也急了:“來人!快!伺候更衣!”
皇帝顯然冇耐心,也不必等待她們慢條斯理地梳妝打扮。就在樸媋手忙腳亂地試圖繫好腰間絲絛,樸媝急著尋找那隻不知道被踢到哪裡去的繡鞋時,梢間的門簾就已經被人輕輕地掀開了。
皇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目光一掃,便看到殿內兩個驚惶失措、衣衫不整的美人,以及旁邊幾個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駕臨驚得手足無措、慌忙下跪的宮女。
樸媋和樸媝瞬間僵在原地,臉上飛起紅霞,羞窘難當。她們的身上隻胡亂套了件薄薄的外衫,腰帶尚未繫緊,髮髻鬆散,首飾更是丁點未戴。
姐妹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窘迫。但皇帝既然已經來了,她們也隻得裹緊外衫,紅著臉,帶著幾分嗔怪和羞赧,屈膝向皇帝行禮:“賤妾見過皇上。皇上怎麼......怎麼不先派人通知一聲......”
“要是通知了,不就看不見你們現在的樣子了嗎?”皇帝的臉上掛著明顯的笑意,似乎很滿意看到她們這副少有裝飾的天然模樣。他揮揮手,對跪著的宮女們說:“都出去,這裡冇你們的事了。”
宮女們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最後一個出去的宮女還很貼心的帶上了門。
皇帝走到屋子中央,目光在兩姐妹發紅的臉上流連片刻,最後又移到她們匆忙套上的外衫上,眉頭微挑:“大熱天的,穿這麼厚實做什麼?也不嫌捂得慌。扔了吧。”
樸媋和樸媝聞言,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但皇帝的話就是命令。兩人隻得順從地,在皇帝的注視下,將那件多餘的外衫褪下,重新露出裡麵清涼的素紗中單和羅裙。一向大膽活潑的樸媝甚至踢掉了剛穿上的繡鞋,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皇帝隨意地走到樸媋剛纔坐的矮榻邊坐下,目光卻一直未曾離開兩姐妹。她們青春美好的**在薄紗下若隱若現,光潔的肌膚,纖細的腰肢,特彆是樸媝那雙不安分晃動的赤足,彷彿充滿了未經世事的純真,看得他一時有些失神。直到樸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怯地微微側身,小聲問道:“皇上今天......怎麼突然過來了?”
皇帝回過神,朝她們招了招手:“還能為什麼,當然是想你們了。過來。”
兩姐妹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欣喜,依言走到矮榻邊。樸媋挨著皇帝坐下,樸媝則習慣性地半跪在榻前的地上,將小巧的下巴擱在皇帝的膝蓋上,像隻溫順的小貓。
樸媋想起剛纔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您今天不是要去啟祥宮那邊嗎?”
“哦?”皇帝眼神微動,目光落在樸媋的眸子裡:“你怎麼知道朕要去啟祥宮?”
樸媋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連忙解釋:“啟祥宮離儲秀宮又不遠,一條街走到頭就是了,宮人們往來走動,自然......自然就看見了。前前後後,不少人張羅呢。”
皇帝忽然伸手,一把將樸媋攬入懷中,手指勾起她的下巴,笑著問:“怎麼?朕來儲秀宮,你不高興?”
樸媋被他攬在懷裡,臉頰緊貼著他的胸膛,能聽到沉穩的心跳,鼻息間是正經男人特有的陽剛之氣,和淡淡的龍涎香氣。樸媋的臉更紅了。“妾不是不高興!妾隻是.......隻是覺得啟祥宮那邊,李姐姐她們.......怪可憐的。”
“可憐?”皇帝挑了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手臂卻鬆開了些,“既然你可憐她們,那朕這就遂你的心意,回啟祥宮好了。”說著,作勢便要起身。
“不要!”樸媝立刻急了,一把緊緊摟住皇帝的胳膊,整個身子都貼了上去,仰著小臉撒嬌道,“皇上都來了,哪裡還有再走的道理!您都好幾天冇來看我們了!妾......妾也想您得很呢!”她一邊說著,一邊還扭頭瞪了樸媋一眼,嗔道:“姐姐要是真那麼可憐啟祥宮,您自己過去陪她們好了!”
樸媋看著妹妹嬌憨任性的樣子,心中一時百味雜陳,不由得苦笑一下。她不隻是可憐啟祥宮的潛邸舊人,還擔心那些潛邸舊人會因為皇帝突然改變行程而怨恨她們。不過,她最擔心的,還是因此惹得皇帝不快。樸媋踮起腳尖,撐高腰肢,表忠似的地吻了一下皇帝的側臉。
“皇上,求您不要走。”如蘭的氣息擭住了皇帝的耳垂。
“你現在不覺得她們可憐啦?”皇帝淡淡地問道。
“妾還是覺得李姐姐她們可憐,”樸媋飛快地斟酌了一下,“但這會兒,皇上要是過去垂憐她們,那可憐的就是我們了。”
“你這張巧嘴啊......”皇帝伸出拇指,不輕不重地按在樸媋的唇上,然後一滑。“......真的越來越會說話了。”
就在樸媋以為皇帝將要像以前那樣恣意采擷自己的時候,皇帝卻同時放開了她們姐妹二人。
“還是先說正事吧。”皇帝走了兩步,在樸氏姐妹對麵的那張椅子上坐下,接著隨手掏出奏疏,扔到身側的茶幾上。“朕臨時改道過來,主要是因為有個叫李慶全的朝鮮書狀官,上了一道告禦狀的奏疏。”
“告禦狀?!”樸媋和樸媝幾乎是同時驚撥出聲。
樸媝那張原本泛著桃色的臉立時變得煞白。她心臟狂跳,身子一軟,下意識地就要從矮榻滑跪到地上。不過樸媋反應更快,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臂,將她牢牢按回榻上。
樸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恐懼,臉上硬是擠出一絲強撐的笑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敢......敢問皇上,那個李老爺,告的是什麼禦狀啊?”驚懼之下,她還算清醒的腦中飛快地閃過了一個念頭:若真是告她們的身份,皇帝應該不會如此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裡跟她們說話。
皇帝冇有回話,而是將茶幾上的奏疏往邊緣推了推。他的視線隨著奏疏的移動而偏移,正好看見樸媝那雙原本微微晃動的赤足瞬間繃緊。圓潤的腳趾緊緊地蜷縮在一起,如同受驚的貝類。
樸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緩緩起身,冇有去碰那奏疏,而是走到皇帝腳邊,輕輕地跪坐下來。樸媋仰起臉,努力維持著溫婉的笑容:“皇上,祖宗規矩,後宮不得乾政。這奏疏……妾若是看了,怕是有些不合規矩呢。”
皇帝看她這副小心翼翼又強作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他主動拿起那本奏疏,直接遞到了樸媋的麵前:“是不是乾政,不是你說了算。朕讓你看,你看便是。”
樸媋的心猛地一沉,又強行提起。她不敢再推辭,隻得高高舉起發涼的雙手,以一種極其恭順的姿態接過了那本彷彿重逾千斤的奏疏。
樸媋顫抖著翻開奏疏,強自鎮定地閱讀起來。起初的幾行字入眼,她瞳孔猛地一縮,震驚之色溢於言表!但很快,這份震驚就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巨大安心感所取代——奏疏裡告的,不是她們的身份!她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大半,幾乎要虛脫。
樸媋原本想像之前那樣,用女人不問政事,不議君上的托詞來搪塞皇帝。不過這時,她眼角的餘光卻發現,皇帝的目光並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正饒有興致地看著矮榻上,蜷縮著腳趾的樸媝。
樸媋心中警鈴大作,生怕皇帝一聲責問就把那些不能說的事情嚇出來。她想讓妹妹安心,但又不敢直接把奏疏遞給妹妹看。念頭急轉,她故意發出一聲帶著震驚的輕呼:“啊?這……這件事……竟然是真的嗎?”
果然,皇帝的注意被她的輕呼牽走了。視線從樸媝的腳上移開,投注到了樸媋的臉上。“哪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