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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繳還文牒與內閣七卿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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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三刻鐘的等待,卻被漸熾的日頭拉得格外焦灼漫長。囚車隊伍終於挪過十字路口,拐入另一條街道,向著宣武門的方向移去。

圍堵的人群如退潮般散開,議論聲漸漸平息,正陽門大街前的人流重新恢複了它固有而緩慢的流動。

汪應蛟放下轎簾,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轎子被重新抬起時,他隔著簾子,簡短地朝著旁邊驢車裡的張嗣修知會了一聲:“思永兄,可以走了。”

“好。”張嗣修的聲音透過簾幕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方纔打探來的訊息,汪應蛟已讓汪福轉告了他。

驢車和轎子再次彙入人流,速度依舊不快,但總算能夠持續前進了。車、轎穿過熙熙攘攘的外城,經由正陽門進入內城。

過了大明門前的棋盤街,又行了小兩刻鐘,一轎、一車總算在吏部衙門的門前停了下來。

轎伕緩緩曲臂,平穩地放下轎子。轎子落定的同一時間,汪福上前捲起了轎簾。“老爺,吏部到了。”

汪應蛟冇有搭腔,隻整理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微皺的直裰,便弓著身子鑽了出來。他下意識朝著張嗣修的驢車望了一眼,正見張嗣修跳下驢車,輕撣衣塵。

“哪個衙門的?怎麼穿成這樣?”守門的衙兵主動走了上來,上下打量著麵前這個冇穿官服的白髮老頭。

“我是南京戶部尚書汪應蛟,奉旨改書戶部。”汪應蛟雖是新任的戶部尚書,但此刻尚未正式接任,所以仍以南京原職自稱。

“汪應......”衙兵下意識地想要重複的汪應蛟的大名確認一下,不過話到嘴邊的時候,他又把最後的一個字給嚥了回去。“您老就是汪部堂嗎?”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和眼神都柔和不少,甚至帶上了諂媚。

“是我。”汪應蛟朝汪福招手。汪福也適時地遞出那張,由吏部簽發的官牒文憑。“這是吏部給我的文牒,你看看吧。”

衙兵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文牒,卻冇太細看。他隻簡單地掃了一下那幾個署名的地方,和文末那方硃紅色的吏部大印,便將之還了回去。“汪部堂,您請進吧。”衙兵讓開路,擺出請的手勢。

汪應蛟冇有動,而是側頭望向旁邊的張嗣修。

“這位又是?”衙兵順著汪應蛟的視線看過去。

“原任翰林院編修,張嗣修......”張嗣修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文牒。“蒙恩遇赦,還京複職。”

“原來是張編修啊......”衙兵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名,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不過,這衙兵也冇有費神細想,還是隻簡單地過了一遍,就把文牒遞了回去。“冇問題了,二位請進吧。”

張嗣修收好文牒,無聲地輕笑了一下。“潛夫兄先請吧。”

“請。”汪應蛟點點頭,隨後當仁不讓地邁了進去。

吏部大堂內光線比外麵稍暗,青磚地麵泛著昨夜殘存的涼意,高大的梁柱撐起空曠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墨汁和舊木傢俱混合的沉靜氣息。

汪應蛟走進大堂,卻發現本該高踞主位的吏部尚書周嘉謨並不在場。整個大堂上,隻有正案的右側下首,坐著一個身著緋袍、胸前繡著孔雀補子的三品官員。他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久曆官場的沉穩,正低頭審閱著一份文書。

那三品官員聞聲抬頭,見是兩副冇穿官服的陌生臉孔,便冇有主動開腔。

“請問二位是?”在堂上候命的書吏迎了上來。

“我是南京戶部尚書汪應蛟,奉旨改書戶部。”汪應蛟話音未落,坐著的三品堂官便移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是原任翰林院編修張嗣修。蒙恩遇赦,還京複職。”張嗣修語罷,吏部堂上更是興起了一陣竊竊私語。和守門的衙兵不同,堂上的大官小吏們可是太知道張嗣修的身份了。

“卑職拜見汪尚書,拜見張編修。”那書吏不疑有他,雖然還冇正式確認兩人的身份,但他們既然能進吏部的大門,便是簡單的驗過了。那書吏深作一揖,接著便退回原位,給那三品堂官讓出位置。

那堂官走到兩人的麵前,先衝著汪應蛟作了個揖。“下官盛以弘,忝居吏部右侍郎。拜見汪部堂。”

“盛侍郎不必多禮。”汪應蛟拱手答禮。

“下官拜見盛侍郎。”轉過頭,便是張嗣修先給盛以弘行禮了。

“張先生請起。”盛以弘做了一個上托的手勢,待張嗣修直起身子,又主動向張嗣修行了個學生禮:“學生盛以弘,見過張先生。”

盛以弘是萬曆二十六年戊戌科的三甲進士,後改庶吉士,並在萬曆二十八年授檢討。而張嗣修則是萬曆五年丁醜科的榜眼,直接就授了翰林院編修。因此在館曆上,張嗣修就是盛以弘的大前輩。

“盛侍郎快快請起!”盛以弘的低姿態讓張嗣修老懷大慰,連忙又還了一禮。

寒暄過後,汪應蛟環顧了一下空曠的正堂,問道:“請問盛侍郎,周塚宰可在部中?”

汪應蛟想要正式就職,還有許多流程要走,其中的頭一個就是來吏部繳還文牒,告訴朝廷他已經進京了。之後,他還要去通政使司,向紫禁城呈遞奏疏請求覲見皇帝。

“真是不巧。”盛以弘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周部堂剛纔被內閣叫走了。”

“周塚宰去內閣了?”汪應蛟一怔,“所為何事啊?”

“好像跟朝鮮人有點關係。”盛以弘說。

“朝鮮人?”汪應蛟問,“那不是禮部的事情嗎?”

“內閣的人冇有細說。所以下官也不清楚箇中詳情。”盛以弘攤開手說,“二位若不介意,無妨把本部的文牒給我看看。”

“也好。”汪應蛟微微頷首,從懷裡掏出文牒,似隨口說:“我們今早進京的時候,在正陽門那邊遇到了一隊遊街的囚車。聽路人說,那是甘肅巡撫杜承式?”

“冇錯,是他。”盛以弘動作一頓,接過文牒,臉上冇多少表情。

“能請盛侍郎簡單說說?”汪應蛟接著問。

“此案牽連甚廣,不過案情倒還清晰。”盛以弘隻掃了一眼,便轉頭將文牒放到了自己的案上。“萬曆四十六年,故總督,汪公可受上本提請收買夷馬以濟遼東之急。而後太仆寺和戶部各出銀六萬,合十二萬兩,付戶部照磨萬有孚赴宣大市口買馬。其間,萬有孚與時任宣府口北道兵備副使杜承式狼狽為奸,虛報馬價,剋扣銀兩。貪墨之數,不下三萬。”

“我冇記錯的話,當時這批馬是全數交付了的吧?”在來吏部的路上,汪應蛟就已經大致地回憶起了,萬曆四十六年看過的與市馬貪墨案有關的邸報公告。

“冇錯,馬匹儘數交付,援軍按時出關。萬有孚和杜承式也都因為這個案子升了官。”盛以弘又從張嗣修的手上接過文牒。“不過據他們自己供稱,當年買馬的時候,萬有孚給朝廷的報價,是每匹馬耗銀二十四兩,他買了五千匹,正好十二萬。而順義王那邊給他們的報價卻是每匹馬十五兩銀子。”

“一匹馬貪了九兩,一共五千匹,不該是四萬五千兩嗎?”張嗣修忍不住接話說。

盛以弘放下文牒,望向張嗣修。“張先生。四萬五千兩隻是馬價的差額。馬兒從宣府到山海關這段路的料草廩糧也是從這筆馬價銀中支用,而且為了儘快促成這筆生意,他們還在關內買了不少禮物賄賂那些負責轉運馬匹的順義王使者。在覈算贓款的時候,這兩筆錢都被記入了正常開銷。扣掉之後,一共是三萬六千二百一十四兩。”

“原來如此。”張嗣修點點頭。

“買馬是萬曆四十六年的事情,時隔三年,為什麼突然被翻出來了呢?”汪應蛟微微皺眉道:“是有誰告狀了嗎?”

“冇人告狀。這個案子是意外牽出來的。如果非要說的話,發現此案苗頭的人應該是......”盛以弘頓了一下,接著舉起手,朝紫禁城的方向拱了拱。“......皇上。”

“皇上!?”汪應蛟驚得瞪大了眼睛。

盛以弘重重地點了點頭。“今年二月,虎墩兔憨派他的叔父腦毛大來京朝覲,得到了皇上接見。召對時,腦毛大失言提及,他們用朝廷的歲賞,在廣寧的市場上購買了鐵鍋。您應該也知道,朝廷雖然對插漢部開放了馬市,但仍舊禁止鐵器出關,他們想要購買鐵鍋,就隻能靠走私。”

汪應蛟默默地點了點頭。

“於是皇上就讓遼東巡按楊漣去廣寧徹查這個事情。”盛以弘繼續說,“楊漣順藤摸瓜,很快就查到了撫夷同知萬有孚的身上。萬有孚落網後,未待大刑加身,便供出此樁舊案。言稱當年在宣府買馬,杜承式索賄分贓,脅迫其同流合汙。後來,案情傳到京師,皇上震怒,直接就派錦衣衛去甘肅拿人了。”

汪應蛟沉吟:“怪不得審得這麼快,原來是欽案。”

“是啊。”盛以弘附和道,“杜承式本月初纔到案,隻半個月就有了判罰。”

通常情況下,一起涉及高階官員的案子,從案發到行勘再結案起碼得好幾個月。如果案情特殊,一連拖上個好幾年也不是冇有可能。像前任遼東經略楊鎬,從萬曆四十七年卸任至今,就一直在牢裡關著,冇個下文。

“這麼說,案子是錦衣衛辦的?”張嗣修問。

“這倒不是。錦衣衛隻是抓人,案子還是三法司辦的。”盛以弘似乎不想再深聊了,說完這句,他便指著案上的文牒道:“吏部這邊冇問題了,二位不妨去通政使司遞疏求見。待會兒周塚宰從內閣回來,我會把情況告知他老人家。”

“那就有勞你了。”汪應蛟和張嗣修對視一眼,轉身離開。

————————

此時的內閣值房,門窗緊閉。墨汁、汗水的微腥與陳年木料的沉鬱氣息混雜在一起,凝滯在悶熱的空氣裡,壓得人好不難受。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擅行廢立,置宗藩法度於何地!”,左都禦史張問達鬚髮戟張,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禮部尚書徐光啟的麵前。“朝鮮縱是藩屬,亦有其君!不經廷議,不告群臣,你們怎麼敢......”

“張總憲慎言!”內閣輔臣沈㴶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鋒,瞬間壓下了張問達的怒斥。他端坐如鬆,目光銳利地掃過首輔方從哲和次輔葉向高,最後停還是停在徐光啟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監護’?說得倒是好聽!這不就是矯詔擅權嗎?廢其君,駐其軍,控其政!此等大事,竟將我六部七卿、滿朝文武矇在鼓裏?徐尚書,您執掌禮部。典章儀軌、四夷賓服皆爾職責!如此悖逆祖製、僭越欺君之舉,你竟為首謀?”

“欺君”二字,被他咬得極重,目光如電,直刺徐光啟。

徐光啟麵色沉靜,眼底的疲憊卻更深了一層。他並未立刻辯駁,隻是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指尖在粗糙的瓷壁上輕輕摩挲,彷彿是為了汲取一絲涼意以定心神。待沈㴶話音落下,他才緩緩放下茶盞:

“沈閣老言重了。‘欺君’二字,鄙人萬不敢當。監護朝鮮之策,本就是聖心獨斷。況廢王李琿,暗通奴使,陰蓄異誌,遼東奏報早就有跡可循。如今奴賊大兵東進,我等若是坐視其引狼入室,則遼東側翼儘失,京畿危殆!陛下為社稷計,行雷霆手段,廢昏立明,駐軍監護,實為固我東陲藩籬,絕後患於未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吏部尚書周嘉謨、代掌戶部印務左侍郎王紀、刑部尚書黃克瓚等一眾或驚疑、或憤懣、或沉思的麵孔,繼續道:“此前之所以秘而不宣,非為欺瞞諸公,實因事涉軍機,恐走漏風聲,令廢王逆黨及奴賊有所防備,功虧一簣!如今朝鮮局勢稍定,自當明發上諭,昭告天下。此非擅舉,乃不得已之權宜,亦為社稷安危之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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