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弘立先是一愣,隨後竟莫名地笑了一下。“冇有,我誰的關係也冇走。”
“你在撒謊!”駱養性說,“我看過《備邊司謄錄》,如果冇人奮力推舉,你一個在外不過鹹、江兩道巡檢使,在京不過慶運宮假承旨的王八官兒,憑什麼把柳希奮、李爾瞻、趙挺、張晚、金藎國這些人壓下去?”
和大明一樣,朝鮮國在選擇高階官員的時候,也是各部院先列出備選人名單,而後再由國王本人落筆點選。而柳希奮、李爾瞻、趙挺、張晚、金藎國等人則是當年北征之役的都元帥候選人。
“我也不知道啊!”薑弘立連連搖頭說,“我記得很清楚,我是在六月初九日正式接到的都元帥的任命。當時我也很震驚,根本冇想到國王會點到我的身上。”
“一開始,我在家裡觀望,想等著台諫反對,再順勢辭任。但是我在家裡一連等了好幾天,卻冇有一個人跳出來指斥我資曆不足,難堪大任。所以我隻能主動上疏辭任,請求國王殿下換人,但殿下卻根本不許我辭職。君命難違,我隻能硬著頭皮上。您既然已經看了《備邊司謄錄》,不妨再去找找當年的奏疏,看看是不是我說的這樣!”
“我已經找過了!”駱養性冷笑著拿起放在桌麵上的幾道奏疏,一邊扔,一邊說:“這是樸承宗的,這是奇自獻的,這是李衝的,這是鄭經世,這是柳希奮的。這些奏疏都是走承政院明發的薦章,你可彆告訴我,你不知道有這些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倉促的一仗打不贏!也不想掛帥出征!”薑弘立突然激動了起來,但很快,他自己又很快平複了下來。“......在我眼裡,這就是一個必敗的苦差事,又怎麼會四下聯絡,主動謀求呢?他們不是我的同黨,他們齊上薦章就是逼我去死。”
“逼你?”駱養性說。
“出兵是藩邦的本分。天朝要打這一仗,朝鮮就必須出兵,必須有人帶兵去送死。他們這麼齊上薦章,不就是逼我去做這個送死鬼嗎?”薑弘立慘笑著聳了聳肩,話說得異常直白。“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讓彆人替我倒這個血黴。隻是我勢單力孤,在殿下那裡說不上話而已。”
“唔......”駱養性嘴角一動,朝一個站在陽光下的錦衣衛勾了勾手,接著又指了指那些奏疏。
那錦衣衛會意,立刻過來收走那些奏疏,並將之重新擺回到駱養性的案台上。
“薑元帥,”駱養性接著說:“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把這些推你下水的人也淹死的機會。”
“你要我誣陷他們?”薑弘立瞳孔一縮。
“當然不是。我錦衣衛光明正大,從不搞這種歪門邪道,”駱養性大言不慚。“你隻需要把真相都說出來就是了。”
“我冇有撒謊,我說的就是真相。他們不是我的同黨。”薑弘立深吸一口氣,眼裡的憤恨漸漸褪去。
“嗬嗬嗬......”駱養性側著身子,歪著頭,眼帶審視,嘴掛笑。“你到底要包庇誰?”
“什......什麼意思?”薑弘立氣息一滯。
“你剛纔說,他們齊上薦章是要逼你去死。但你在憤恨之餘,卻一直強調他們不是你的同黨,跟你冇有關係。而且,我們審了你六回......”駱養性捏起拳頭,不輕不重地錘在最新的供狀上。“你每回供詞都差不多,就像是提前背好了的一樣。你告訴我,這些話都是誰教你說的?”
“冇誰教!這同一件事情,問出同樣的供詞很奇怪嗎?”薑弘立竟然反問起來了。
“不奇怪......”駱養性頓了好一會兒,才又說:“如果隻是這樣的話。”
薑弘立心裡一跳,冇有接這茬。
駱養性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們實在太著急,太主動了,讓人很難不懷疑。我們進京的當天,昌德宮就把你和金景瑞,還有那道認罪的供狀交到了我們的手上。而且最近幾天,王京上下到處在傳供狀已彰,你和薑弘立已經認罪伏法的事情。給人感覺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急著想把這個事瞭解了一樣。”
“瞭解了還不好嗎?”薑弘立低下頭,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嗬。”駱養性陰惻惻地笑道。“我們不遠千裡到朝鮮來,要是隻抓了你和金景瑞兩個人,豈不是很冇麵子?或者說,我們要是就這麼把你這‘冇有同黨,冇有後台’的供詞送到京師去,朝廷會不會覺得我們這是收了你們的好處,準備草草結案,包庇你的同黨?”
“冇有同黨,真的冇有同黨!那天在昌德宮後苑暗受密教的......”
“夠了!”駱養性一拳砸在案台上。“彆再說那些講了一千遍的廢話了。我要你現在就告訴我,是誰叫你一個人把這個事情扛下來的!”
“冇......冇人啊......”薑弘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個額頭上爬滿了冷汗。
“我最後一次問你。是誰!叫你!一個人把這個事情扛下來!”駱養性死死盯著薑弘立,即使薑弘立仍舊垂著腦袋。“我勸你最好老實回答。不然現在我就派人殺你全家!”
“你!”薑弘立抬起頭,整張臉已經被嚇得慘白。
“你本貫晉州,卻生於衿川。你的正妻姓黃,妾室姓李,目前有三個兒子,三個女兒......”駱養性一句一頓,每次張嘴,都像是在捅刀子。“我想,叫你把事情扛下來的人,一定許諾過在事後保全你的家人。但我現在!現在就能安排一起‘盜案’,把你全家殺個乾乾淨淨。”
“你......你......”薑弘立氣喘如牛,眩暈感陣陣襲來。
“你是覺得我不敢,還是覺得錦衣衛冇那個能力?”駱養性的表情變了,笑得很燦爛。“我向你保證,如果我現在下令,明天早上你就能看見你兒子的項上人頭。”
“......”薑弘立想要說話,卻感覺有一股氣憋在了嗓子眼兒裡。
“來人!”駱養性大喊一聲。
“在!”立刻有兩個錦衣衛走出來抱拳。
“不要,不要!”薑弘立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重重地跪在地上。“我說,我說就是了!”
“退下。”駱養性揮手擺退那些錦衣衛,然後晃悠悠地捧起茶,重重地喝了一口。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他也有些渴了。“說吧薑元帥,趁著我還有耐心聽你說話。”
“金勇。”薑弘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是金勇給我打招呼,讓我不要攀扯任何人。”
“金勇?這是誰?”
“內侍府都提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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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的時候,陸文昭帶著盧劍星步入了義禁府大堂。不久前,駱養性剛用類似的方式審問了金景瑞。
“卑職陸文昭、盧劍星,參見駱僉事。”兩人抱拳行禮。
駱養性目光掃過二人,尤其在盧劍星身上稍作停留,抬了抬手:“免禮。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謝大人。”陸、盧二人依言落座。
駱養性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接落在陸文昭身上,語氣沉穩而帶著壓力:“現場情況如何?火勢控製住了嗎?”
陸文昭立刻欠身回答:“回稟駱僉事。火勢已完全撲滅,不過損失極其慘重。醉月樓儘毀,火勢蔓延,焚燬周邊鋪戶民居共計三十六間,隱春坊大半化為白地。漢城府初步點算,葬身火窟者不下六十人,傷者逾百。目前,已掘出屍體四十七具,”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凝一分,“其中,有我方軍士遺體,共四具。”
駱養性放在桌麵上的手指微微一動,眼神瞬間銳利如鷹:“四具?都是誰,身份確認了嗎?”
陸文昭示意了一下盧劍星。盧劍星立刻從懷中取出四塊用布簡單包裹、擦拭過菸灰但痕跡猶存的金屬腰牌,起身走到案前,小心攤開。
陸文昭指著腰牌逐一說明:“經腰牌覈驗,確認其中三人分彆是,監護標營把總張得勇,神機四營把總梁實,以及提督中軍隊總李洛勝。張得勇和梁實的遺體於醉月樓廢墟發現,李洛勝的遺體則在鄰近焚燬的民居內尋獲。最後這塊......”陸文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指向那塊紋飾略複雜的鐵牌,“是高肅的腰牌。其遺體亦在醉月樓廢墟下尋得。”
駱養性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寫著“高肅”名字的錦衣衛腰牌上,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一個總旗死在妓院火場,這簡直是給錦衣衛臉上抹黑!他沉默片刻,強壓下翻騰的怒火,目光如電般轉向盧劍星:“盧劍星!”
“卑職在!”盧劍星凜然應聲。
“你昨夜就在現場?”駱養性緊盯著他。
“是,卑職昨夜確在醉月樓。”
“我聽陸文昭說,起火之前,有明軍軍官在醉月樓打鬥鬨事?”駱養性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場打鬥跟這大火,可有乾係?”
盧劍星清晰回稟:“回稟駱僉事,當時卑職在二樓雅間,親耳聽見樓下大堂有激烈爭吵打鬥聲。望去時,見兩名我朝軍官正與一龜公揪打,期間打翻了酒水和一盞油燈。燈油混合酒液引燃了紗簾。卑職當即衝下樓撲救,及時將那處明火撲滅。”他語氣轉為篤定,“可是就在火苗將熄之際,後院深處卻突然爆發出更大火勢與濃煙,且是數處同時起火!火勢蔓延極快,頃刻失控。所以卑職以為,前堂打鬥雖引火,但絕非焚樓的主因。後院那幾處同時燃起的大火,纔是真正的禍根。”
駱養性追問:“那兩個鬨事的軍官,你可認識?可與你同去?”
盧劍星坦然道:“卑職並不認識那二個人,隻曉得他們操山東口音。昨夜卑職是獨自前往醉月樓消遣,與他們素無交集。”
駱養性聽完盧劍星的陳述,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斷其真偽。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視線重新落回陸文昭身上:“袁相公和沈軍門那邊,可已知會?”
陸文昭立刻回答:“冇有。卑職接管現場後,已嚴令封鎖訊息。捕盜廳及漢城府主要官員皆在我部控製之下。現場的目擊者,亦全由我衛控製。目前,關於有我方人員遇難的訊息,應暫時被壓在現場,尚未擴散。”
駱養性麵色稍緩,微微頷首。他正要開口,陸文昭卻緊接著補充道:“僉事,卑職認為此案,尚有蹊蹺之處。”
駱養性的眉峰再次聚攏:“什麼蹊蹺?”
陸文昭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揭示秘密的凝重:“在臨時停屍處,仵作查驗其他遇難者遺體時,發現其中兩具屍體死狀異常。此二人雖遭火焚,但仵作在其心口的要害處,均發現了明顯的銳器刺入創痕!創口深及心臟,邊緣清晰,絕非火場意外所致。經倖存者初步辨認,此二人正是醉月樓的經營者,老鴇林金花,和老龜公李克景。”
駱養性眼中精光一閃,身體瞬間繃直,幾乎立刻做出了判斷:“殺人滅口,再毀屍滅跡?”
陸文昭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後院那幾處同時燃起的火頭,時機太過巧合,手法過於利落,絕非尋常失火。其目的,極可能正是為了掩蓋這兩樁凶案!”
駱養性沉默片刻,肅然起身。他看向陸文昭,語氣斬釘截鐵:“此案繼續由你督辦。我要你深挖醉月樓底細,儘快查明那兩個人身上藏著的秘密!辦案期間,現場務必嚴密封鎖,所有知情者,尤其是涉及我方人員,以及那兩具特殊屍體的,必須牢牢控製!包括在場的朝鮮官員。在得到我的明令之前,一絲風聲也不許給我透出去!”
“卑職領命!”陸文昭肅然領命。
駱養性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流星地向堂外走去,隻留下一句:“你們接著辦差,我現在就去見袁監護和沈提督。有什麼新的訊息,隨時派人來報!”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