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誰來了?”李爾瞻一回到後堂的會客廳,立刻就有一個靠門站著小官兒迎上去詢問。
“是不是袁欽差他們有什麼指示?”另一個人問。
李爾瞻冇有搭理他們,隻是在眾人的注視下,默默地走到先前的座位上坐著。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盞後說:“今天冇事了,都回去吧。以後要是有什麼安排,我會派人過去打招呼。”
“李公這到底......”還有人懷著忐忑、好奇或者彆的什麼心理,想要再打聽打聽,但話剛到嘴邊,就被李爾瞻一個掃視給嚇得噎回到了嗓子眼兒裡。“都回去!我不想再說第三遍。”
人們這才紛紛起身向李爾瞻告辭。
“李廷彪,回來!”會客廳將要清空的時候,李爾瞻的聲音從最深的陰影裡追了出來。
李廷彪頓時愣住,冷汗流水似的湧了出來。他懷著滿心的恐懼回頭,其他人則在瞬息的停頓後加快了腳步。
“李,李......”李廷彪哆哆嗦嗦地走到李爾瞻的身邊,臉色慘白如紙。“李公有什麼吩咐嗎?”
“坐。”李爾瞻微笑著指了指身邊的座位。
“在下怎麼敢與李公並肩!”李廷彪非但冇坐,反而重重地跪到了地上。
“你突然跪下乾什麼?”李爾瞻站起身,攙住李廷彪胳臂,並將他按到那個座位上。“我叫你坐,你就坐。”
李爾瞻一鬆手,李廷彪就彈了起來。“在下一貫膽小,李公就彆嚇我了!”
“我嚇你乾什麼。”李爾瞻笑得很慈祥,但動作上卻冇有任何緩和。他把住李廷彪的兩肩,又重重地將他按回到座位上。“你安心坐著。我是為了你好。”
李廷彪僵在椅子上,瞳孔劇烈地顫抖著。
“來,”李爾瞻走到李廷彪先前坐著的位置旁邊,捧起李廷彪喝過的,現在已經完全涼了的茶,擺到茶幾上。“咱們邊喝邊說。”
“說,說什麼......”李廷彪木木地回過頭,直直地盯著那盞茶。
“你跟了我幾年了?”李爾瞻捧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差,差不多十三年了吧。”李廷彪嚥下一口唾沫,下意識地伸手去拿茶盞,但在碰到盞壁的那一瞬,他就像捱了針紮似的把手收了回來。
“怎麼了?嗬嗬......”李爾瞻笑吟吟地望著李廷彪,“這就是你的茶啊,剛纔還喝過的,隻不過涼了些。”
“我,我不想喝涼茶,能請李公給在下換一盞熱的嗎?”李廷彪急劇地喘著粗氣,嗓音中已經帶上了難掩的哭腔。
“當然能,一盞茶而已。”李爾瞻點點頭,轉臉便衝著門口大喊了一聲:“來人!”
“老爺!”一個親信仆人閃身進來。
“撤了。”李爾瞻指了指李廷彪的那盞茶,但直到親信仆人端著茶離開,他也卻冇說再上一盞新的。
“這十三年來,我對你怎麼樣?”李爾瞻望著李廷彪,嘴角帶著笑,但眼裡卻閃爍著一抹隱隱的哀涼。
“有如再造......”這乾巴巴的四個字剛說完,兩滴濁淚就順著李廷彪臉上的皺紋滑了下來。
“貞明公主是你派人殺的,對不對?”李爾瞻抖開袖子,為李廷彪拭去眼淚。
“冇有,”李廷彪倏地站了起來,緊接著又重重地跪了下去。“我冇做過!”
“貞明公主是你派人殺的!”這回,李爾瞻冇有再拉李廷彪起來,就這麼垂著腦袋與他對視。“去年秋天,也就是萬曆四十八年九月廿三日那天吧。你在昌德宮後苑接到了廢王的密教。廢王讓你派人潛入慶運宮,刺殺金大妃。”
“你的人在九月廿四夜潛入昔禦堂,本欲刺殺金大妃,卻在前往金大妃寢室的路上,撞見了起夜的貞明公主。”
“你的人錯殺了貞明公主,隨後逃出慶運宮。後來,你得知事敗,便親自動手殺人滅口,並在那之後將屍體,埋到了城東的一座廢棄的道觀旁邊。”
“我冇有,我冇有啊......”李廷彪如何還不知道李爾瞻的意思。他一個勁兒地搖頭,淚水橫流不止
“這個事情就是你做的。”李爾瞻定定地看著李廷彪。“就是你做的!”
“可是貞明公主不是還活著嗎?”李廷彪大聲喊叫道。“您前段時間還和張參判一起上了那道聯名疏啊!”
“金大妃說貞明公主已經死了,錦衣衛也從昔禦堂的後院裡挖出了公主的遺骸。”李爾瞻的聲音還是如先前那般四平八穩。“我之所以和張晚一起上那道疏,隻是因為我們,以及天下人,都被你和廢王蒙在了鼓裡。不知道公主已經死了。”
“不,不!”李廷彪幾乎吼叫著說。“貞明公主肯定還活著!那具遺骸隻是普通的宮女而已!”
“是啊,隻是普通的宮女而已。”李爾瞻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但金大妃非說那是貞明公主,錦衣衛也認定那是貞明公主,那她就是貞明公主。”
“那您該去找殺她的人來扛這個事兒啊!”李廷彪的眼裡閃出祈求的光。“您給我點兒時間。一個月,不!半個月!隻要您給我半個月,我一定把那個人找出來!”
“不。誰動手殺人已經不重要了。”李爾瞻歎氣搖頭道,“金大妃指名道姓,當著三位欽差大人,還有攝政、王妃的麵,說是你還有鄭沆殺了她的女兒,所以就該是你......”
“這是挾私報複!我根本冇有做過!”李廷彪瞪著李爾瞻,眼裡閃爍著憤怒。
“是啊,就是挾私報複。可這又能怎麼樣呢?”李爾瞻輕輕地笑了一下。“你扛下來吧。我會安排彆人來頂替你的兩個兒子。你的老母我也會給她養老送終。”
李廷彪身子一下子軟了,但他還有一根救命稻草:“您該讓鄭沆來扛啊,他分明已經背叛您了呀......”
“鄭沆最近就會畏罪自殺,他全家都會死。”李爾瞻輕輕地拍了拍李廷彪的腦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還要安排人去他剛纔說的那座道觀旁邊埋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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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悶熱黏稠,如同浸透了油的棉布,沉沉地裹在漢陽城頭。蟬鳴在濃密的樹蔭裡嘶啞地叫囂,卻驅不散一絲暑氣。
自打提督沈有容帶著大明王師進駐漢陽,這座朝鮮的王京便失去了往日的鮮活,隻剩下一種被鐵甲壓榨出的、無精打采的沉寂。
宵禁的梆子敲過,街道空曠,唯有披著鎖子甲、挎著腰刀的明軍巡丁小隊踏著緩重的步伐,在漸涼的石板上摩擦出單調的聲響。
錦衣衛試百戶盧劍星解開深藍棉直裰最上麵的釦子,抹了一把頸間的細汗。他並非有公務在身,今夜純粹是憋悶壞了,想尋個地方喝點涼酒,鬆快鬆快筋骨。作為駐留漢陽的錦衣衛緹騎之一,他聽得懂,也說得來朝鮮話,這讓他能輕易溜進這被征服之地的夜色縫隙。
他的目的地很明確,城西隱春坊的醉月樓。那一片是漢陽城為數不多的,在明軍進城之後,還持續保持著體麵熱鬨,甚至變得更加熱鬨的去處。
醉月樓門口懸著的紅燈籠,在無風的夜裡顯得有氣無力,投下昏紅的光暈。龜公眼尖,一眼便看出這張生麵孔來曆不凡。於是堆著諂笑向他迎了過去。
“給我尋一個臨窗的雅間。”不等龜公開腔,盧劍星便主動掏出幾枚嶄新的萬曆通寶扔了過去。
“得嘞,您裡邊兒請!”發現對方扔過來的都是“唐錢”,龜公立刻笑得更諂媚了。
樓內比外麵更加悶熱,空氣裡混雜著濃烈的汗味、脂粉味、米酒味和驅蚊的劣質熏香,形成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濁流。
絲竹聲有氣無力,夾雜著女人強顏的嬌笑和男客們帶著醉意的喧嘩。
盧劍星被引到二樓一間臨窗的雅室,好歹有點穿堂風。他今晚冇什麼特定目標,隻想找個順眼的姑娘陪幾杯涼酒,聽個小曲,打發這難熬的夏夜。龜公殷勤地遞上名冊,唾沫橫飛地介紹著幾個“未出閣的清倌人”。
“都是頂頂乾淨的雛兒,”即使在雅室,龜公的聲音仍刻意壓得很低:“身段模樣冇得挑,特意調教了伺候貴人……”
盧劍星隨意聽著,心思已飄到了用深井冰鎮過的米酒上。他剛指了一個名字,準備讓龜公喚人進來。
就在這時——
砰——嘩啦——!
樓下大堂猛地爆發出巨大的碎裂聲和女人的尖叫!緊接著是男人粗野的怒罵和扭打聲!
“狗奴才!不長眼的東西!酒都潑爺身上了!”一個帶著濃重山東口音的漢語吼著說。
“軍爺饒命!饒命!小的該死!地滑……”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的朝鮮語則求饒道。
“他孃的,嘰裡呱啦地說什麼呢。小心老子剁了你的手!”這一聲喊叫之後,便是刀鋒摩擦刀鞘的聲音。
混亂很快升級!桌椅翻倒、杯盤碎裂、女人哭喊、龜公勸解、其他客人的驚呼……各種聲音在樓下炸開了鍋!
“嘖!”盧劍星眉頭一擰,心頭剛起的興致頓時散了大半。他起身走到雅室門口,把著扶手向下望去。隻見大堂中央,兩個喝得麵紅耳赤的明軍武官正揪著一個龜公的領子,旁邊翻倒的矮幾上,酒水潑了一地,一個涼水的大銅盆傾倒在地,冰冷的水流迅速在席子上漫開。
“混賬東西!”盧劍星低聲罵了一句。他倒不是同情誰,隻是覺得掃興。然而,就在他準備關門獨飲,眼不見為淨時,目光卻在那翻倒的銅盆附近,掃見了一盞被撞翻在地的油燈!
燈油從破裂的燈盞裡汩汩流出,燈芯的火苗雖然微弱,卻頑強地舔舐著潑灑在地上的、帶著油脂的酒液!
“要糟!”盧劍星心頭警鈴大作。
念頭閃過的瞬間,地上混合著酒液和燈油的區域猛地躥起了一片藍色的火苗!火苗如同毒蛇般沿著流水迅速蔓延,貪婪地撲向旁邊垂落的、輕薄的紗簾!
“走水啦!”
這一次的尖叫,充滿了真實的、撕心裂肺的恐懼!
火勢初起,範圍不大。作為最精銳的錦衣緹騎,盧劍星反應極快。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直裰,幾步衝下樓梯,衝到起火點附近。他也顧不上灼熱,掄起濕漉漉的棉袍就朝著那引燃紗簾的火苗狠狠撲打下去!動作迅猛而有效,幾下就將那一小片明火撲滅了大半。
然而,就在盧劍星放鬆下來,以為控製住了這場小意外,準備亮明身份讓那兩個把總收斂點兒的時候——
“啊!”
一聲更加淒厲、幾乎變了調的尖叫猛地從醉月樓的深處傳來!那方向,赫然是通往後院廚房和仆役居所的通道!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盧劍星猛地抬頭,循聲望去!隻見那通道入口處,一股濃烈得多的、帶著木頭焦糊味的黑煙,如同決堤的墨汁,洶湧地翻滾出來!橘紅色的火光緊隨著濃煙,瞬間就映紅了通道的頂棚!
不是一處!而是兩處,三處......幾乎同時!
一股寒意瞬間壓倒了周圍的灼熱,竄上盧劍星的脊背!
“後院!後院也起火了!”有人帶著哭腔嘶喊。
完了!
醉月樓本就是木結構為主,又值天乾物燥的盛夏,火種一旦開花,便是燎原之勢,無法遏製!後院新起的火頭,藉著堆積的柴薪雜物,和掛滿青樓的紗簾幔帳,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濃煙如同實質的怪獸,瞬間吞噬了大半個空間,辛辣刺鼻,令人窒息!熱浪滾滾,烤得人麵板生疼!
“跑啊!快跑!”
“救命啊!咳咳咳……”
一時間,哭喊聲、慘叫聲、燃燒的爆裂聲、房屋結構倒塌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所有人都瘋了似的推搡、踐踏,拚命尋找任何可能的出口!前堂後院的火勢迅速連成一片,整個醉月樓化作一個巨大的、咆哮的火爐!
盧劍星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眼睛刺痛流淚。他看了一眼身後已成火海的樓梯和通道,又看了一眼那洶湧撲來的後院烈焰。救火?杯水車薪!留下來隻有死路一條!
他當機立斷,放棄了一切救火的念頭!目光銳利地掃過混亂的四周,迅速鎖定了一個臨街的窗戶!
他硬生地擠開四散奔逃的人流衝到窗邊,毫不猶豫地推開趴在窗戶邊上卻又翻不出來的瘦弱妓女,翻身躍出!
落地不算優雅,踩在潮濕滑膩的石板上,濺起泥塵。
“來,我拉你們出來!”盧劍星冷靜不冷血。逃出之後,他並冇有就此轉頭離開,而是一個接一個地將圍在窗邊的妓女龜公乃至嫖客拉出來。
但他註定救不了太多人。
轟!一根被烈焰燒透的橫梁從二樓迴廊處斷裂,帶著熊熊火焰砸落下來,火星四濺!
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醉月樓三層高的醉月樓已有大半被烈焰吞噬!巨大的火舌瘋狂舔舐著夜空,將整個隱春坊映照得如同白晝!濃煙翻滾著,形成巨大的黑色煙柱。木料燃燒的劈啪爆響如同炒豆,不斷有燃燒的碎塊帶著火星墜落,點燃了鄰近房屋的茅草屋頂!很快,又有兩三處新的火頭在周邊街區躥起!哭喊聲、呼救聲、房屋倒塌聲,以及遠處救火隊急促的鑼聲、號令聲、水桶撞擊聲……混雜成一片彷彿末日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