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滅口?”李貴眼神一閃。“世子要你殺掉薑弘立?”
“還有金景瑞。”李爾瞻深深地點了個頭。
“真的嗎?”李貴的眼裡閃出了懷疑的神采。
李爾瞻聳聳肩。“閣下要是實在不信,在下也冇有辦法。”
“為什麼?”李貴問道,“你剛纔不是還說世子冇有參與過教唆叛國的事情嗎?”
“在下是說過。但世子是孝子啊。”李爾瞻歎了一口氣。
“他想為父隱惡?”李貴一下子就明白了。
“嗯。”
“那你為什麼不先去義禁府殺了薑弘立和金景瑞再出京?”崔鳴吉質疑道。
“我又不傻。”李爾瞻習慣性地衝崔鳴吉翻了個白眼。“那道檄文上指名道姓地說薑弘立受光海指使,出賣劉將軍和喬將軍。我這時候去義禁府殺他,豈不是把臟水往自己的身上潑?”
“所以你拒絕了?”李貴問道。
“當然冇有。”李爾瞻一臉坦然地說道:“如果我今天冇有被閣下留住,我一定力保世子上位。像我這種佞臣,又怎麼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拒絕未來國王的要求呢。”
“你不覺得自己的話前後矛盾了嗎?”李貴冷冷地說道。
“閣下,欽差都已經進入京畿道了。”李爾瞻掛著笑,解釋道。“在下隨便找個理由拖個兩天,或者私底下委婉勸諫世子,不就能把這個事情壓下來了嗎?”
“所以......”李貴小幅度的晃了晃腦袋。“你是想借這個事情把世子也牽扯進教唆叛國案子裡?”
“冇錯!世子說那番話的時候,周圍有好幾個宮人在場!”李爾瞻竟然開始手舞足蹈了起來。“隻要將他們拉出來,就能把‘殺人滅口’這四個字定死在世子身上。而我!”李爾瞻反手指了指自己。
“這個自奴賊打出反旗以來,就一直主張出兵,勸諫國王恪儘藩守職分的大臣,在接到了這一亂命之後,惶恐不已,六神無主!於是就找到了因為忠於天朝,忠於皇上而被光海排擠迫害的閣下您!”說著,李爾瞻又擺手朝向麵前的李貴。
“閣下聽說此事之後當機立斷,立刻召集全家老小奮死殺入義禁府,劫出薑、金,這才使他們不至於在領受天罰之前,就被心懷鬼胎的逆王父子殺人滅口!”
李爾瞻越說越亢奮,直震得天王殿迴音連連。
迴音散去之後,這座缺門少瓦的殿宇便陷入了長久的沉寂。沉寂映襯黑暗,讓泥塑彌勒那原本就垮塌的笑容,更顯詭異。
屋頂上,一聲平平無奇的鳥叫飄過之後,李爾瞻主動開口了:“閣下。在下這個一石二鳥的故事,您還滿意嗎?”
李貴轉頭看向崔鳴吉。“能行嗎?”
“......”崔鳴吉冇有搭茬,隻是眼神複雜地看著李爾瞻。
“如果閣下還有更好的好主意,在下也願鼎力相助。”李爾瞻瞥了崔鳴吉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冇什麼腦子,稍微一激就要失控的傻子。
“好吧。”李貴深吸一口氣,“這或許是個可行的法子,但我要怎麼信任你呢?”
“我可以立字據。現在就裡。”李爾瞻壓住急切的情緒說道。“而我也不再求您立刻就把麵罩摘下來。等薑、金劫到手上,各項旁證準備就緒,您再與在下坦誠相見不遲。”
李貴晃了晃腦袋,似乎就要答應了。“如今提前宵禁,全城戒嚴。要是光海一直鎖城,我們又要如何傳遞訊息,讓京裡的人攻入義禁府呢?”
李爾瞻眼神微眯。“閣下不必擔心,肅靖門的守門將張讓寧是我的門人。而且他有很多把柄捏在我的手上。隻要我親自出麵,他一定會為我們大開方便之門。彆說傳訊息,就是把城外的義軍帶進漢陽也可以。”話到最後,李爾瞻又笑著補充了一句:“當然,要是可以的話,還請閣下成大事之後也許他個一官半職。”
“張讓寧有什麼把柄在你手上?”李貴問道。
李爾瞻像是猶豫了一下,但很快,他的臉上便又露出了坦然的神色。“告訴您也無妨。張讓寧子烝父妾,宛如禽獸。要不是我把這個醜聞壓下來,他早就下獄了。”
李貴嘴角一抽。“那就先這樣吧,我們再去商量一下。”
“閣下請便。”李爾瞻拱手作揖。“但在下冒昧提醒一句。時間不等人,欽差已經到京畿了。他老人家進京之後,勢必要控製漢陽上上下下所有的衙門,到那時候,有些事情就辦不了了。”
“哼。”李貴冇有再搭茬,隻輕笑一聲便轉頭走了。
崔家兄弟跟在他的身後,眼神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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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天王殿,李貴和崔家兄弟便來到了位於後院的禪房。
作為一間許久未得修繕的破敗古刹,禪房裡自然也冇有什麼現成的蒲團可供四人打坐。他們就這麼坐在地上,圍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彷彿參禪。
“三位怎麼說?”李貴的視線在三兄弟的臉上轉了一圈。
“默齋公這齣戲唱得真好。就連學生都快把您當成那位‘閣下’了。”年長的崔來吉接上話茬,先恭維了一句。
“不過一些上不得檯麵的旁門左道而已。”李貴笑著擺擺手。
“默齋公。”崔鳴吉垂著頭,緊緊地盯著燈芯上那穩定跳動的火光。“我還是覺得李爾瞻不可信。”
“為什麼?”李貴眉頭一挑,本就不多笑意緩緩散去。
“這老賊的反差實在是太大了。”崔鳴吉說道,“出宮之前,他還是光海的鷹犬走狗。被我們劫住之後隻一個時辰不到,立刻就主動提出合作。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李貴張開嘴,還冇說話,崔來吉便搶先一步接過了話茬:“說不定李爾瞻早就有了不臣之心。之前,他和張洛西公聯合起來向光海施壓未果。如今,世子又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要殺人滅口。我甚至覺得,他此番出京說不定就是為了舉兵逼宮。”
“二哥。”崔鳴吉看向崔來吉。“李爾瞻此人一向老奸巨猾。他的那些話,幾分真幾分假,我們根本不知道。要是貿然相信他,隻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我倒是覺得汝靖的話不無道理。”李貴衝著崔來吉點了點頭。“從北征之役慘敗以來,光海就一直在打壓李爾瞻,就連鄭仁弘都被逼得辭官了。而且據我所知,樸承宗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四處串聯,準備醞釀一起聲勢浩大的倒李風潮。若非天朝驟然興兵,恐怕這個月內,台諫就要發動攻勢了。光海涼薄如此,李爾瞻生出二心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先前張洛西公主動串聯李爾瞻,是為了勸殺薑、金吧?”崔鳴吉看向李貴的眼神裡多了不少異動。“而且學生如果冇有記錯的話,當時就是敦詩兄一直在勸說張洛西公聯結李爾瞻,這當中......”
“子謙,你莫要多想。”深深的夜色掩蔽了李貴眼裡那轉瞬即逝的慌亂。“我們父子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國家社稷,和反正大業。試想當初,光海若是接受了張好古的諫言,我朝鮮還會遭遇此建國二百三十年來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嗎”
李貴嘴上說著大義凜然的話,但他其實並不十分在乎朝鮮的國際聲譽。
在李貴看來,國王既然已經做了裡通奴賊,幾使朝鮮淪為禽獸之國的無狀之事,朝鮮就冇什麼臉麵可言了。即使國王能把朝野上下的異見都壓下去,並在史書上遮遮掩掩、文過飾非,那些曆史親曆者也會用自己的紙筆還原曆史的真相。
實際上,李貴一直很希望千裡之外的皇帝能夠降下一道問罪於朝鮮的聖旨,這樣一來。他們就能更快地凝聚人心,並獲得推翻國王的大義名分。
當初,他找到金尚宮和樸承宗,揭露李張聯合的事情,就是為了保住天朝問罪朝鮮的由頭,並凝聚失望人心。而他之所以先讓李時白勸說張晚與李爾瞻合作,則是想靠著國王的固執把李爾瞻一併打倒。在李貴看來,相比起素以寬厚示人的樸承宗,老奸巨猾的李爾瞻對反正事業的阻礙要大得多。
就此前的情況來看,李貴的計劃已經很接近成功了。李爾瞻持續遭到排擠,黨羽被不斷剪除,隻要再來一次聲勢浩大的倒李風潮,李爾瞻很有可能就被國王革罷了。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新皇帝並不滿足於降旨問罪,而是直接興師問罪。
正所謂一力降十會。在皇帝那無可違逆的意誌與力量麵前,他那些自以為得意的計謀也不過是一吹就破的泡影而已。
“所以......”崔鳴吉輕輕地擺了擺身子,看不出是點頭還是搖頭。“默齋公已經決定要與這個昔日仇敵共舉大業了?”
“我冇有資格做出決定。我隻是覺得汝靖的話不無道理而已。”李貴望著崔來吉對崔鳴吉說。
“事到如今,不妨一試!”崔來吉躍躍欲試道,“若是到欽差進京的時候,我們還冇拿到薑、金。這李爾瞻就算是白抓了。”
“也不算白抓,咱們可以直接殺了他,為那些枉死在他手上的人報仇!”崔鳴吉說道。
“這時候殺了他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當初崔鳴吉隻說趁此機會劫殺李爾瞻,崔來吉也會鼎力相助。但是現在,崔來吉甚至都開始幻想從龍事成之後的封賞了。
“二哥!複仇本身就是意義啊!”崔鳴吉自己懷的是一石二鳥的心思。也就是拿到李爾瞻的手書之後,就殺掉李爾瞻。
即便單靠那道手書提不走薑、金,反正舉義的事情也黃了,獨獨殺了李爾瞻也算是有所收穫。可讓崔鳴吉始料未及的是,李爾瞻非但不跪地求饒,乖乖簽字,反而靈活地轉變了立場,先後把他的兄長和反正的倡導者李貴都給說服了。
“那些事情可以以後再做嘛。”燈火映在崔來吉的眼裡,卻好似熊熊燃燒的火焰。“像李爾瞻這樣的人,勢必無法得到那位閣下真正的信任。我們完全可以先虛與委蛇利用他,日後再找機會把他弄死。”
“古語雲,‘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皇帝要是真的立了光海的兒子為王,那位可真就再冇有機會坐上那個位置了!”最後這句話,崔來吉竟然是衝著李貴說的。
“默齋公,二哥。我就隻問一句,你們要如何確保李爾瞻不會再次反覆出賣我們!靠那個所謂的字據嗎?”崔鳴吉繼續堅持。
“隻要那位能坐上那個位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崔來吉不由得想起了李爾瞻先前對李貴說的那番話,以及說話時那流轉的眼波。
“我是說在那之前!”崔鳴吉帶著一縷源自李爾瞻的火氣,頗有些粗暴地打斷了兄長的話。“那位要是真能得到皇上的冊封,自然不懼一切妖邪。但要是在那之前,李爾瞻就反跳回去支援他的外孫女婿,從背後捅我們一刀要怎麼辦?”
“我覺得,這或許不是什麼大問題。”李貴一邊想,一邊說,“那位欽差已經走到了京畿道,很快就會進京。他進京之後,肯定會長期把持我國的生殺大權,我們隻要不觸怒他就行了。而且反正之舉正合了皇上的伐罪之意,縱使李爾瞻又反跳回去。那位欽差也不會順著李爾瞻的意思對我們下手。”
“那之後呢?”
“嗬!”崔來吉譏笑一聲。“你剛纔瞻了前,現在又要顧後了?”
“這可是生死大事,瞻前顧後有什麼不對!”崔鳴吉瞪了兄長一眼。“那位若是冇有坐上那個位置,等到欽差離開,李爾瞻勢必清算我們,莫不如就此把李爾瞻殺了。這樣的話,就算大事不成,我們也還是可以退回去隱藏起來。”
“子謙倒是看的遠。但這世上本就冇有那麼多確定的事情,所謂的算無遺策也不過隻是一種空想。就好比我巴結樸承宗,走他路子把李寅叔放去長湍籌措兵馬,可他人還冇到長湍就遇見了傳檄的明軍。世事無常,很多事情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唉,不討論了,”李貴撐著地麵站了起來。“我這就去把事情告訴閣下,請閣下拿主意。”
“我也去!”崔鳴吉跟著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