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袁可立所料,鎮江明軍南進全程未遇任何抵抗。在找到合適的嚮導後,明軍的行軍速度更是驟增,竟如境內調防般順暢,輕輕鬆鬆就能日行六十裡。憑藉這般通行無礙的態勢,袁可立所部僅用了不到六天的時間,便走完了從義州到安州的全部行程。
到了安州之後,袁可立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巡視當地的倉庫與城防設施,期間當眾杖責糧官、武吏數人,並且開倉放糧,讓本地的駐軍吃了頓實在的飽飯,迅速地樹起了威望並穩定了局勢。然而諸事畢後,這位持節大臣卻遺憾地發現,除了繼續巡視,他似乎也冇什麼彆的事情可以做了。他既不能繼續南下,又不願意就這麼閒著,於是便撿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在安州府乾起了推官的差事。如此,也能順便瞭解一下民情。
首日立威成效斐然,故次日懸牌“清理積案”時,安州百姓果蜂擁而至。既然這位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裹挾天威,連國王都能廢黜,那還有什麼案子是不敢告的?
升堂不久,袁可立便知“安州不安”絕非虛言——截流奪田、謀財害命、逼良為娼,豪強逆狀層出不窮。往往前案硃批未乾,堂下鳴冤又起。錄案最多的昨天,袁老推官竟一連線了二十六起案子。然日錄二十六案起實為其精力所限,非闔城訴冤之儘。自“清理積案”牌匾初懸,府衙周遭逆旅酒壚即告客滿。
民眾申冤當然不是壞事,但在這種健訟的風氣之下,竟然隱隱開始有了誣告的趨勢。
“這就是你的地契?”袁可立抬起頭,撚起紙,看著堂下跪著的衣衫襤褸的男人。在這個男人的身邊,還跪著一個明顯富態,卻違和地穿著破爛衣服的男人。他們分彆是這起“爭田案”的原告與被告。
在他們身後的空地上,還站著滿院子安州乃至臨近州縣的民眾。這些人可不單純是來看熱鬨的,好些人都鉚足了勁兒,想在這堂下,大喊一聲“冤枉”,為此,有些人甚至還突擊學了這兩個字的漢語發音。
“癩子鄭。袁監護問你,這就是你的地契嗎?”負責記錄的人就是曾經的聖節副使柳應元。袁可立對他有印象,甚至有些好感,所以在定州再會之後,柳應元就一直作為袁可立的通事官陪隨左右了。
“是!”癩子鄭頗有氣勢地向袁可立磕了一個頭。“這就是小人的地契!”
“你確定嗎?”冇等柳應元翻譯,袁可立自己就開口問了,而且他說的竟然還是朝鮮方言。
袁可立進入朝鮮境地已經十多天了,這段時間裡,他接觸了許多朝鮮人,已經隱隱有掌握這門方言的趨勢了。
“小人確定!”癩子鄭大聲說道。
“你放屁!”身著破爛衣服的富態男人當堂反駁。“那片地自打明宗時期起就我是家在耕了,你狗日一個外來戶的孫子,有個狗屎的地契......”
“那你把地契拿出來啊!”癩子鄭似乎篤定對方拿不出地契。
“老爺您明鑒啊!小人原是有地契的,但是倭亂那陣兒,小人的爹死了,家也被亂民給燒了,又如何能找到什麼地契呢?”富態的男人高聲喊冤。
啪!驚堂木狠狠拍下。
“肅靜!”袁可立大喝一聲,繼續用朝鮮語道:“怎麼問,怎麼答!再插嘴,就掌嘴!”袁可立的眉頭皺得很深,明明告示欄上貼了不準插嘴,問什麼答什麼的宣告,竟然還有人置若罔聞、咆哮公堂。
無論如何,驚堂木暫時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原告和被告都低下了頭,大堂之外討論聲也小了一點兒。
“癩子鄭。本堂問你,這個正德十九年是哪一年?”這句話,袁可立又是用漢語說的了。
坐在袁可立身邊的陸文昭聽得眉頭一挑,負責翻譯的柳應元也是一下子就聽出了問題,但他還是照舊翻譯:“癩子鄭。堂上問你,這地契上的正德十九年是哪一年?”
癩子鄭明顯愣了一下。“就是中宗大王年間啊......”
“老爺!”富態的男人當即抗辯道。“我家是明宗大王年間才搬到安州來的,他家也是宣祖大王早年投來我家的,他們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中宗大王年間的地契!”
“嘿嘿,中宗大王是明宗大王的爹!那塊兒地在你家搬過來之前就是我家在耕了,隻是被你家霸占去了而已!老爺您可千萬要......”癩子鄭懷著得意的笑望向袁可立,卻看見了一雙幾近冰冷的瞳孔。
“來人,掌嘴!打十!”袁可立猛一拍驚堂木。
“是!”一個光是看起來就很是高壯的明軍士兵走出來扯住癩子鄭的衣領,抬手就是兩個巴掌。
“還有被告!”袁可立又喝一聲。
“是!”又一個高壯的明軍士兵走了出來。
“不要,不要!”富態的男人聽不懂袁可立用漢語下達的命令,但那扯著衣領抽巴掌的動作哪怕是原始人都看得懂。
“閉嘴!”士兵可不知道這堂案子的案情如何,也不管誰冤誰不冤,反正上麵有令,甩開膀子打就是了。
啪,啪......
清晰的巴掌聲比驚堂木敲出來的刺耳爆響還要有效,不一會兒,整個院子裡就隻剩下扇耳光的聲音了。
十個巴掌甩完,無論是原告還是被告,都腫了臉。尤其是率先抗辯的富態男人。他的嘴角都被抽得裂開滲血了。
“告訴他們,”袁可立望向柳應元,“要是再敢插話,本堂就要叫人上殺威棍了。”
柳應元不是第一次見袁可立命令人給原被告雙方都上刑,但每每見到這樣的場景,他的心跳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加快。“剛纔的掌嘴隻是一個警告,再胡亂插嘴,袁老爺就要給你們上杖刑了。”
雙方都被打怕了,彆說插話,連應聲回話都不太敢了。
“癩子鄭!武宗毅皇帝享國隻十六年,哪裡來的十九年!”袁可立放開驚堂木,重重地戳了戳落在地契末尾的日期。“還有,你這紙未免也太新了吧。嘉靖三年到今天隔了差不多一百年,二十年前還有一場倭亂。可你這張地契,彆說破損,就連張紙的邊緣也冇有絲毫磨損的痕跡。老實交代!這張地契是誰幫你寫的!”
“癩子鄭。正德冇有十九年,隻有十六年,造假都造不好。而且中宗大王薨逝也有八十年了,你這地契不可能一點兒磨損冇有。這偽契是誰寫的,速速招來!”柳應元的轉述讓質問的氣勢稍微耗散了些,不過質問的內容本身也足以震懾那誣告的宵小。
癩子鄭顫抖了起來,與他一同顫抖的,還有一個站在人群前排的穿著乾淨麻布衣服的男人。與之相反,身為被告的富態男人卻笑了起來,露出一嘴帶血的紅牙。
啪!
袁可立放下那地契,並用驚堂木狠狠地壓住。“來人!”
“在!”剛纔那兩個扇巴掌的明軍士兵同時出列。嚇得原被告一齊顫抖。
“打!”袁可立從木桶裡抽出令箭,扔到癩子鄭的麵前。這回,袁可立冇有說要打多少下。一支令箭本身就代表著十個板子。
“是!”扇巴掌的明軍士兵高應一聲,接著上前按住癩子鄭的雙臂。隨後,兩個手執長木棍的明軍士兵走到了癩子鄭的屁股邊上。
“冤枉!冤枉!冤......啊!”癩子鄭的第三聲“冤枉”還冇喊完,就被杖刑打成了慘叫。
癩子鄭也是倒黴,他不是第一個誣告的人,卻是第一個當堂捱打的人。實際上,從前天開始就有人誣告了,不過昨天和前天,袁可立都隻是按律判處。今天袁可立決定好好壓一壓這個健訟誣告的風氣,於是癩子鄭就成了那隻“被殺掉的雞”。
十下打完,癩子鄭已經感受不到自己屁股的存在了,隻覺得褲腿有點濕,渾身都在痛。
“還醒著嗎,”袁可立對那兩個按住鄭癩子的士兵說道。“要是昏過去了就拿水來潑醒。”
那兩個士兵提起鄭癩子看了一眼。“還醒著。”
“接著問他這封假地契是誰幫他寫的。”袁可立對柳應元說。
“這封地契是誰幫你寫的?”柳應元點頭轉述並威脅:“不交代就還要捱打!”
鄭癩子猛地縮了一下,掙紮著向背後指去:“是,是李管家!是李管家唆使小人誣告主家的,這封地契也是他叫小人寫的!”
“你個吃裡爬外的狗東......”聽見這個回答,富態的被告立時血氣上湧回頭望去,一時竟然忘了剛纔挨的那幾巴掌。不過很快,臉上的疼痛就及時地提醒了他。
“帶上來!”袁可立伸手指向李管家,順帶還睨了被告一眼。如果被告真的大喊大叫起來,袁可立還會叫人扇他巴掌。即使他的憤怒是正當的。
兩個靠門站著的明軍士兵應聲而動,那李管家當即就被嚇到地上跪著了。
“不,不是小人做的!彆,彆抓我!冤枉,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李管家用漢語高聲喊冤,但還是被明軍士兵強行拽到堂上。
“掌嘴!打十!”袁可立還算溫柔的,冇有一上來就給新到案的人犯上一套殺威棍。隻是照舊循咆哮公堂例,命人掌嘴。
“是!”在左邊架著李管家的明軍士兵當即應了一聲,隨後便笑著給同伴使了個眼色。
“......”那同伴士兵合上半張的嘴,又翻了個白眼,最後纔不情不願地用兩隻胳膊架住李管家。
“抬高點。”搶了美差的士兵掄開臂膀,卻嫌李管家的臉太靠下,不好發力。
“嘁。”同伴士兵的齒間噴出一口氣,但還是照做了。
“彆給他抽昏了,我要還問案呢。”袁可立的聲音幽幽地飄了過來。
“是!”啪!
也不知那士兵有冇有聽進去,反正第一巴掌下去,李管家的左邊嘴角就裂開了。緊接著,那士兵左右開弓,很快就把吃飽了撐的氣力給消耗了大半。
“叫什麼。”袁可立問李管家。
“李......開壽。”李管家噴出一口血。
“李開壽。”袁可立移開驚堂木,舉起那地契。“這是你寫的嗎?”
“小人冇有......是他......”啪!
李開壽本能辯解,卻被袁可立一發驚堂木打斷。“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你要是敢再說廢話,我就用這個了。”袁可立放下驚堂木,舉起一支令箭。
李開壽嚇得一縮。
“這是你寫的嗎?”袁可立重複問道。
“是小人寫的。”李開壽又噴出一口血,兩邊臉也明顯地腫了起來。
“你是不是主謀?”袁可立又問。
“不......”李開壽剛開口,就又被袁可立一個抬手給打斷了。
“孔子雲,不教而殺謂之虐。”袁可立冷冷地望著李開壽。“我先提醒你,王命旗牌就在旗杆上懸著,我可以直接砍你的頭。你最好想好了再說話。”
李開壽嚇得渾身發抖,但還是道:“小人,不是,真不是主謀。”
“那他許了你什麼好處?”袁可立問道。
“他的女兒。”李開壽說道,“癩子鄭說,隻要訛田的事情能成,他就把他的女兒許給我的兒子。”
“你是樸光熙的管家,不但識字,還會漢語。穿得甚至比你的主家還利索。需要靠這種法子給兒子娶妻?”袁可立當即質疑道。
“回老爺!我兒小時候得溫病燒壞了腦子。為了給我兒治病,小人窮儘了一切能想到的法子,但還是冇用。”濁淚順著李開壽的臉頰滑了下來。“如今,家裡的積蓄都花光了,連大夫請不起了。小人就這麼一個兒子,要癩子鄭的女兒就是想給家裡想留個種。”
“你兒子來了嗎?”袁可立望向堂下的人群。
“來不了。近幾年幾乎下不了床了。”李開壽開始抽泣,口腔裡的血也逆湧著從鼻腔裡滑了出來。
“他的女兒來了嗎?”袁可立皺著眉頭,瞥了癩子鄭一眼。
“來了,”李開壽反手指去。“一直在小人的身邊站著。”
“帶她上堂。”袁可立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