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周歪狗,拜見濟爾哈朗台吉!”周森諂笑著說出自己的諢名,並向濟爾哈朗作了一揖。他那腰桿弓得,彷彿恨不得直接把腦袋磕到地上去。
濟爾哈朗輕笑著還了一個點頭,磕磕絆絆地用漢語回說道:“原來是,先生贈的,還冇謝過。這廂謝過。”
“濟爾哈朗台吉真真是抬舉小人了,”周森又是一拜。“您老喜歡就好。”
“你們這些漢人還真是多禮講究,總是說這種見外的話!彥威,我可是一直都把你當相知兄弟啊。”阿敏假嗔道。
“不敢,不敢!尊卑有彆,豈敢僭越。”周森又跪下了,“小人不過一介草民,怎麼也不能跟您這樣尊貴的王爺稱兄道弟啊!”
“你這人真是的!趕緊起來吧。”嘴上嗔怪,臉上不滿,但阿敏的心裡還是受用的。阿敏很喜歡“王爺”這個漢語詞彙。
“謝阿敏貝勒。”周森再拜起身。
阿敏又對仍然跪在地上的另外三個走私商人說道:“你們三位也彆在地上跪著了,起來吧。”
周森也催促道:“快快快,阿敏貝勒這是抬舉你們呢,還不道謝?”
“謝阿敏貝勒。”另外三個人也再拜。
三人剛起身,阿敏就望向那個陌生臉孔的走私商人了。“彥威,這位怎麼冇有見過啊?”
“哦!哎呀!都忘了跟您介紹了,”周森一拍腦門兒,擺出一副自責請罪的諂媚樣。“阿敏貝勒,這是小人大姐的兒子,姓黃,阿敏貝勒叫他驢蛋兒就成。”
“大姐的兒子,”阿敏躬下身子,微笑著斜抬頭,仔細端詳驢蛋兒下垂的臉。“就是你的大侄兒咯?”
“也算不得大侄兒,”周森的臉上緩緩地浮現出了傷痛的神情。“這小子還有個哥哥,去年這時候讓熊蠻子征去遼陽修樓累死了。真是他孃的狗官。”
“修樓?”阿敏扭過頭,“修什麼樓?”
“就是遼陽城的西門樓啊,前年遼陽的火藥庫不是走水炸了嗎?火雲充塞半空,城門塌了大半,城門樓整個冇了。要是大金軍,能趁著那陣兒打到遼陽城下,都不必攻城,直接順著豁口就擁殺進去了。”周森頗為惋惜地說道。“隻可惜最近已經修好了。”
阿敏也想起來了,他無聲一笑,說道:“是去年吧?我記得是三月。”
“哎喲,您瞧我這狗腦子!”周森瞳孔一縮,又在腦袋上一拍,“是去年,是去年。”
“你這侄兒挺壯實的啊,”阿敏走到驢蛋兒的身邊,輕輕地捏了捏他臂膀,又握了握他的手。“膘肥體壯的,手上的繭子也這麼厚,怕是當過兵吧?”
“是。當過兵。”驢蛋兒冇有躲避,任由阿敏在他的身上摸索。
阿敏的身邊,濟爾哈朗的表情微微變了,手也向後腰的位置微微地靠了兩分。
“這小子冇什麼出息,腦子也拙笨得很,就是有一身蠻力氣,”周森趕忙解釋,他語速加快,但語氣語調卻冇有慌亂無措,臉上的表情也因為他的極力控製而冇有出現什麼特彆的變化。“熊蠻子初來那陣兒,確實被強征去當了一陣子賊配軍。不過這小子也冇蠢得死吃那點兒要命的軍糧,一仗也冇打過就偷偷跑了。”
“嘿嘿,跑了好些人呢。”驢蛋兒側頭看著阿敏,憨憨一笑,露出兩排黃牙。“跑之前,我還在永甸那邊兒駐過一陣呢。”
“你嘿嘿個逑!跟誰嬉皮笑臉呢?”周森彷彿怒了,衝上去對著驢蛋兒的腦袋就是一拍。“快跪下給阿敏貝勒爺!”
“哦!”驢蛋兒被這巴掌拍了個激靈。“小人叩......”阿敏一把扶住驢蛋兒的肩膀,咧開嘴笑道:“磕什麼頭啊。小子挺好的,我喜歡你。咱們第一次見麵,也冇什麼送的,這把我貼身帶了多年的鹿角刀,就送給你當個見麵禮吧。可彆嫌棄它舊啊。”說罷,阿敏就從懷裡摸出了那把不久前才被他用來分割過水獺肉的小刀。
驢蛋兒正要伸手去接,立刻又捱了周森一巴掌。“狗日的,你怎麼敢接的!”
驢蛋兒縮回手,癟著嘴,一臉委屈地低下頭。
“彥威,你這是要乾什麼?”阿敏瞪了周森一眼,接著便強硬地將那把以鹿角為柄的小刀塞到驢蛋兒的手裡。“拿著!”
“嗐,”周森隻得擺出一副惶恐的樣子催促道:“還不謝賞!”
驢蛋兒接過小刀輕輕拔出一段,看了一下還粘著油脂的刃口。“真是好刀,小人謝阿敏貝勒的賞。”驢蛋兒將露出的小段刃口收進懷裡,接著後退半步,雙膝跪下,結結實實地朝著阿敏磕了個頭。
“起來吧。”阿敏收回視線笑著點了點頭,接著擺手朝向那唯一的客座。“彥威,請坐吧。”
“謝阿敏貝勒賜座!”周森作揖長拜。
阿敏轉身回到對門的正座,望著周森。“彥威啊,你這回又給我帶了什麼好東西來啊?”
周森的屁股還冇碰到那塊兒軟墊,就又站直了。“我記得您去年說大汗喜歡喝南方的散茶,所以就一直留意著。最近正好有一支商隊,往遼陽那邊販了兩車能擺進經略衙門的好茶。小的就想法子托關係弄了一些。現在都貢給大汗和阿敏貝勒。”周森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禮單,擺出呈遞的姿勢。“浙江杭州產的極品西湖龍井三斤,大汗兩斤,您稍委屈些,用一斤。另外還有南直蘇州產的虎丘茶,和福建武夷產的紅岩茶,各五斤。”
“彥威,豪氣啊!”阿敏眼睛立刻就亮了。“破費不少吧?”他不懂茶,也不知道周森上下嘴皮子碰來碰去說的那些地方在哪裡。不過這些前所未聞的地名,和那句“能上經略衙門”的形容還是很讓他動容的。
在這方麵,阿敏的思維很簡單,那就是越氣派房子裡用的東西越好。以前明金雙方還冇開戰的時候,他去過遼陽好幾次,哪裡隨便兒挑一座衙門出來都能穩壓赫圖阿拉的汗王宮一頭。
“說耗費就真是見外了。我周歪狗能有今天的身家全仰賴大汗和眾位貝勒的抬舉。有機會報答,自然要念著。”周森笑吟吟地說道,“除了這批茶葉。我還托人走門路弄了兩箱子京裡流出來的玉料寶石,一箱是雲貴那邊開采出來的,一箱西洋人從錫蘭和印度那些地方捯飭過來的,都是上等貨色,大的作牌,小的可以鑲嵌。小人無福親見諸位福晉、格格,隻能勞阿敏貝勒代為致謝了。”
“那我就先代她們謝過你的心意了。”阿敏給勒度泰使了個眼色。
勒度泰當即會意,兩步上前接過禮單。他下意識地低頭瞟了一眼,發現這禮單竟然是用漢、蒙兩種文字寫就的。靠著這些蒙文,勒度泰很快就明白了這見麵禮究竟是多麼的稀罕貴重。
不過實際上,周森隻是說得好聽寫得好看。浙江龍井、南直虎丘、福建岩茶自然都不假,但絕非什麼極品貨色,也上不得經略衙門的檯麵。熊廷弼茶盞裡的茶都是禦賜的掐尖兒茶,除了因為運輸原因而要陳上一些,幾乎和內閣用的茶彆無二致。
至於珠寶,那就更是打資訊差糊弄人了。隆慶開海之後,以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為主的西洋人,就在源源不斷地將印度與斯裡蘭卡等地開挖出來的寶石輸入中國了。這些寶石當中,最上等的就是那些專貢皇室的極品貨,比如那些和先皇帝萬曆一起埋進定陵的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等。最次的則是那些叫不上價的邊角料。
周森給阿敏的見麵禮,雖然還冇次到那種地步,但也好不到哪兒去。除了幾塊稍大些的玉料,周森弄來的全是那種能在民間商鋪輕易買到的普通貨,看著唬人,但實際也不怎麼貴。兩口小箱子裡的東西全加起來,也換不了二百兩銀子,隻要他能倒騰回去二三十張品相稍好的貂皮就能把這筆成本給覆蓋掉。
不過物以稀貴的鐵律永遠存在。這些茶葉、寶石在京師不甚值錢,但在金國就是實打實的稀罕貨,冇有周森這種花了心思的走私商,阿敏真就是見不到。當勒度泰將禮單捧到阿敏的麵前,阿敏的眉須立刻也滿意地彎了起來。“好啊,好啊!如此厚禮,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還禮了。”
“阿敏貝勒何必說什麼還禮的話,”周森還是那副諂媚的樣子。“您能實在受用就好。”
“哎呀!無論怎麼講,禮還是要還的。”阿敏收好禮單,先用漢語回了周森一句,然後改用女真語對勒度泰說道:“勒度泰!去把備好的禮物給拖博兄弟拿過來!”
“是。”勒度泰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帳篷。
很快,他就捧著一個小皮箱子來到了阿敏的桌前。“二貝勒,東西拿來了。”勒度泰正要放下,卻被阿敏給止住了。“你給我乾什麼啊,那邊。”阿敏朝周森那邊揚了揚腦袋,接著拿起桌麵上的細瓷盞,吃了一口奶茶。
這種奶茶是用湖廣產的青磚茶和羊奶外加少許的鹽和糖煮製而成的。整一杯奶茶裡,隻有現擠的羊奶是金國自產的。
在明金開戰之前,女真諸部尚且能夠通過正常的貿易渠道以相對低廉的價格,大量獲得青磚茶和鹽、糖這些東西,但在努爾哈赤扯旗造反之後,女真諸部就隻能靠著從蒙古諸部和走私商人這樣的二道販子,以更高的價格獲得這些東西了。
勒度泰捧著箱子來到周森的麵前,阿敏的聲音也適時地飄到了周森的耳朵裡:“這裡邊兒裝著一百顆珍珠,當中有幾顆的品相非常好。明國物產豐盛,我也冇什麼彆的可以還禮,你就委屈一下,權且將就吧。”
語罷,阿敏又改口對勒度泰說女真話:“把箱子開啟吧。”
“是。”勒度泰應聲開啟箱子。
最早自永樂年間起,建州和海西諸部的女真人,就開始向皇帝進貢被稱作“東珠”的淡水珍珠了。
後來,大明在開原、撫順等處開設馬市。女真人便到這些地方以東珠換取鐵器、布匹、糧食。到萬曆年間,即使市麵上已經有了不少販賣珍珠的珠寶鋪子,一顆品相上乘的東珠也可抵銀十兩,其價值堪比等重的黃金。
在女真諸部被努爾哈赤統一之前,各部就時常為了爭奪優質的采珠水域而爆發衝突。而努爾哈赤起兵正式扯旗造反之前,也曾多次以東珠賄賂遼東地方的官員,像什麼稅監高淮、總兵李成梁、巡撫趙楫之流都冇少收過這些東西。
箱子被開啟,周森的眼睛當即就直了。放在最頂部幾顆東珠的品相實在是太好了,好得堪稱極品。放在以往,這種品相的珠子是要到被入貢的使團帶去京師獻給皇帝的。
不過周森到底還是老練的商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商人的本能告訴他,阿敏肯把這種品相的珠子拿出來做回禮,顯然是因為無法靠著它們獲得更大的收益。
以往,女真諸部往往靠著進貢極品東珠和彆的稀罕物什,比如頂級的人蔘和純色的銀、黑貂皮,向皇帝表忠,以換得進入馬市行商所必需的敕書。這是這些高檔貨所能換到的最大的收益。當年努爾哈赤他爹被火燒死之後,明朝方麵就補償了三十道這樣的敕書給他。
如今,大明朝廷掐斷了與所有女真部落進行的官方貿易的通商渠道,遼東官府的封鎖政策也在經撫按道諸臣的全力運作下收得越來越緊。這些極品東珠和各種女真特產斷了銷路,就隻能從搶手的緊俏貨退化成隻能自娛的東西了。
想通了這一點,周森也就開始裝起來了。“小人多謝阿敏貝勒的賞。”他站起身,恭敬但不亢奮地朝著阿敏拜了一拜。
“彥威,你看上去有些失望啊,”周森的情緒把控實在是太好了,當他轉臉看向阿敏的時候,臉上似乎就隻剩諂媚和尊敬而冇有喜悅了。“怎麼,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