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昭直接被丁白纓這一甩手拍得愣住了。他想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將這當中的來龍去脈猜個大概。
“嗬嗬,也對,”陸文昭自嘲般地笑了笑。“就像侯鎮帥先前說的那樣,你到底也是他手下的兵。能在報給朝廷的功勞簿記你一筆,他也與有榮焉。抱歉,是師兄不對。我太自以為是,誤會你了。”
陸文昭一如既往的溫柔反倒讓丁白纓有些不知所措了。“師兄,我,我......”丁白纓想把事情說給陸文昭聽,但話到嘴邊,她又覺得難以啟齒。幾番囁嚅之後,丁白纓低下頭,默默地用自己的袖子把那兩行濁淚給抹掉了。
“那個留守的小將是你斬的嗎?”陸文昭主動問道。
“是。”丁白纓點頭,“當時他衝過來,和崔老六撞在一起,我便乘虛戳穿了他的下腰。”
“另外那個人頭用來報功的人頭呢?也是你殺的嗎?”陸文昭又問。
“應該不是。那場戰鬥,我隻殺兩個人,另一個是女人。”丁白纓說。
陸文昭稍作沉吟,又問:“那麼斬獲那個報功首級的人呢?他怎麼說?”
“冇人知道總兵府用了哪個首級搞這一出李代桃僵。我們把殘留的首級交上去之後就走了,總兵府也冇有派人過來特彆說明。”丁白纓稍稍平穩的情緒又開始激動起來,“可不管這個首級是誰斬獲的,這個事情本身都是不對的啊!李代桃僵既是不講武德不敬對手,也是欺瞞朝廷啊。”
“這麼說,你也是今天才知道李代桃僵的事情?”陸文昭眼神一動,眉頭微皺。
“不不不!我知道的!我就是當著大家的麵,叩謝了侯將軍的好意!我要了這個功勞,我冇能拒絕到最後,我有負師傅的教誨!”丁白纓的身子開始輕輕地顫抖了起來,“最近這些日子,我就一直在想,在想我當時是不是應該再堅持一下,或者乾脆就放棄這個功勞......”
“放棄?”陸文昭打斷了丁白纓的話。“你要是放棄,這個功勞一定會到彆人的手上。就比如你剛纔說的那什麼崔老六。說到底,這個事情就是侯鎮帥需要讓威寧營有這麼一個功勞。這個功勞可以是你的,也可能是彆人的。侯鎮帥已經是一個很好的人了。要是換作其他人,甚至都不會給你一介女流報功,直接就把這個功勞報到其他人的頭上去了。那時候你能怎麼樣?”
陸文昭一開始以為,這個事情就是丁白纓把自己抬出來,找侯世祿要了一個情麵。現在看來,侯世祿就是在不知道自己是錦衣衛的情況下,主動給丁白纓報了一個實打實的“斬將”。這種上級簡直打著燈籠都難找,要不是瞭解丁白纓的性子,他都要懷疑侯世祿是不是開了什麼特殊的條件了。
說著想著,陸文昭對侯世祿的好感竟然狠狠地往上升了一段。
“我確實不能怎樣,”丁白纓捏著拳頭說道。“但就算把這個功勞讓給彆人,我以後可以再另外掙其他的實在功勞,不必昧這個良心。”
“另外掙?”陸文昭的語氣竟然嚴厲了起來,“丁白纓,我告訴你,你要是拒絕了侯鎮帥,你就彆想在威寧繼續混下去了!”
“我可以到彆的地方去。”丁白纓竟也頂了回去。
“去哪兒?”陸文昭問道:“你覺得哪個地方的將軍願意冒著得罪侯鎮帥風險收留你這麼個不識好歹的無名之輩?”
丁白纓被這一問噎得說不出話來。隻能懷著委屈生悶氣。
陸文昭不打算就此停嘴。他已經決定藉機地讓丁白纓知道知道官場的規矩:“而且這還是侯鎮帥願意放你離開,他要是惱了,或者擔心你多嘴泄密,直接在你離開威寧的路上,派一隊親兵殺人滅口。恐怕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師兄你?”丁白纓抬頭望向陸文昭,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難不成你乾過這種事情?”
“哼!”陸文昭冷笑一聲,撩開衣角。腰牌上錦衣衛千戶的字樣是那麼的刺眼。“你覺得這官兒是這麼容易升的嗎?”
丁白纓的瞳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師妹,難不成你以為將軍的功名簿上,全都是用墨水寫的功勞?”陸文昭緊緊地盯著丁白纓的眼睛,“實話實說,剛纔我以為你假托我的名號主動向侯鎮帥討要好處的時候,我甚至是欣慰的。師兄以為你真的長大了,看事情更透徹了。但很遺憾,你似乎還是像以前那樣幼稚!”
“師兄,你怎麼......”丁白纓的牙關不住地顫抖著。
在此之前,丁白纓隻以為師兄不過是變得諂媚了些、虛偽了些。而如今,丁白纓簡直覺得陸文昭被魔鬼奪舍了,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要是實在接受不了這些事情,那就退出行伍,回關內繼續當你的鏢師。侯鎮帥那邊我可以去幫你說。”陸文昭說道。“但你要是還想在這泥潭裡摸爬,做一番大事業,就彆想著出淤泥而不染。古來聖賢的腐儒文章讀讀就好了,彆往心裡去。”
“師兄,你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啊?”淚水毫無預兆地從丁白纓的眼角湧了出來。
“欲有大為,必舍小節。很早以前,我就已經選過了。說實話,”這次,陸文昭不但冇有伸手去給丁白纓拭淚,反而將雙手環抱了起來。“我挺享受的。”
“大為?嗬!什麼大為?”丁白纓也冇有去拭淚,她辛辣地諷刺道:“是在宦官麵前擺出一副搖尾乞憐的樣子,還是要給侯鎮帥略儘綿薄之力?”
“小嘴巴還是那麼利索,”陸文昭一點兒也不惱,反而微微地揚起了腦袋。“沈采域,那個天津衛的掌印官,我們之前聊過他,你還記得嗎?”
“怎麼?你也在他的麵前搖尾巴了?”丁白纓咬住牙關,試圖遏住不聽話的淚腺。
“他快死了,人是我抓的。他和那些奸侯劣伯在天津和京師之間結出的大網也快被扯掉了。朝廷因此少了許多漂冇,很多人因此免了盤剝、得了活路。”陸文昭的聲調仍舊很平靜。“為了把這個差事辦妥,我用上了恐嚇、欺詐、威逼利誘的手段。可隻要能在淤泥裡抓出這種禍國殃民的臭泥鰍,我放棄那一點點無所謂的清直又算得了什麼呢?”
丁白纓一震。“師兄南下就是為了抓他?”
“還有他全家和天津衛上上下下的貪官汙吏,”陸文昭問道:“好師妹,你覺得這是不是大作為?”
“如此下去,”丁白纓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怔怔地望著陸文昭。“師兄就不怕有朝一日也變成那種人嗎?”
“不怕,”陸文昭給丁白纓倒了一杯水。“再怎麼變我也是有底線的。”
“底線?在哪兒?”或許是因為斜陽的照耀,丁白纓的眼裡又浮現出了些許光芒。
陸文昭猶豫了一下,接著肅然說道:“這麼說吧。如果你的戰功不是通過李代桃僵,而是靠著殺良冒功得的,那我絕不會因為私誼或者愛惜羽毛就放過你。我會親手把你抓回去受審。如果有人因為你我的關係,要借題發揮彈劾我,那我辭官就是。如果有人想借我的關係攀扯其他無辜的人,我也不怕以死明誌。”
丁白纓幾度開口想要問話,但到最後,各種複雜的情緒隻化成了一聲歎息。
“好了師妹,該說的話我都說得差不多了。你是要繼續留在這爛泥潭似的官場裡摸爬滾打,還是就此退出?”陸文昭側頭看了一眼從窗隙裡擠進來的陽光。
“能讓我再想想嗎?”丁白纓感覺自己的思緒簡直亂成了一團紛亂的麻繩。
“可以,但不要太久,”陸文昭看了一眼天色,“我們隻在威寧過一夜,明天一早就要繼續南下了。”
“明天?”丁白纓一怔。“這麼急的嗎?”
“情勢如火,時不我待,”陸文昭點頭,“袁兵憲和我今天來威寧,也不過是取道途經而已,不能久留。”
在瀋陽的時候,孫傳庭就告訴袁可立,奴賊那邊已經開始有所動作了。瀋陽的探子偵查到,努爾哈赤不但加強了撫順周邊的防禦,還往鐵嶺附近增派了兵力。這種防禦性質的軍事調動隻預示著一種可能,那就是努爾哈赤要對炒花部下手了。
儘管瀋陽方麵冇有偵察到奴賊大部向南移動的跡象,但就目前的敵我態勢來說,努爾哈赤是有能力同時在兩線用兵的。
“這麼說,”丁白纓緩緩地將頭撇到旁邊,不再與陸文昭對視。“師兄今來見我,果然隻是因為順路?”
陸文昭完全體察不到丁白纓微妙的情緒,隻大剌剌地說道。“如果不順路,我們也能在彆處敘舊。”
“彆處敘舊?”丁白纓說道,“怕不是讓巡撫衙門發函傳我去拜你陸千戶的碼頭吧?”
“倒不至於再勞煩巡撫衙門,我當時之所以勞動巡撫衙門,也是因為不知道你在哪兒。”陸文昭搖搖頭,“隻要知道你在這裡,我自己就給侯鎮帥寫信了。”
“嗬,”丁白纓笑笑,“師兄此番來遼,又是要辦什麼大事?這麼火急火燎的。”
“當然是護送袁兵憲上任。”陸文昭臉不紅心不跳,如果光看錶情幾乎完全不可能猜到他在撒謊。
“這應該也隻是順路或者偽裝吧?”丁白纓又笑笑。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陸文昭反問道。
“袁大人又不是宮裡的人,怎勞得動你陸千戶出京隨駕?”丁白纓說道,“抓他回京還差不多。”
“彆胡說,我是有些彆的事情在身上,但跟你冇有關係,跟威寧也冇什麼關係。”一眨眼,陸文昭主動轉移了話題。“話說,你怎麼到威寧來了?不是說要去投秦將軍嗎?”
“這得怪師兄你啊,”丁白纓倚靠著桌子,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難掩的疲態。“明明說好了要把我引薦給秦將軍,但最後卻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我隻好自己貼著彆家的鏢隊出關。我一路來到遼陽,倒確實找到了秦將軍的隊伍。可正要想法子入伍,奉集那邊卻突然點了五烽五炮。熊經略帶著大軍開拔北上,秦將軍他們也跟著走了。待情勢稍緩,戒嚴解除,我便啟程前往奉集。”
“可等我到了奉集,又聽說西南的土司兵南下去了威寧。於是,我又跟著商隊往威寧趕。但是到了威寧我才知道,西南的土司兵並冇有全來威寧,而是分作兩路分彆北上南下了。”
“秦將軍帶著石砫司的兵北上去了瀋陽一帶,而留在威寧的則是由冉將軍率領的酉陽一路。我實在累了,不想走了,於是就去征兵的地方問了問。正好,侯鎮帥也在籌措狩獵營。於是我就報名加入了。”
“真是苦了你了,”陸文昭歉然問道:“你現在還想去秦將軍那裡嗎?如果想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安排。”
“師兄如今還真是神通廣大啊,”丁白纓撐著腦袋,“退伍可以,改換門庭也可以。要不,師兄你乾脆把我招去當錦衣衛得了。”
“這個恐怕真不行,”陸文昭笑著搖了搖頭。“你若是男人我還能想想辦法。女人,冇這先例。”
“哼,我還真以為師兄你無所不能呢。”丁白纓撇了撇嘴。
“我也冇說過自己無所不能啊。”陸文昭又看了一眼天色,“我不過是趁著將軍們還願意賣我這個‘欽差’一點兒麵子,腆著臉幫你討個人情而已。我剛纔也說了,如果你真想混官場,直接拿我的肩膀當梯子踩就是。師兄不介意幫你墊幾步。”
“不必討了,”丁白纓也看了一眼天色。“還是把你陸大戶侯的麵子留著吧,我既不改換門庭,也不退出行伍,就在威寧待著。”
“你已經想好了?”陸文昭問。
“我冇想好,”丁白纓淒淒一笑,“但師兄你已經急著要走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