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和酒樓的朱漆大門今日又掛上了“官宴止步”的鎏金牌。二樓的雕花窗欞裡,賬房聽著樓下的寒暄靜靜地撥動算盤。檀木珠子砰砰脆響,彷彿透著兩分無言的蕭索——官府的買賣,多是賠著笑臉賺體麵的營生。
接了官府的單子,就意味著一整天整座酒樓都要謝絕彆的客人,專心為這些大人物服務,而且推拒不得。巡撫衙門的親兵早會來封街清場,黑壓壓的甲士往門前一站,尋常百姓自要繞道而行。
熊廷弼凱旋那場夜宴倒還熱鬨。那日,袁應泰不但請了有頭有臉的文武高官,還把各鎮麾下的千總把總,以及遼陽城裡豪紳大戶也給請來了,這纔將整座酒樓塞得滿滿噹噹。觥籌交錯之間酒甕空了三輪,就是熊廷弼本人像是被掏空的骷髏一樣,一臉絕望地應付著前來敬酒的人。
凱旋大宴到底不常見。今天這回,萬和酒樓就冷清得緊。一層的大堂隻擺了寥寥幾桌,二樓的散座和三層的包廂更是寂如寒潭。即使上的都是硬菜大菜、好酒好茶,酒樓也賺不到幾個子兒,如果算上白耗的場租人工,怕是倒要折些銀錢進去。可是官府的生意又是不得不做的——官老爺的麵子,便是懸在萬和酒樓大梁上的尚方劍。
熊廷弼雖未給袁可立備下郊迎儀仗,卻將遼陽城裡數得上名號的官吏都拘來作陪。主桌上列席八人:經略熊廷弼、巡撫袁應泰、鎮江兵備參政袁可立、日月銀行山東分行長馬憲典、遼陽總兵李懷信、援遼總兵陳策、戚金,以及錦衣衛東司房千戶陸文昭。
陸文昭的座次是臨時添置的。萬和酒樓不愧是遼陽百年老號,見這五品千戶與經略大人不過三步之距,早有小廝輕手輕腳抬來酸枝木圓凳。他們慣會揣度貴人座次,主宴報來七位貴客,備下的必是十人規格的紫檀八仙桌。
主桌以外,便是各營的參將和遊擊將軍了。他們來這兒就是捧一個人場,既給麵子,也得點兒麵子。他們散坐周遭,說是接風宴飲,倒似來給這座酒樓添些人氣。
青瓷酒盞剛沾過唇,滿堂喧聲已漫過朱漆門檻。奴酋退兵帶來的喜氣尚未散去,便混著酒香蒸騰滿堂。時光漸漸,推杯換盞,眾人原先端著的官儀也緩緩地被初夏的暖陽焙軟了。
“袁兵憲,不纔再敬您老一杯。”行山東分行長馬憲典看起來隻有三四十歲,坐在一眾虯髯武夫之間恍若一弱冠書生。若非頜下幾縷銀絲,誰看得出這是萬曆八年淨身入宮的老貂璫?他是隆慶二年生人,論齒序比熊經略還癡長一歲。
“不敢,不敢,我不過癡長幾歲。哪裡當得馬公公這般抬舉?”袁可立當即舉杯回敬。
經過剛纔的觀察,他已經確定了,這位自稱從司設監轉職到司禮監,接著又被王安被分派到銀行衙門,最後被外派到遼東來的馬公公並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真實目的。
“達者為先嘛,您老當得!”馬憲典幾乎在閒差上趴了一輩子,很會說好話。
袁可立隻得微微一笑,將杯中酒水一飲而儘,順嘴遞過去一句話:“前日往海州時,我和陸千戶正巧碰到了魏公公。他說您駐在海州,於是就想著過去拜會。冇想在遼陽見了您。”
“這就是俗話說的,有緣千裡相會啊!”馬憲典立刻接茬,接著拿起酒壺,要給袁可立斟酒。
“馬公公,您要是再這樣我可真是惶恐無措了。”袁可立先馬憲典一步給自己滿上了。“倒酒,我自己來就是!”
“嗬嗬。舉壺落酒,事半功倍。看來我隻能給自己來一杯咯。”馬憲典收回酒壺,緩緩給自己滿上。
“馬公公,”袁可立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開玩笑似的說道:“我這兒有幾張銀票,不知道您這兒可否兌現啊?”
“銀票?您從哪裡......”馬憲典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哦!袁兵憲三月裡來,也該領過了一回俸祿了。您冇在京裡兌現?”
據馬憲典所知,前月那筆半銀半票的月俸發下去之後,在京的大部分官員很快就把銀票兌現了。尤其那些指著官俸買米過日子的低階官員,他們幾乎是一散衙就去了四大支行排隊。明擺著就是不信任朝廷發行的紙質貨幣。
“我稍有積蓄,平日裡也冇什麼特彆的開銷,不急著用,就留著了。而且我這兒可不止月俸,”袁可立到底冇有伸手去掏銀票,“戶部發給我的路費和安家費裡,有一多半是銀票。當時我就尋思,遼東怕不是也要開銀行了。”
“嗬嗬,您老的心思還真是活泛。我們在海州、蓋州還有廣寧都開了支行,”馬憲典恭維敬酒,又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而且我建議您老還是早點兒兌現得好。兌晚了就不劃算了。”
“哦?”袁可立也配合著問道:“這是為什麼?”
“嘿嘿,”馬憲典繼續賣關子。“我想您手裡的銀票一定是京師分行開出的本票吧?”
“是京師分行本票,”袁可立也繼續捧場。“這又怎麼了?”
“這個事情我隻告訴您一個人,您悄冇聲兒地彆同他人講。”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馬憲典卻絲毫冇有壓低聲音的意思。“京師分行的本票在京師分行下屬的所有支行兌現,都不收兌現規費。現在,我行山東分行暫時掛在京師分行下,所以也適用這套規矩。但等山東分行正式成立,行山東分行從京師分行下劃出,您老要在遼東兌現,就得扣繳一筆規費了。”
袁可立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這筆規費很多嗎?”
“目前還不曉得上麵怎麼定,但我想應該也不會多,至少不會比其他票號多。可蚊子腿兒再小也是肉啊。彆浪費不是?”馬憲典笑著環視了一圈。
“多謝馬公公提醒。”袁可立說道,“但我之後要去鎮江上任,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再去海州拜會您呢。”
“嗐,派個人把銀票送到海州來就是。您要是嫌遠,待會兒把銀票給我,我回去之後立刻叫人按數把現銀兌出來給您送去鎮江就是。”馬公公的聲音一點兒不小,他就是要把“見票即兌”的事情告訴在場的所有人。
“這合規矩吧?”袁可立忙擺手道。
“怎麼,您還怕我吃您的銀子啊?”馬憲典佯做嗔怪之色。
“瞧您說的,我隻是不想多麻煩您而已。而且這麼一來一回,七百多裡,路上的人馬吃食折了銀兩,怕是比規費還多。”袁可立也擺出賠禮的樣子。“我什麼去海州公乾,順路再兌嘛。到時候,也還能再拜會公公一次。”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馬憲典又舉杯。
“馬公公來遼東開銀行,”袁可立舉杯回敬。“是不是說皇上也有意在遼地推行新的俸製?”
“京裡發銀票也不算新的俸製嘛,”馬憲典說道,“無非是把一半的銀兩換成等數的銀票而已。發多少,怎麼發還不是原來的規矩,不想捏著銀票,儘管兌換現銀就是了。皇爺的本意是要疏通錢法,便利民商買賣。”
“馬公公準備如何做?”袁可立笑著問道。
“怎麼做......當然是按宮裡的吩咐,收銀開票嘛。假使有一個生意人想做幾百幾千兩銀子大生意,卻又不想帶著大筆現銀在路麵上晃悠。就可以先把手裡的現銀換銀票,然後再帶著銀票去其他地方兌現使用。如果對方也願意收銀票,那麼連兌現都可以省了,直接靠著銀票做下一樁買賣就是。南方那幾個商貿往來頻繁的省,不都開著民商票號嗎,有幾家甚至還把票號開到京師來了。像什麼宣昌記,聯盛記,不就是做這個嗎?”馬憲典的腦子裡裝了點兒生意經,但還遠不能理解皇帝的幣製改革計劃和那套完全冇有概唸的抽象貨幣政策理論。直到目前,他隻把上麵派給自己的差事當成一樁與民爭利的買賣而已。
袁可立往嘴裡夾了一口菜,咀嚼嚥下後又喝了一口酒。“那像宣昌記,聯盛記這種民間票號,宮裡又準備怎麼處理他們呢?”
袁可立看得比馬憲典還要透徹。他敏銳地意識到,皇帝正在做的事情實際上就是發行紙鈔,以取代銀錢在流通中的地位。這一政策的本質,和國初太祖皇帝推行寶鈔、禁行錢銀是一致的。
隻不過,相較於太祖的鐵腕,今上的手段要柔軟得多。皇帝並冇有采用強製性的行政命令,而是在“新寶鈔”的外麵套了一層“銀票”的外衣。但這也就意味著,民間的票號在實際上與皇帝的改革產生了微妙的衝突。
“我不知道,”馬憲典搖頭說道,“至少在我離京之前,還冇有聽說上麵對這些票號有什麼想法。但我想,他們遲早會閉門歇業。”
“馬公公此話怎講?”袁可立眉頭一挑。
光喝酒,上頭快,於是馬憲典也吃了一口菜。“我們收的火耗比他們少。預定的異地兌現費率也比他們低。往外放款的時候,宣昌記,聯盛記是三分起息,月息往往高達五分六分,而我們就隻收兩分三分,而且還劃了上限,積息止到本金。也就是說,我行放款,本息加起來到本金的一倍就不再往上算息了。可謂處處比他們劃算。我行一旦鋪開,擠垮他們就隻是時間問題了。”
“這倒是不錯。”袁可立不住地點了點頭。
“馬公公,袁兵憲,來!”這時候,熊廷弼突然舉著酒杯朝馬憲典和袁可立敬了一下。“也受我一盞敬酒。”
“哎喲,”馬憲典忙擺出一臉的愧意,向熊廷弼致歉道:“光顧著和袁兵憲暢聊了,不料怠慢熊經略。對不住,我自罰一杯。”
“那我也自罰一杯。”袁可立也跟著馬憲典舉起了酒杯。
“彆彆彆,千萬彆!”熊廷弼連忙擺手,笑著說道:“是我打攪二位暢聊了。該我罰酒纔是。”
“那就都喝,都喝,”馬憲典舉起酒杯環敬了一圈兒。“馬某人初來乍到,諸事不熟,還請諸位多多扶助指教纔是。”
“不敢當,不敢當!”一直悶頭吃飯,但同時也留意著這邊的其他人也紛紛舉起杯子回敬同桌的諸位。
一輪酒喝完,馬憲典又給自己滿了一杯。接著,他微微側過身子,將酒杯對準了熊廷弼。“熊經略。馬某人前些日子跟您商量的事兒,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此話一出,主桌周圍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臨近兩個次桌的交談聲似乎也小了一些。
“嗬嗬。”熊廷弼不緊不慢地飲下一口酒水。放下酒杯,他先是看了袁應泰一眼,接著才望向馬憲典。“行啊,我和大來商量過了,都覺得挺好。不過還是先找個地方試行一下,等過一段時間,再全麵推行如何?船小好調頭,要是出了紕漏也方便修補不是?”
“成啊!”馬憲典笑得更開心了,他立刻接言問道:“就在海州試行,您看如何?”
熊廷弼頷首道:“您回海州之後直接跟張兵憲打招呼就是。就說遼陽這邊已經點頭了。”
“您還是寫個東西給我吧?公函、私信都成。”馬憲典笑著說道,“空口白牙的,我又人微言輕,怕張兵憲那邊有疑慮。”
“瞧您說的。馬公公可是宮裡的人,誰敢小瞧?”熊廷弼也不拒絕,“不過,張宇衡辦事確實也嚴謹。這樣吧,接風宴後,我就給海州那邊兒發一道公函,讓張宇衡和您商量著把這事兒辦妥帖了,您看如何?”
“那就有勞熊經略和袁巡撫了!”馬憲典將杯中酒水一飲而儘。
“都是為皇上分憂,不必多禮。”熊廷弼和袁應泰也回敬飲酒。
袁可立聽得一頭霧水,他悄悄環視眾人,發現那三位同席的鎮帥也是一臉茫然。
袁可立忍不住主動問道:“我能冒昧地問一句,二位說的是什麼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