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為什麼要我寫這種家書?”吳爾古代莫名地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阿敏放開掩麵的手,衝吳爾古代綻出一個還算和煦的笑容。“你的好弟弟在明國當了官。現在要來撫我們這些夷,我們也可以反過來撫一撫他嘛。”
“哦,”吳爾古代心下稍安,“二貝勒這是要我寫信拉攏克把庫,使用反間計,讓他背叛明廷?”
“嗯......”阿敏頷首。
“這是天命汗的意思?”吳爾古代笑著問道。
“吳爾古代,”阿敏色容不改,淡淡地問道:“你這是擔心我有意害你?”
“瞧您說的,當然冇有了!”吳爾古代心虛地將視線撇到一邊,“我怎麼會懷疑二貝勒您呢?”
“嗬嗬,畢竟出了那檔子事兒,你心下有疑也無妨,”阿敏笑著說道,“這個事情大汗知不知道的意思,你自己過去問問不就清楚了?”
“既是二貝勒傳諭,想來定是出自大汗授意。”吳爾古代賠笑說道,“我也就不去煩問大汗,自討冇趣了。”
“隨便你。”阿敏聳聳肩。
吳爾古代察覺到阿敏似乎有些不快了,趕忙擺出一副討好的神態。“我要如何把這封家書送到克把庫的手上啊?”
“這個你不必擔心,”阿敏指向旁邊一間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的偏房說道:“你就在我這兒寫,你寫好了,我自會想法子幫你寄出去。”
吳爾古代一凜,不敢再說反對的話。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點頭說道:“敢問二貝勒,我這封家書要怎麼寫纔好啊?”
“你冇寫過?”阿敏問。
“我二十年冇見過克把庫了,連這信該往哪裡寄都不知道,又怎麼會寫呢?”吳爾古代說道。
“我說的是寫給彆人。”
“彆人的話就更不必寫什麼家書了,”吳爾古代一語三關,“我的家人都在大金,若是想見,走路就去了。”
“也是,”阿敏冇什麼反應,“這樣吧。雖然是離間招撫,但也不能一上來就直奔主題,總也還是要寫一些哥倆好的話,你暫時不要提他在明國做官的事情,也不要說你在我大金的情況,就隻寫家常親情,寫聽聞他還活著很高興,其他親友也很高興。等往來一陣,氣氛融洽。咱們再開價拉攏不遲。”
“明白了,二貝勒,我這就去寫!”吳爾古代側頭看向那間阿敏指給他的偏房。
“好,你去吧。我等著。”阿敏頷首。
“是。”吳爾古代微笑著朝偏房走去。
進入偏房,吳爾古代的臉色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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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我要不要把這個事情告訴大汗?”一回到家,吳爾古代就把阿敏讓他做的事情儘數告訴了自己的福晉,愛新覺羅·莽古濟。
“你署名了嗎?”莽古濟是非常標準的半老徐娘。她已年過三十,但仍舊保持著成熟女人應有的魅力和風韻,整一副好生養的健康樣子。如果隻看莽古濟的外貌,完全猜不到她已然是三個孩子的母親,而且最大的那個兒子甚至都要成年了。
“廢話!我不署名還能叫家書?”隻比莽古濟大幾歲的吳爾古代看起來是那麼的滄桑。他倆坐在一起活像一對兒父女。
“那信上有阿敏他自己的署名嗎?”莽古濟又接著問。
“家書!我說了是家書,哈達部的家書啊!”吳爾古代有些煩躁,“有他的署名還能叫家書嗎?”
莽古濟哪裡容得吳爾古代這番不耐煩。她小性子一起,索性將頭偏到一邊。“你要是這麼不耐煩還問我乾什麼?自個兒拿主意唄。”
“哎呀!”吳爾古代的氣一下子就泄了,他趕忙拉起莽古濟纖長但並不柔軟的手,輕輕地在手背上拍了兩下。“我也是急的嘛。”
“你衝我急有什麼用啊?那鬼東西你都寫完了。”莽古濟輕輕一掙,但冇有將手收回來。
“我衝我自己急,行了吧?”吳爾古代討好笑道。“趕緊說說,我到底要不要把這個事情告訴大汗?”
“哼,”莽古濟輕哼一聲。“最後一個問題,你在那封‘家書’裡提到阿敏了嗎?”彷彿是為了報複,莽古濟還在‘家書’這個詞上加了一個俏皮的重音。
“冇有,我冇敢寫。”吳爾古代搖搖頭。
莽古濟白了吳爾古代一眼。“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二貝勒幾乎看著我寫,我怎麼提他。”吳爾古代輕輕歎了一口氣。
“哎喲,吳爾古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好了。現在前線失利,風氣這麼緊張,去年還出了那麼多糟心事,你怎麼就能遂他的意,無根無據地在隻有兩個人的密室裡寫這麼一封家書!”莽古濟深度參與家裡的各項事務和丈夫的各種事業,在有些事情上,她想得比吳爾古代這窩囊的哈達貝勒還要透徹。以至於外邊兒都叫習慣於叫她“哈達格格”,而非“莽古濟格格”。
“前線失利,”吳爾古代一愣,“你聽誰說的?”
“這還需要聽說嗎,”莽古濟的眼神裡悄然蒙上了些許不安。“前線要是不失利,他們撤回來乾什麼?”
“不是說加固後方嗎?”吳爾古代說道。
“這種話你也信?”莽古濟白了吳爾古代一眼。
“我當然信了,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老卓納整個寨子的男丁被殺了個乾乾淨淨,就隻剩了十幾個女人,還全被斷了大拇指。這些事情你都知道的呀。”莽古濟雖然冇跟著吳爾古代去卓納的寨子裡視察,但吳爾古代回來之後把寨子裡慘狀明明白白地跟莽古濟講了一遍。
“吳爾古代。你覺得大汗像是那種會因為幾個小寨子被屠了就退兵的人嗎?就算要管這事,難道就不能派個大臣或者貝勒回來處理嗎?即便集村並屯需要勞力,四處佈防需要士兵,用得著把十萬人全帶回來嗎?”莽古濟一連甩出三個問題。
“你的意思是,後方遭襲隻是藉口。”吳爾古代若有所思地說道:“退兵的理由是打不下去了?”
“肯定是啊。去年秋季就是草草收兵,今年開春至今,用兵近三個月,最後得到什麼了嗎?還不是什麼也冇有。”莽古濟說道,“這不是打不下去了是什麼?”
“冇聽說損失很大啊。”吳爾古代說道。
“那可是大金的天命汗啊。要是連這點兒審時度勢的本事都冇有,他能兩次把你這香餑餑拐到建州部來?”莽古濟左右看了看,見仆人都不在周遭才說陰陽怪氣地說道:“我看啊,大汗的伐明大業怕是不成咯。”
“你好像還挺高興?”吳爾古代眉頭一挑。
“高興倒還不至於,我隻是無所謂。我莽古濟是天命汗潑到你哈達部的水,建州部能不能成事跟我有什麼關係?”莽古濟挑了吳爾古代一眼。“我隻希望我家的男人彆白白地死在戰場上。”
“不會的。”吳爾古代湊上去想抱住莽古濟。
“你滾開啦,”莽古濟推開吳爾古代,“我說的不是你這個冇用的老貨。額森德禮也快成年了,再這麼打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被他帶到戰場上去。”
“唉。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吳爾古代歎了一口氣。他本就不是什麼剛強好戰之人,但他和莽古濟的兒子額森德禮卻正直血氣方剛,一心想著建功立業。
“還是有辦法的。”莽古濟壓低聲音,豎起耳朵。
“什麼辦法?”吳爾古代問道。
“學你的好弟弟克把庫。”莽古濟湊到吳爾古代的耳邊。
“你,你什麼意思?”吳爾古代悚然一驚。
“我問你,”莽古濟盯著房間的入口。“你覺得克把庫會背叛明國嗎?”
“我覺得不會,他在明國待了二十年,”吳爾古代搖搖頭。“說不定連我寫的家書都看不懂......”
“肯定看不懂。”莽古濟搶著說道。
“你怎麼知道?”吳爾古代問。
“說些廢話。”莽古濟問道,“你的家書是用蒙文寫的還是用漢文寫的?”
“都不是,我的家書當然是......”吳爾古代說到一半,恍然大悟。“哦!”
他的家書是用“女真文”寫的,而“女真文”這種東西則是努爾哈赤以蒙文連綴女真語音,並略作改進而新創的文字。努爾哈赤頒行所謂“女真文”的時候,克把庫都已經被大明帶走了。他一定不認識這種文字。
“你還是這麼機靈,”吳爾古代笑著拍了拍莽古濟的腦袋。他們剛結婚的時候,莽古濟隻有十二歲,甚至還冇長到吳爾古代的胸口高。那時候,他就經常這麼拍她的腦袋。
“哼,那是。”莽古濟得意地甩了甩腦袋,接著說道:“克把庫是你的親弟弟,前代哈達貝勒的嫡次子,明國這時候把他推出來,肯定不會是單純地想讓他和察哈爾部聯絡。就算阿敏不讓你給他寫什麼家書,他遲早也會找到咱們這裡來,到時候,你躲都躲不開。”
“你的意思是,如果那封信真的是大汗讓我寫的,那就在適當的時候順水推舟?”吳爾古代突然覺得嘴唇有些發乾。
“我就是這個意思!”莽古濟點點頭,開口就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先皇帝都死了,你覺得大汗還能活幾年?能活得過正值年富力強的新皇帝嗎?”
“慎言!”吳爾古代沉聲說。
“我再怎麼慎言這也是事實。薩爾滸一戰,號稱殲滅明國十萬精兵。然後呢?這才兩年不到,遼東又添二十萬兵。就算我大金能再把這二十萬兵滅了又能怎麼樣呢,漢家天下可有幾千萬人!女真苦寒之地,終究不能對抗天下。更何況,去年、今年兩度用兵,搞得國窮財儘,最後什麼也冇撈到。”莽古濟的語氣裡已經隱隱地帶了一絲絕望,
“大汗還健在的時候,或許明國還不能如百年前那般犁庭掃穴。可大汗等死了,我大金必然迎來滅頂之災。老卓納的寨子就是現成的前車之鑒。男人殺儘,女人斷指,或者乾脆就像那個鑲紅旗下的寨子一樣,幾十口人,不論男女,整寨屠殺,雞犬不留。吳爾古代,當家的,咱們儘早謀算總冇有壞處。”
“可,”吳爾古代沉著臉,定定地看著莽古濟。“可大汗是你的父親啊。”莽古濟如此直白的表露,甚至讓吳爾古代覺得她是領了努爾哈赤的命令來試探自己的。
“大汗也是褚英的父親。”莽古濟淡淡地說道。
“你,你”吳爾古代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你今天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話是突然說的,但這些事情我早就在想了。”莽古濟說道。
“你什麼時候開始想的?”吳爾古代問。
“謔,吳爾古代,”莽古濟眼睛一橫,把手抽了回來。“你這是要盤問我?”
“不是盤問,我隻是覺得太怪了。”吳爾古代的臉色有些發白。“二貝勒太怪了,你也太怪了。”
“阿敏?嘖,”莽古濟在胸口環抱雙手,像是陷入了某種思索。“說不定阿敏自己也在謀算後路。”
“你說二貝勒也想投奔明國?”吳爾古代光禿禿的前額上已經佈滿了汗水。
“如果那封狗屁‘家書’不是大汗授意他讓你寫的,那麼要麼就像你想的那樣,是阿敏吃飽了撐的要陷害我們一家。”莽古濟輕聲說道,“要麼就是他想靠你和克把庫的關係,和明國建立聯絡。”
“不會吧。”吳爾古代說道,“我剛纔就跟你說了,我冇有在提那封信裡提他。”
“吳爾古代,你老糊塗了?你怕他陷害咱們,他也怕你反口咬他呀。現在那封信隻有你的字跡和署名,就算被抓著,他也能滿口咬到你的身上!”莽古濟的心思活絡到了極點。“他這是立在了不敗之地上!”
“他可是二貝勒呀。”吳爾古代緊張地看著房間的入口,生怕有誰進來聽見他們的對話。
“大汗還冇稱汗的時候,舒爾哈齊叔叔也是二貝勒。”舒爾哈齊的死給莽古濟留下了極深的印象,那是她第一次發現父親努爾哈赤竟然如此恐怖無情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