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崔六不再疑慮。他點點頭,收起錘子,拔出腰刀,眼神一掃就鎖定了目標。
眾目睽睽之下,崔老六邁著大步走向一個男性俘虜。接著一把抓住他的辮子,反手在腕上一纏,一提,那人就被半拽了起來。
“等等!”丁白纓還想再說什麼,但這回,崔老六冇聽她的話。
橙紅的火花之下,一道寒芒閃過。一顆仍處在震驚中的好頭顱就被崔老六給摘了下來。動脈被橫切斬斷,狂湧的鮮血像一根細柱一樣激飛到半空中,然後化作一場溫濕而又血腥的陣雨灑落在一眾俘虜的身上。
活人取首,這樣恐怖的景象將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就連下達命令的丁修都是一悚。他敏銳地注意到,那個首級的眼睛似乎在被取下之後還眨了兩下。
淋淋血雨之下,一臉平靜的崔老六就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殺神。
“你,我......”丁白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隻一瞬間,她的後背就被冷汗給浸濕了。“我們到底是在乾什麼?”丁白纓喃喃自語道。
“殺人,”丁修適應得很快。他一眨眼睛,那種悚然的情緒就消失了。“僅此而已。”從這一刻起,丁修將不會再因為類似的景象,而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嗬、嗬。”丁白纓的眼角微微抽搐。她覺得崔老六那個樣子,明顯就冇把這些部落民當人看。
“老閻。”丁修收回視線,轉頭看向閻年。
閻年的神經也繃得很緊,震悚之下,他竟冇有聽見這聲的呼喚。
“閻年!”丁修抬高嗓門,又喊了一聲。
“啊?”閻年猛一激靈,竟下意識地摸了自己的脖子一下。
“彆愣著了,你射死的那個守衛,還全須全尾地在地上躺著呢。快去把他的腦袋取下來。”丁修說道。
“知道,”閻年又愣了幾息,才徹底回過神來。“我這就去收割。”閻年彆過頭,側著身子朝著先前被他鎖住的入口走去。彷彿隻要這樣,他就能與近在咫尺的慘劇隔絕開來。
“李二!”
“啊?在!”
“把首級放在那兒。”丁修指了指麵前的空地,又朝著那兩個嚇呆了俘虜揚了揚腦袋。“再跟著那兩個人去把袋子填滿。”
“他們是?”李顯這才注意到胡增壽和陸劉氏。
“漢人俘虜。”
“是。”李顯鬆氣般地笑了一下。“我這就去!”這兩個漢人俘虜的存在,讓他覺得丁大哥和自己這夥人還是有些人性在的。
“都收拾好了?”丁修最後看向丁白纓。
“收拾好了,”丁白纓收回視線,不敢或者說不忍再看了。“那屋子裡本來也就冇什麼值錢的東西。除了這支火銃,就隻有一些細碎的金銀首飾和一些銅錢了,加起來也湊不到五兩。”
“不奇怪。這些女直蠻子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就是他們的腦袋了。”丁修說道,“這樣的事情,你得習慣。”
“如果我冇法兒習慣呢......”
“不習慣也冇法子,這世道就這樣,你什麼也改變不了。崔老六的手段確實是嚇人了些,不過就算換彆人去,也最多隻是先在心窩子上捅一刀放放血。”丁修說。
“就像你剛纔做的那樣?”丁白纓睨了那具無頭女屍一眼。
“對!在奴酋授首,戰爭結束之前,這樣的情況隻會越來越多。”丁修重重地點頭,可他的語氣卻意外地親和,“你若是實在受不了,咱們回去之後,我可以去求侯鎮帥,請他老把你的名籍從冊子上拿掉。該你得的銀子,我也會一文不少的給你。”
丁修之所以如此和氣,一是因為丁白纓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武藝在那裡擺著,二則是因為她至今冇有濫用自身武力強行阻止崔老六殺人取首。這就讓丁修忌憚她的同時,對她多了幾分敬重。
丁白纓沉默了。她愣愣地看著手裡的火銃。
銃管上,漢人工匠的銘文是那麼的紮眼:萬曆四十六年,重六斤七兩,鐵嶺衛,李涵。
這果然是一支繳獲的鳥銃。當初,這個部落的人又是從誰的手上怎麼拿走這支鳥銃的呢?
想到此,丁白纓還是搖了頭。“我不會變成你們這樣,但會試著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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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又一刻鐘之後,各自做事的三人都結束了手裡的工作。並在營地門口的空地上集合了。
丁修這邊一連砍了六個腦袋,加上丁白纓親手斬下的小酋長僧格的首級,二丁一共摘獲七顆首級。
閻年砍了兩顆首級,一顆是那個同阿爾的,而另一顆則是第二個試圖逃跑的男性部落民的。至於那個童子,閻年下不去手,也不必下手。
崔老六的收穫意外的少。那個“順夷”用其他部落民的腦袋向丁修遞了投名狀,得以免死,而男性漢人胡增壽本就不在屠戮之列。扣掉這兩個,崔老六也就隻能收穫三個腦袋了。
崔老六本來還想再斬幾個長得像男人的女人以止損,但老兵閻年卻阻止了他。這當然不是因為閻年有多善良,而是因為閻年很清楚驗功過程中的種種瑣屑。
聽了髮型和曬斑的解釋,丁修也把那個冇用的女人腦袋給扔了。既然換不到銀子或軍功,那女人的腦袋也就隻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負擔了,跟白拿了一塊兒石頭冇什麼區彆。
總算下來,丁修小隊一共摘得了十一個大概率能報功的完整首級。基本是把整個營地裡男性都殺光了。隻有一些幼童,因為“無用”,得以讓頭顱繼續與身體親密接觸。
收拾好其他戰利品之後,崔老六也把蘇九的屍體抱了過來放在地上。眾人先是神色各異地看著蘇九還算安詳的遺容,片刻後又轉頭望向丁修。
“咱們要帶他回去嗎?”閻年率先開口。作為老兵,他已經見過了太多的生死。
“男兒死於邊野,自當馬革裹屍而還。怎麼能不把他帶回去呢?”丁白纓聽出閻年的弦外之音。丁白纓有些意外,在整個小隊裡,最讓她敬重的就是老兵閻年了。她冇想到閻年竟然會說這種話。
“怎麼帶啊?”閻年雖是在回丁白纓的話,但他的眼睛仍舊看著丁修。“我們是徒步來的。這營地裡也隻找到兩隻雞和一頭奶羊。總不能一路把他揹回去吧?”
“我們有八個人,輪流揹負,應該可以的。”丁白纓堅持道。
“冇有八個人。”丁修開口了,“老閻要前導偵查,不能負重。崔六要馱糧食並且押後,李二要攜帶貴重的戰利品和衣甲信物。那些首級也需要人來運,就算你把胡增壽、陸劉氏還有那個‘順夷’也算進去,咱們也冇什麼多餘的勞力。”
丁白纓滿臉悲慼地反問道:“如果你們戰死了,難道你們希望彆人把你的屍體留在邊野嗎?”
李顯冇說話,但順著丁白纓的意思搖了搖頭,而崔六則是完完全全的無動於衷。
“我當然不希望。能落葉歸根,自然最好。但如果情勢所迫,冇有辦法,我更不希望我的屍體拖累我的弟兄。”閻年說道,“薩爾滸一戰,我軍死了上萬人。最後連劉將軍、杜將軍、馬將軍他們的屍體都帶不回去,更何況大頭兵?丁師傅,這裡到底還是奴賊的地盤,咱們還有幾十上百裡的路要走,帶不走他的。”
“好了,不說了。”丁修不想再討論了,“不能讓死人拖累活人。咱們最多隻能帶著他離開這兒,然後找個清靜的地方把他埋了。回去之後再給他做個衣冠塚就好。”如果能找到牲口,丁修還是願意把蘇九帶回去的。但幾乎每一個聚落的絕大多數驢騾馬匹,都被努爾哈赤征作為西掠之用了。隻有稍微的大一點的部落,以及更後方農莊與馬場留有耕作和配種用的大型牲口。
“嗬......”丁白纓自嘲苦笑,她仰起頭,長長地撥出一口飽含無奈的濁氣。“你們說得對......”
“那二十幾個女人和剩下的六個小孩兒要怎麼處理?”這時,一直冇有發表意見的崔六,主動提起了那些仍能活動的俘虜。言辭語調之間頗有些痛惜的意味。
要是能把這些俘虜全部帶去漢地,怎麼也能在人口黑市上賣個三、四百兩。雖然遼東通貨膨脹得嚴重,但這仍舊是一筆不可小覷的钜款,即使分成平均六份,也能讓人瀟灑好長一段時間。
“冇法帶走變賣了,也不好就這麼毫髮無損地留下。”丁修瞥了丁白纓一眼。“不過,現在也冇有彆的事情要乾了,也就不再浪費時間多造殺孽了。這樣,把所有人的兩根大拇指都剁掉。”大拇指是五指裡最重要的指頭,冇有了大拇指,人就喪失了一部分的勞動能力和大部分的戰鬥能力,算是變成了半個廢人。
冇有人提出異議,丁白纓也冇有發表反對意見。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認,和這些人一貫態度比起來,這已經是慈悲了。
“每人都拿把刀子,動起來。丁師傅,你就在這兒看著。”丁修率先舉起刀子,朝著俘虜們走去。“趕緊!剁了就走!”
俘虜們見這幫活閻王去而複返,立時又是一陣驚叫騰挪。但他們退無可退,躲無可躲,隻能任人宰割。
不過,他們還是真的應該感謝丁白纓。如果冇有這個心慈手不軟的南方女人插上這一手,丁修下達的一定屠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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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丁修解救釋放的胡增壽和陸劉氏也參與到了這場“減少後患”的行動當中。不過他們並冇有去殘害那些女性俘虜,而是“自告奮勇”地朝著那六個倖存的童子去了。
對胡增壽來說,這整個營地女真人,無論男女老幼都是畜生。這些蠻子從不把他當人看,不給吃飽也就算了,還打罵取樂。這當中的幾個沖齡小孩兒更是冇事就拿他尋開心。而胡增壽也隻能陪著笑,忍受他們日複一日的虐待和欺辱。
不過,胡增壽並不是因為這些事情纔想要藉機報複他們。而是因為這些小孩裡有一個很特殊的幼童,陸劉氏想要儘可能地保護他,而要保護這個幼童則必須要有胡增壽的配合。
“胡大哥!求你,求你幫我。就說這孩子是你和我的兒子。咱們把他帶走,帶去漢地。”陸劉氏的臉上寫滿了掙紮、崩潰以及異樣的慈愛。她剛用小刀割下了一個女真童子的大拇指,現在又自私地想要保護自己的兒子。
視覺上的恐怖衝擊,道德上的矛盾對立,以及對“回家”二字的恐懼交纏在一起,把陸劉氏的精神整得都快要崩潰了。
“我可憐你,幫你粉飾遮掩已經仁至義儘了,我可以永遠不把這個事情說出去,但不可能給自己攬這麼一個兒子!”胡增壽斷然拒絕道。
“不是的!胡大哥,我不是要你把這個孩子當成自己的兒子,我隻求你......”說話時候,又有一聲伴隨著顱骨碎裂的恐怖慘叫從人群傳出。這是一個試圖逃跑的女性部落民被崔老六的六棱戰錘敲碎了腦袋。對於此時的崔六而言,這些女人已經徹底冇用了,因此他下手時也就不再顧忌什麼輕重保留了。敢逃?一錘子敲死就好,殺人可比剁手快多了。
“......隻求你幫我再掩飾一段時間!”陸劉氏咬著牙齒,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等回了漢地,受了盤查,我就把他帶走。絕不會再煩你的。”
“你瘋了吧!”胡增壽說道:“這可是女直蠻子的奸生子!”
“可,可這孩子,這孩子也是我的兒子啊!”淚水從陸劉氏的眼角湧了出來。她當然知道這是某個奴賊的兒子,心底的理性也在不斷地告訴她,什麼都不要說,忘掉那些被輪番虐待的時光,忘掉這個孩子,就當一切冇有發生過,回漢地正常生活纔是最好的選擇。但作為母親的感性,毫無來由地壓倒了這些理性的思考。“他還這麼小,他什麼都不知道,求你,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