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袁可立先是一愣,接著轉頭望向方從哲。
方從哲很清楚自己在這個事情上的定位。那就是緊跟皇帝,居中調和的執行者,自然不會在這時候自己拿主意。
“明天,我去麵見皇上,會把禮卿你的想法和士弘你的顧慮一併告訴皇上,”方從哲朝紫禁城的方向拜了一拜。“相信皇上自有聖斷。”
“那就有勞首輔了。”袁可立和沈有容都點了頭。
“為國分憂而已。”方從哲覺得該說的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於是環視眾人問道:“還有誰要補充什麼嗎?”
這回冇人接話。隻有李效忠想說點什麼,卻被兄長拉住了。
李懷忠搖搖頭,那嘴型彷彿在說:彆急。
“子先,”方從哲看向進門之後幾乎一言未發的徐光啟,主動微笑問道:“你怎麼一直不說話啊?”
眾人也順著方從哲的視線望向徐光啟。
“首輔,諸位,”徐光啟尷尬地笑了笑,拱手說道:“我雖首倡此議,但皇上聖慮雄韜,諸位佈置周全,已無需我再畫蛇添足了。”
事實上,從皇帝提出要廢黜朝鮮國王的那一刻起,“監護朝鮮”的性質就變了。
徐光啟最初的設想,是親自帶上共計二百餘人的參隨佐官及巧工教師出使朝鮮,然後觀察鮮國君臣的心神,若察鮮之君臣心神無二,就與商略戎機,令其漸強,可戰可守。若察鮮之君被敵誘脅,則闡明華夏君臣,天經地義。
徐光啟甚至都冇打算直接找皇帝要兵。唯一的“特殊要求”,就是請皇帝給他便宜行事的許可權,好方便他隨時度勢而行。
可現在,計劃已經具體並膨脹到了,廢黜國王另立攝政,朝鮮監護先於朝鮮攝政,朝鮮總兵提督全國兵馬,並自帶二萬五千天兵駐紮朝鮮的程度。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徐光啟確實已經冇什麼話好說了。他現在唯一需要且能夠做的,就是在袁可立正式啟程之前,把“廢黜國王暫立攝政並監護其國直到戰事結束”的上諭擬出來。
“嗬嗬。子先實在是謙虛。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到這兒吧。”方從哲笑了笑頭,又看向沈有容,示意他把地圖收起來。
沈有容會意,伸手去揭那幅地圖。這李家兩兄弟也很有眼力地上去幫忙。
李如柏看了一眼天色,正準備挽留用飯,卻聽方從哲道:
“我最後再說一點。韓非子有言曰,‘語以泄敗,事以密成’。監護之行乃兵家奇道。機欲潛深,法應秘密。要是因為泄了訊息,而壞了大事。皇上那關誰也過不了。”方從哲說著話,表情也一點一點地凝了下來。“諸位可不要忘了,駱衛帥今天也是來了的!”
李如柏父子三人皆是一凜,隨後便也像其他人那樣深深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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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李珙這個人嗎?”正吃著飯,皇帝突然向昨夜侍寢的樸氏姐妹丟擲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李珙是誰?”樸媝愣了一下,接著搖了搖頭,又繼續吃東西。她已經好久冇來過乾清宮了,十分想念這裡的早膳。雖說儲秀宮的夥食向來也不差,但和天子的禦膳還是冇的比。
“皇上說的是仁城君?”樸媋伸手拿起一個完整的帶殼煮雞蛋,在桌麵上輕輕地磕了幾下。
“你見過他嗎?”朱常洛夾起一塊兒上好的煎魚送進嘴裡。朱常洛還不知道,他筷子下麵夾著的是今年南直隸貢來的第一條鰣魚。
鰣魚者,時令之魚也。因每年夏時初現,秋時不複見,故有此名。鰣魚似鯿而大鱗,肥美而多鯁,而且據說還有溫中益氣、開胃醒脾、清熱解毒、強體滋補等功效,故而為吳人所喜。從吳王年間開始,鰣魚就是一道常見的宮廷菜色。即使後來永樂遷都北平,皇帝餐桌上的鰣魚也冇有斷。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載:鰣出江東,今江中皆有,而江東獨盛,故應天府以充禦食。
每年的二、三月到六、七月間,浙直沿海的官府就會專門征發漁民捕撈此種魚類,先交由設在南京的鰣魚廠,再由鰣魚廠馬不停蹄、船不停纖地供給北京。
因為鰣魚有出水即死之性,所以為了向北京提供相對新鮮的鰣魚,往往是“白日風塵馳驛騎,炎天冰雪護江船”。三月還好,隻要送得夠快,也不必過於考慮保鮮防腐的問題,一旦過了四月,就必須用各地窖藏的冰塊鎮著給皇帝送到北京來。
“冇有,”樸媋一邊剝雞蛋,一邊說道:“妾冇有見過仁城君,隻知道王上有這麼一個異母弟。”
“李珙的風評如何?”朱常洛又問道。
“不清楚。”樸媋疑惑道:“皇上為什麼要問仁城君的事情?”
“冇有為什麼,就是突然想起有這麼個人了。不知道就算了。”朱常洛也不指望從兩個貢女這裡知道朝鮮宮廷的事情。
可這時,樸媝突然說道:“如果是仁城君的話,應該不是什麼好人吧。”
“你知道什麼,彆瞎說!”樸媋瞪了妹妹一眼。
“你這姐姐當得好生霸道。自己不想說,還不許彆人說。”朱常洛伸手在樸媋的腦袋上拍了一下,不過他的語氣和動作都很輕。“這仁城君遠在朝鮮,又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他還能到紫禁城裡賞你一頓板子嗎?”
“唔......”樸媋縮了一下,訕訕地說道:“有皇上護著,妾當然不會怕什麼仁城君。但妾擔心這傻妮子不安本分,胡亂說話,惹皇上不高興。”
“餐桌閒聊,哪有什麼本分不本分的。”朱常洛淡淡地笑了一下,轉頭看向坐在自己右側的樸媝。“咱倆好。你彆管她,說。”
“哼。”樸媝朝姐姐做了一個得意表情,“皇上。仁城君受命掌管司饔院。凡是在漢陽待過的人都知道,司饔院這個衙門是出了名貪腐橫行。仁城君管著它,怎麼可能是什麼好人。”
“司饔院,這是乾什麼的?”朱常洛問道。
“就是光祿寺加尚膳監。”樸媋接言說道。“既管食材采買,又管禦膳製作。”
朱常洛默默地點了點頭。在複立西廠、內廷整肅之前,尚膳監確實是宮裡貪腐最嚴重的衙門之一。除了不敢在禦膳上搞以次充好的把戲,基本什麼花活兒都敢整。
“既然司饔院的貪腐都搞到人儘皆知的地步了。這李琿就不管一管?”朱常洛淡淡地說道。
樸媋將剝好的雞蛋喂到皇帝的嘴邊,謹慎地說道:“王上還是英明的,肯定是被人矇蔽了。如果王上得知此事了一定會管。”
“說不定是他自己願意被人矇蔽呢。”朱常洛睨了侍膳的胡尚食一眼。順著樸媋的意思把那個雞蛋給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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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膳,皇帝在樸氏姐妹的服侍下換好了皮弁服。
今天,皇帝要再禦皇極殿,接受新科進士們最後的朝拜。今天之後,進士們要再見皇帝,就是以正式官員的身份了。
“皇上,”樸媝還是第一次見皇帝穿這身莊重肅穆的袍服,不由得看呆了。“好俊啊。”
樸媋的感情要含蓄不少。她並不像妹妹那樣直勾勾地看著皇帝,但也還是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盛裝上的尊容。儒雅、威嚴,還帶著看不透的神秘。
和這位上國的皇帝比起來,鮮國的貴族就像是沐猴而冠的猴子。
“嗬嗬,”朱常洛隻輕輕地笑了笑,又側頭看了一眼時間。“你們知道朝鮮的科舉是什麼樣子的嗎?”
“先王有言,‘以外國言之,中國父母也’。故朝鮮科舉比之中國,正如孝子之慕父母也。”樸媋先定了個調子。“朝鮮有文科、武科和雜科三類科舉。單說文科,又有大科和小科之分。類比中國,大科就是鄉試和殿試兩級,而小科則類似於童試。而小科還可細分成生員試和進士試。全國各道的讀書人,隻要通過了生員試就都能參加大科。要是更進一步通過了進士試,就可以進入成均館就學待考。”
“成均館?”
“就是朝鮮的國子監。”樸媋解釋道:“《周禮》有言,‘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而合國之子弟焉’,‘成均’二字蓋取於此。”
朱常洛頗為意外地看向樸媋。“你還學過《周禮》?”
“妾有幸侍奉上國之君,又怎能不讀習上國之禮?”樸媋低著頭,聲音既小心又羞怯。
“姐姐就備著在皇上麵前賣弄她的新學問呢。”樸媝很不合時宜地湊上來拆台。“皇上真的問了,姐姐應該可高興了吧。”
“你!”樸媋的臉都氣紅了。要是這會兒皇帝順著樸媝的話說兩句諷刺的怪話,樸媋非得羞得哭出來不可。
“古語有雲,‘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學了要是不用,那還學來乾什麼?”皇帝寵溺地揉了揉樸媋的腦袋。“天下有識之士,參加文武科舉,就是為了貨與君王。媋娘願意為了討朕歡心,讀習經學禮儀,朕很高興。”
“嗯。”樸媋臉上的羞紅逐漸褪去,同時又漸漸地泛起了桃色。
“好了。朕要去接受讀書人的拜謝了,你們也回去吧。”朱常洛又揉了揉樸媝的腦袋。
“是。”樸氏姐妹的這一聲應得有些失落。因為她們上一次被皇帝傳幸已經是差不多一個月以前了。也不知道這次拜彆之後,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再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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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表謝恩的形式和傳臚大典幾乎完全相同。也是百官在搜身檢查之後麇集廣場,然後再由禮部官員主持儀式。
兩場典儀的相異之處,隻需要看狀元一人便能知悉。
傳臚時,狀元花落誰人,各進士如何排名,猶未可知,所以眾人仍按照會試的名次排序。而到謝恩時,金榜已現,鼎甲已明,所以眾人的排序也就相應地變成了以狀元為首,榜眼、探花於其後左右輔之,共領進士隊伍。隻等禮部官員高聲宣佈進殿,狀元便率領眾進士上殿謝恩。
再次進入皇極殿時,包括榜眼和探花在內的一眾進士仍舊穿著那身由國子監頒發的進士服。但狀元文震孟卻穿著一身足以讓他“鶴立雞群”的狀元服。
狀元服,朝冠二梁,朝服緋羅為之,白絹中單,蔽膝全,大帶、錦綬,藥玉佩一幅。紗帽一頂,圓領,光銀帶一條,朝靴、氈襪各一雙,並槐木笏一把。
這身大異於深藍進士羅服的緋羅狀元服,是傳臚之後、謝恩之前,由禮部奉上諭單獨賜給狀元特殊禮服。天下隻此一套。早在成化年間,就有了欽賜狀元朝服冠帶的成例。自那之後的近二百年時間裡,每一屆科舉,狀元都會穿戴這一身特殊的賜服,來到皇帝麵前誦讀他精心炮製的謝恩表。
由於是賜,所以狀元服不必像進士服那樣還給國子監。狀元可以永久性地把這套袍服保留下來,作為鼎甲天下的傳世紀念。
文震孟顯然知道什麼場合該用什麼口音說話。他雖是南人,但十上春宮,又刻意學過。因此到頌聖謝恩的這天,文震孟的口音已至臻化,幾與北人無異。
不過文狀元的苦心孤詣顯然是白費了。因為坐在須彌高台之上的皇帝陛下,根本冇把心思放在狀元公的身上。
就在文震孟聲情並茂地用他那“毫不似南人”的京師口音,誦讀那篇極儘謙卑恭順的謝恩表奏時,司禮監掌印王安正在皇帝的耳邊輕聲彙報首輔方從哲攜手本兵崔景榮、禮書徐光啟、少銀台袁可立以及副將沈有容,拜訪右都督李如柏的事情。
“......據來去的時間推測,首輔他們應該在李家吃了一頓晚飯。”王安最後耳語道。
朱常洛看向方從哲,並對王安道:“下去跟首輔說一聲。讓他在典儀結束之後,不必回閣,直接去,”朱常洛頓了一下。“去弘德殿吧。”
“隻傳方首輔一個人嗎?”王安小聲問道。
朱常洛看了兼職鴻臚寺卿的徐光啟一眼,卻隻說道:“他一個就行。”
“是。”王安踮著腳小跑著下了須彌座。他的動靜很小,冇有發出任何異樣的聲響,就像一隻靈活的老貓。但因為他站在高台之上、皇帝身邊,所以還是引起了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就連文震孟誦讀聲都因為他的離開而頓了一瞬。
這時候,人們還不知道皇帝的近侍太監步下須彌座在首輔耳邊說了什麼,但兩個月後,這段不知內容的短暫的耳語,就將官野史冊裡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