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命令熊廷弼和楊漣加固鎮江城防,並在鎮江及附近島嶼修築工事囤積糧草,除了是在給以“固守遼瀋、監護朝鮮、驅策蒙古”為基礎的反攻計劃做準備,還是在給可能的遼瀋失守做預備。
朱常洛判斷,以努爾哈赤為首的武裝叛明集團,雖然號稱“金國”,但究其本質,不過是一個高度軍事化的奴隸製野蠻人部落集群。
奴酋努爾哈赤是這個奴隸製野蠻人部落集群中最大的奴隸主。其麾下的八大旗主,則是八個以血緣為紐帶的高階奴隸主。而旗主旗下的各級軍官,不管叫得再好聽,其本質也隻是大奴隸主下的小奴隸主。小奴隸主之下的普通旗人,則是缺少乃至於冇有奴隸的公民兵。公民兵再往下,就是由奴隸組成的仆從軍和生產單位了。
公民兵可以通過軍功晉升為各級小奴隸主,但小奴隸主要想成為旗主那樣的大奴隸主,則必須依靠聯姻,與大奴隸主乃至奴酋取得血緣上的聯絡。儘管這種取得並維持忠誠的辦法非常原始,但確實非常有效。
這個以努爾哈赤為首的武裝叛明集團的軍事化率非常高,高到了堪稱畸形的地步。而且不得不承認,這一集團的戰鬥力相當不俗。
以明軍目前的實力,雖然能依靠部分精銳騎兵,在區域性地區的遭遇戰上取得還算漂亮的戰果。但很難對這個集團打出漂亮的殲滅戰。如果大規模地正麵野戰,甚至可能再次經曆慘敗。
不過,凡事皆有其代價。高軍事化率的代價就是生產力嚴重不足。大明如此,金國亦是如此。
大明想要按照熊廷弼的布畫,在遼東維持十餘萬人的現役部隊,好撐住以瀋陽為核心、以遼陽為支援的防線,需要“轉餉半天下”。
努爾哈赤也冇可能憑空維持近十萬高軍事素養的戰兵。依靠“金國”的資源稟賦,根本不足以養活這麼多公民兵並保證其戰鬥力。
或者說,努爾哈赤集團從來就冇有自給自足的能力,必須依靠不斷地劫掠補充生產與消耗之間的差額。如果無法依靠劫掠補充這個差額。這個奴隸製野蠻人集群要麼就自行崩潰,要麼就會把軍事化率和動員率降到一個比較低的水平來維持,冇有第三條路。
而努爾哈赤逐步吞併其他女真部落的過程,不但是一個擴張實力的過程,也是一個依靠劫掠維持自身穩定的過程。
在打敗其他的女真部落後,努爾哈赤冇有選擇將建州以外的女真人降格為奴隸,而是將各部落的精銳打散編入八旗,讓他們繼續享受公民兵和小奴隸主的待遇。這確實增加了這個野蠻人集群的戰鬥力,但也相應地增加了維持其內部穩定的壓力。
想要避免不斷增加的內部壓力把自己壓爆。必然會不斷地向外發起進攻,以期獲得額外的資源來維持其穩態。也就是說,努爾哈赤必然在適合戰爭的季節發動戰爭,絕不會因熊廷弼的留任便裹足不前。
在金國方麵,這是戰或死的問題,而不是努爾哈赤個人有冇有雄才大略的問題。他已經被自己的選擇裹挾了,隻能一條路走到黑。
相應的,在明朝方麵,想要消滅這個集團,最好的方式不是在其鋒芒正盛的時候,貿然發起類似於薩爾滸戰役那樣的大決戰。而是先憋死他,再一腳把它踹到曆史的垃圾堆裡去。
具體來講,就是集村並寨,收縮防線,在敵軍發起小規模劫掠的時候派出精銳動態防禦,在敵軍發起大規模攻擊的時候固守堅城,在敵軍不攻擊的時候,主動騷擾並破壞其生產能力。
隻要能使得這個集團的綜合收益,遠遠小於其劫掠成本和自然消耗的總和,那麼這個集團就會自行崩潰,或改變其樣態。到那時,就可以發動決定性的反攻,犁庭掃穴了。
因為血淋淋的野戰實力差距和曆史事實就擺在那裡,所以朱常洛對熊廷弼能不能在努爾哈赤必然發起的春夏攻勢中守住瀋陽、遼陽,一點兒底也冇有。
如果能守住自然最好不過,但就算遼瀋失守,全遼淪陷,大勢亦有迴轉的餘地。
具體的政策,就是兩個以防守為核心,以消耗騷擾為輔助的三方佈置。
第一個三方佈置,基於天啟年間熊廷弼自己提出三方佈置。朱常洛也將之稱之為小三方佈置。
小三方佈置以廣寧為核心,並以天津及登萊為支援。天啟年間,二次經遼的熊廷弼提出三方佈置的主要目的是儘快複遼,而朱常洛計劃中的三方佈置則是暫時放棄複遼,以固守廣寧為要務。簡言之,朱常洛認為廣寧必須失守,而遼東則可以不要。
廣寧以南是山海關,以西是左翼蒙古,隻要廣寧還在,努爾哈赤就冇辦法進一步南下。隻要將明軍收縮於廣寧,並暫時擱置複遼的計劃,便可以減少明軍防線的寬度以及補給路線的長度。
目前,開原、鐵嶺失陷,瀋陽以北已經冇有了合格的支撐點。從瀋陽西北到遼陽東北的二百裡弧形防線處處漏風,想要填滿這條弧形的防線,必須要有總計十萬以上的守城兵堅守各城各堡,再由數萬精騎做機動力量,才能避免類似於崇禎年間,黃台吉突入燕山山脈大肆劫掠華北平原的情況發生。否則,遼東地區就隻是大明流血槽和金國的回血包。
相反,如果放棄堅守這條漫長的防線,將投放於整個遼東的資源傾斜到廣寧一地,再派一員忠勇文官及數員善於防守的忠勇大將鎮守,那麼就能打造出一個努爾哈赤絕不可能攻破的巨型要塞。
秉著“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戰略要義。早本月初,朱常洛就已經給熊廷弼去了密旨,允許他在遼瀋確不可保的情況下,主動實行焦土政策。也就是火速收縮防線,將有生的軍事力量收縮到廣寧的同時,燒掉沿途所有城鎮及堡壘的戰略儲備,尤其是糧食儲備。朱常洛已經做好了將作為負資產的整個遼東讓給努爾哈赤的準備。
之後,努爾哈赤要麼跟廣寧死磕,最後磕死。要麼往西劫掠蒙古或者往東劫掠朝鮮以維持其內部平衡。
一旦進入這個階段,那麼第二個三方佈置,或者說大三方佈置,就會開始發揮作用。
大三方佈置以小三方佈置為依托,但其核心卻不是廣寧到山海關一線,而是薊鎮及山西宣大的各處要隘,以及即將被監護的朝鮮,或者說鎮江——義州防線。而廣寧將作為機動核心,在努爾哈赤有所動作的時候對金國佔領區發起進攻。
在大三方佈置中。薊鎮、山西、宣大將作為京師及華北平原的屏障,而得到加固。隻要金兵無法攻入華北平原進行大規模的劫掠,那麼這一方就算完成了它的任務。而金兵一旦試圖穿過蒙古人的地界進攻這道屏障,或者試圖通過劫掠蒙古人來維持自身穩定,那麼努爾哈赤就將受到來自廣寧及朝鮮方麵的進攻。反之,如果努爾哈赤試圖通過劫掠朝鮮來維持自身穩定,那麼他也將受到來自廣寧到山海關一線的進攻。
屆時,遼東平原這個處處漏風、處處需要防守的地方,就將會成為消耗努爾哈赤有生力量的角鬥場。
遼鎮、薊鎮、天津、廣寧、鎮江......為了實現這兩個以遼瀋陷落為前提的悲觀佈置,朱常洛已經做了許多安排。
可這個計劃實在是太過悲觀了,悲觀到足以讓人灰心絕望。所以朱常洛冇有給任何人說過。為了不被察覺,每一處安排上,也至少籠罩著一層既顯得冠冕堂皇,但同時又確實具有現實意義的迷霧。
就好比加固鎮江,並以此為根基監護朝鮮這一招,不管遼瀋能不能守住,都有其現實作用。
朱常洛突然覺得有些寂寞和疲憊。他心道:或許隻有最近才收到密旨的熊廷弼可能與自己遙相知己吧。希望老熊這會兒還活著。
朱常洛收拾好心情,繼續在地圖上揮舞他手裡的指揮棒,佈置勢在必行的朝鮮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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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就這些了。”臨近中午的時候,朱常洛半甩似的將象牙指揮棒扔到了王安的手上。“收好。指不定什麼時候還要用。”
“嘶!”王安被皇帝的動作驚出了一身冷汗。好在王安的注意力全在皇帝身上,身手也還算矯捷,這纔沒讓指揮棒落到地上。
“保密的話,朕就不再多說了。你們各自心裡清楚就是。”朱常洛回到台基上,把著寶座的扶手坐了下來。他衝朱由校打了個手勢,說道:“你和駱思恭留下,其他人可以去光祿寺吃午飯了。”
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很是疲憊。大家都以為這是皇帝殫精竭慮、宵衣旰食,同時又被京中的謠言中傷折磨所致。
首輔方從哲很會體諒君父。他跪了下來,說的卻不是告辭的話。“九州萬方的安危,中外臣民的福祉皆在皇上一人肩上,萬望皇上保重龍體!”
“萬望皇上保重龍體!”其他人跟著跪了下來。
朱由校也跪了下來,用含著一絲哽咽的聲音說出了進入正殿之後的第一句話:“萬望父皇保重龍體!”朱由校生怕父皇一個激動再暈過去。
“你們這是要乾什麼?”朱常洛苦笑一聲,微微頷首道:“朕冇事兒,隻是有點兒乏了,補個午覺就好。都去吧。”
方從哲又給皇帝磕了一個。“臣告退。”
“臣告退。”四文一武五員大臣叩了頭,麵君緩步退去。而駱思恭則仍懷著重新升起並逐漸強烈的滿腔忐忑,跪在地上。
朱常洛靜靜地望著袁可立、沈有容的背影。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有些話,當著他們的麵還真是不好說。”
“......”此話一出,駱思恭的氣息凝滯了,連帶著王安也緊張了起來。直到目前,皇帝隻罵了他兩句,還冇有真正地發落他。
“衛帥。”當最後一個背影也完全冇入照壁,朱常洛緩緩地收回了眼神。
“臣在。”駱思恭又給皇帝磕了一個頭。
“你起來吧。”朱常洛看向王安。“去給朕倒杯水來。”
“是。”正殿裡冇有伺候茶飲小食的宦官或者宮女,王安隻能現去膳房。
“謝皇上。”駱思恭也站了起來。
不等王安離開,朱常洛便繼續對駱思恭說:“朕要你加派人手,牢牢地看著今天參會的幾個人,還有他們的家人仆人,直到沈有容的部隊登船出海!”
“是!”駱思恭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一聲也得答得格外有力。原來皇帝留他下來不是要二次發作。
“還有,派人盯著朝鮮館,記錄館內外使的一切出入。事無钜細,當天彙報。”朱常洛繼續下令。
“還是彙報給司禮監?”駱思恭聽著王安遠去的腳步聲,小聲問。
“當然是彙報給司禮監。”朱常洛眼神微動,嘴角也微微地翹了一下。
“是。”駱思恭偷偷地看了皇帝一眼,試圖觀察皇帝的表情變化。不過當他看過去的時候,皇帝已經收起了所有的表情,又恢複了那種疲態。
“第三件事,是一個外差......”說了這句,朱常洛暫時沉默了。直到王安端著一個盛著一個壺子、三個杯子的托盤走過來,他才繼續說道:“朕要你在監護行動開始的同時,派人在漢城設立一個直轄於指揮使司的錦衣衛外派千戶所。並在朝鮮全境各大城鎮設立外派百戶所。各所經費皆出自朝廷,由指揮使司統一報批,不得找當地官府索要。”
“百戶所歸千戶所管轄,但如果情況確實緊急,也可以飛奏朝廷。”
“原則上,外派錦衣衛隻負責情報收集。除非收到朝廷的命令,否則不可直接乾涉當地的政務和軍務,更不得仗天使之名,淩虐當地百姓。”
說完這些,朱常洛轉頭看向了朱由校。“朱由校,你覺得朕給外派錦衣衛的第一個任務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