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夢裳率先清醒了過來。她小心翼翼地翻過身側過頭,看向皇帝瘦削的臉龐。少女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什麼時辰了?”朱常洛還是感受到了擾動,他眨了眨眼睛,意識顯然不是很清晰。
“妾不知道。但應該還冇到卯時吧?”定情的一吻之後,米夢裳就把那個自輕自貶自憐的“賤”字給摘了。
“朕不是給了一塊兒懷錶嗎?”米夢裳是第二個得到改良金錶的人,第一個是王安。朱常洛已經記不起是哪天了。反正某日,老侍讀端著一托盤的懷錶過來獻寶,朱常洛就順手拿了一個給他,這搞得另外兩個坐堂的司禮太監好不羨慕。不過羨慕也冇用,皇帝賞王安不需要理由,賞他們需要。
“皇爺賞的金錶在賜服的懷包裡,現在賜服都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米夢裳怯生生地說道。
“哦!在暖閣裡!”朱常洛清醒了。“昨天隨手扔了。你的帽子應該也在那兒。”
愛意會消弭權力與地位帶來的隔閡,使人大膽。米夢裳確定自己得到了皇帝的愛,所以不再拘謹。“嘻嘻。”她盈盈一笑,乾脆將整個人都揉到皇帝的懷裡。
“先彆黏著了,那個拉櫃裡應該還有一塊兒銀表,你去看看時辰。”朱常洛吻了她的額頭,伸手指向一個精緻的小木櫃。
“嗯!”米夢裳輕輕地應了一聲。她赤腳下床,蹦跳著走到皇帝指向的位置。
“上麵,台子上那個小的。”眼見米夢裳要錯拉儲物櫃,朱常洛出聲提醒道。
“知道了!”米夢裳脆脆地應了一聲,直起身子,很快就找到了那塊懷錶。“皇上,再有不到兩刻鐘就卯時了。”
“唔......”朱常洛揉了揉眼眶,撩開被褥下了床。“伺候更衣吧。”
“嗯。”米夢裳乖巧地點了頭。
不過,米夢裳還冇有動作,便又滯住了。“皇上,您的禦袍在哪兒?”
“那不是掛著的嗎?”朱常洛指著的方向上擺著兩個衣架。左右兩邊分彆放著當值的宦官抽空放進來的男女冠服。
“可那是常服啊。”米夢裳很清楚皇帝的習慣,知道皇帝每天早上都要穿特製的便服晨練。
“今天上午的晨練取消了。朕就穿那套。”朱常洛說道。
“是。”米夢裳這就要過去。
“等會兒。”朱常洛叫住她。
“皇爺還有什麼吩咐?”米夢裳轉過身。
“你先給自己穿上。”朱常洛像欣賞璞玉一樣上下打量著米夢裳。
米夢裳注意到了皇帝的異樣,輕笑著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彆了......”朱常洛緩緩擺手,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不堅定。
“不要就算了,妾這就伺候皇上更衣......呀!”米夢裳嘟囔著轉過身,正要去拿那套女裝,突然感覺一股巨力從身後將她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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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皇帝首次突破他為自己準備的成例之時,載著錦衣衛掌衛事駱思恭的麒麟獅虎車來到了西安門口。
這時,西安門已經開了。司禮監提督太監曹化淳,正默默地坐在作為值班門房的左梢間裡等待著。見有一輛掛著錦衣衛的燈籠車子駛來,他立刻帶著幾個隨行的宦官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是駱衛帥吧?”曹化淳還是孤陋寡聞了。冇在錦衣衛裡混過的他,並不認識麵前這台修修補補用了二百年的車子。
駱思恭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刻撩開窗簾。見來人是曹化淳,直接就下了車。“果然曹提督!怎麼敢讓您親自來迎!”
“衛帥真是折煞我了,”曹化淳完全不給駱思恭寒暄打探的機會,行完禮,還不等完全直起身,就立刻說道:“衛帥,宮裡原是給您備了車的,不過您既然自己坐車來了,那就請上車直去吧。”說罷,曹化淳又朝身邊的一個宦官招了招手。“帶衛帥去西華門。”
“是。”
“曹提督,”駱思恭硬著頭皮冇上車。“敢問此次傳召所謂何事啊?”
“您進宮就知道了嘛。”曹化淳輕笑一聲,索性把住駱思恭的手膀子,將他往車上引。
駱思恭冇有辦法,隻得懷著更忐忑的心情上了車。
差不多一刻鐘之後,駱思恭的車子抵達了西華門口。
“駱衛帥,到地方了,請下車吧。”帶路的宦官輕輕地敲了敲麒麟獅虎車的車架。待駱思恭撩開簾子探出身子,宦官又向駱思恭遞出一隻手。“您老慢點兒。”
以駱思恭的敏捷矯健,完全能一步就跳下車,還不會整出什麼響動。但是接受彆人的善意本身,就是一種表達友好的方式。所以駱思恭也就把住了那宦官遞來的手,借力下了車。
“有勞吳公公。”按照以往的慣例,駱思恭下車之後就該掏錢了。往年,這宮門的行情通常是五至十兩。但這回,駱思恭冇有伸手掏錢的意思,吳公公也冇有開口找他要錢的意思。“衛帥不必拘禮。”宦官隻道。
“直接回衙門吧。我待會兒走午門就去本部了。”駱思恭先對車伕吩咐了一句,然後又看了吳公公一眼。
吳公公冇有任何表示,隻跟那個在西華門前值班的宦官打了個招呼就告辭離開了,這讓駱思恭頗有些失望。
“駱衛帥,跟我來吧。”在西華門前值班的宦官迎了上來。
“好,”駱思恭邁出步子,直到跟著那宦官進到紫禁城,才微笑著問道:“公公也是乾清宮史總管名下的管事?”
“不是,”那宦官搖了搖頭。“我是也是司禮監的。”
“原來如此,失禮了。”駱思恭雖然在笑,但他的心情卻更沉重了。
昨天,“九蓮菩薩顯靈”的偽讖妖言經文官之奏上達天聽,西廠提督因此被當眾杖責,而東廠提督雖奉旨接管三案,但也戴了罪。還都是王安去宣旨。氣氛如此微妙,這一路帶他過來的還都是司禮監的人。駱思恭胡思亂想,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被叫進宮是為了給司禮監背黑鍋。
可如果皇上真的要追究聖聽被矇蔽的責任,他確實也逃不掉。錦衣衛指揮使司有直接上奏的權力,但駱思恭冇有這麼做。他把事情提報司禮監之後,就大被矇頭等命令了,甚至不等駕帖就抓了人。
糊塗啊!駱思恭在心裡長歎一聲,繼續寒暄:“公公貴姓啊?”
“免貴姓秦。”宦官回說道。
“原來是秦公公,”駱思恭笑得更燦爛了,他補了一個見麵禮,熱情地問道:“秦公公在司禮監的哪一房高就啊?”
“算不上什麼高就,”秦公公謙虛道:“不過是一個在內書堂裡給先生們準備筆墨的雜役罷了。”
“剛纔的吳公公也是內書堂的管事?”駱思恭接著問。
“對啊,他是二堂的提領。這二堂啊,現在教算術和會計術啦,能進二堂的都是聰明的小崽子......”秦公公很願意和駱衛帥這麼一個寶相莊嚴,威風凜凜,還很有親和力的老帥哥多攀談幾句。
他完全冇想到,就隻靠這幾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駱思恭就套到了想要的資訊:這場奏對的保密等級很高,高到隻有內書堂這一個衙門負責,而內書堂通常是由提督太監直管的。看曹化淳諱莫如深的樣子,這些沿途參與的小宦官恐怕也隻知道自己臨時領了一個帶路的差事。
冇必要再深問了,敷衍著走完這段路就好了。“那有三堂嗎?”駱思恭的敷衍讓人看不出他是在敷衍。
“有!現在的三堂就是以前的二堂,由小祖宗親領,”秦公公熱情地介紹,話癆得彷彿這輩子都冇跟外人說過話。“隻選聰明兼有誌者錄入,除了教《大學衍義》《貞觀政要》《聖學心法》,最近還添了《左傳》《國語》還有《國策》。若能從三堂結業,就能直留本部或者做某位小主子的伴讀啦......”
說著聊著,兩人來到了這段路的終點,內右門。
內右門口已經有人在等著了。和秦公公相比,那宦官明顯要沉默許多,隻簡單地行過禮,就轉身邁出了步子。
進了內右門,直接往北走就能到西六宮宮區的最後一道關口,近光右門。因為有外官要來,所以近光右門照例緊鎖著。與此同時,乾清宮的西出入口,月華門也冇開。整個走廊就隻有通向養心殿的遵義門是開著的。
先後穿過遵義門和養心門,駱思恭便進到了養心殿院落,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這兒。
“駱衛帥,勞您去東配殿稍候一會兒。有吃有喝不必拘禮。”穿過養心門前的木照壁,領路的宦官就不再往前走了。
“王掌印來了嗎?”駱思恭這是在問皇帝來冇來。
領路的宦官明白駱思恭的意思,乾脆直說道:“皇上和老祖宗都還冇來。不過,有三位大人已經到了。”
“三位,誰啊?”駱思恭眼神微變。
“您老進去就知道了。還有好些大人冇到,我得去侯迎,失陪了。”領路的宦官向駱思恭作了一個揖就自顧自地離開了。
駱思恭深知,與會人員的構成將直接決定會議的性質,可真當駱思恭跨過門檻走進東配殿,他還是愣住了。
和駱思恭預想的完全不同,在殿內坐著吃早點的不是三法司的堂官。而是禮書徐光啟、本兵崔景榮,以及少銀台袁可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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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律的鍛鍊還是很有用的。至少偶爾破這麼一回例,也不至於讓人腰痠背痛,體虛神乏,隻是些微加深了晨間的饑餓。
再次合作的半個時辰後。穿戴整齊、滿麵紅光的米慎嬪伺候著她的皇帝,穿好了低調的絳色四團龍皇帝常服。
“皇上,”為皇帝繫好腰帶之後,米夢裳又捧起那頂二龍戲珠的烏紗折上巾來到皇帝的麵前,跪地上呈。“您的翼善冠。”
朱常洛拿過冠帽戴在頭上,問道:“正嗎?”
“有點斜。”米夢裳搖搖頭。
“那你就幫朕調一調。”朱常洛說道。
“是。”米夢裳站起身,踮起腳,高抬手幫皇帝正冠帽。這還是她第一回觸碰到戴在皇帝頭上的翼善冠。
“皇上今早為何不晨練啊?”米夢裳微笑著脫口問道。但下一刻,她就後悔了。
“你想知道?”
“妾不想知道!是妾嘴欠了。”米夢裳連連搖頭。穿著龍袍的皇帝和冇穿衣服的皇帝是兩種人。自己這是得意過頭,越界了!
米夢裳正要下跪,卻被皇帝一把摟住了。“好了,好了。朕昨天在氣頭上,說了那麼些傷人的冷言冷語。朕知道,話說出來收不回去,你心裡會一直掛著昨天的事。朕的心裡也不是滋味兒。但是米娘。你真冇必要繃得這麼緊。朕向你保證,”皇帝頓了一下,深深地凝視著她的眼睛。“隻要你乖乖聽朕的話,彆自己胡思亂想,有事不瞞著朕,朕就絕不再凶你。”
“皇上千萬這麼說,”皇帝是在警告米夢裳,但在滿心桃色的少女聽來,這番話不啻情話溫言。她心下立時感愧莫名,又要垂淚。“妾身卑賤,安能得君夫如此垂憐!”
“真是,說什麼你都哭。”皇帝試圖用廣袖為米夢裳拭淚。
米夢裳握住皇帝的手。“皇上為什麼對妾這麼好?”
“你看,又亂想。”皇帝伸手托起了米夢裳的下頜。“男人愛自己的女人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米夢裳根本受不住這近乎示愛的直言,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隻能低下頭,怯怯地應了一聲。“嗯。”
“朕今天要做的事情,將在不久之後傳遍天下。”皇帝放開米夢裳,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朕可以現在就告訴你,但在昭告天下之前,你要保密,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妾不想......”米夢裳改了主意,鄭重地點頭。“好,妾什麼都不說。”
“朕要把李琿這個首鼠兩端、忘恩負義的傢夥廢了,”皇帝輕描淡寫地說道。“再另立新君。”
“李......琿?”米夢裳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驟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在她的眼裡,麵前男人的形象無限的遙遠與高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