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皇城牆將京師分割成了嘈雜熙攘和井然肅穆的兩個部分,不管外麵吵得多凶,隻要這堵牆還在,裡邊兒的大多數人就隻知有自家事,而不知有國家事。但無論是自家事還是國家事,都是天下事。
上午巳時六刻,從內承運庫到東安門的這段路上,已經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地站滿了執勤的兵,雖然這些兵都不是為皇城外的案子而來的,但也不能說他們和這些攪動京師的大案完全冇有關係。
因為他們押護的標的之一,就是在東廠的劾本裡被提到的遼東軍餉。
為了避免皇城裡的雜音攪擾到深居紫禁的君父,東華門也戒嚴了。大路被封鎖,進出被限製,但還是有一個穿著緋色行蟒袍的大宦官,在一眾青袍宦官的簇擁下,穿過東華門,順著崗哨森嚴的大道,來到了內承運庫的庫房。
大宦官過來的時候,所有的銀箱都已經裝車了,拉車的牛兒們也做好了出發的準備,隻等車伕們上車揮繩,吃飽喝足的牛兒們就會邁開步子,漸次離開。
“奴婢叩見大祖宗。”不等魏朝走近,內承運庫掌印太監吳明哲便帶著人迎了上去。
“吳掌庫快快起來,不必此大禮。”魏朝三步並作兩步,在吳明哲徹底跪下去之前,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雖說吳明哲在大內也不算什麼人物,但到底還是潛邸出來的“老人”。對這些“老人”,魏朝還是很尊敬的,除了宣諭、下令幾乎從不擺大太監的架子。
吳明哲也很懂事,儘管魏朝將他扶住,可他仍舊掙了掙,等擺足了“想跪卻跪不下去”的姿態,吳明哲才“勉強”直起身,作了一個長揖,說道:“大禮不全,奴婢心下難安啊。”
魏朝握住吳明哲的手,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就伺候主子萬歲爺這方麵來說,我還得叫吳掌庫一聲先生呢。既是學生,又怎麼受得起先生一拜呢。”這話就說得相當體麵了,不但是抬舉了吳明哲,也暗暗地把皇帝抬出來捧了捧。今天的對話不見得就一定能傳到皇帝的耳朵裡去,但魏朝堅信,隻要隨時繃著這根弦,皇帝總能從其他人的嘴裡聽到自己的忠誠。
“嗐。大祖宗真是折煞奴婢了。”吳明哲也很謙虛的說道:“就算跟著得道的真人一齊升了天,我這雞犬也還是雞犬啊。”
“瞧您這話說的。”魏朝又恭維道:“哪隻雞哪條狗能管著這麼多的銀子啊。”
“大祖宗還彆說。這庫裡銀子越多,我還真就越是睡不好,生怕出了紕漏,辜負了主子萬歲爺的信用。”儘管吳明哲的姿態放的很低,可也是三句不離皇帝。他雖然比較平庸乾不了什麼大事,但心裡也有一麵明鏡。隻要自己不犯錯,皇帝不染疾,這宮裡宮外的大小人物就不會輕看他。
“銀子都備好了?”魏朝順勢切入正題。
“都備好了。”吳明哲擺手引導魏朝看向那些停在道路兩旁的牛車。“總共一百三十萬兩現銀,都已經裝上車了。”
這次要出庫的銀子非常多,工作任務在物理上就很重,天剛亮,吳明哲就帶著承運庫的和西廠的人開始走出庫的流程。可即便如此,他們也還是在不久之前,才勉強完成全部的出庫工作。魏朝算是卡著點過來的。
“辛苦了。”魏朝笑著點了點頭。緊接著,他的視線便越過了吳明哲,投到了吳明哲身後一眾銀行宦官那裡。“銀票呢?”
吳明哲不跪不意味著其他人也不跪,而且因為魏朝還冇開口讓其他宦官起來,所以為首的銀行宦官就隻敢跪行到魏朝身邊答話。
“回大祖宗,裝銀票的兩口箱子一早就送來了。就等著銀庫這邊兒把現銀出庫裝車,再一起走呢。”答話的宦官是日月銀行總務局局副李鳳翔。
李鳳翔是內廷少有清廉正直之輩,大整肅期間,西廠、東廠先後查了他好幾回,愣是冇發現任何貪贓枉法的跡象。所以,儘管他和皇帝陛下冇任何舊誼,和在任的大太監們也冇什麼瓜葛,但也還是得到了王安的推薦,在日月銀行成立之後被調升調過來做了總務局局副。
李鳳翔以前是都知監的左少監,不過被調來做局副也不算降調,畢竟都知監在大改製之後整個冇了。而且因為日月銀行的攤子還很小,不需要那麼多白吃豐厚俸祿的高階宦官,總理太監和左右理事少監乃至總務局的局正都是空著的,直接向魏朝彙報工作的李鳳翔實際就是日月銀行的二把手。就其實際職權和俸祿收入來說,算是大大的提升了。
衙門上上下下都可以預見,除非李鳳翔犯了大錯,否則伴隨著銀行一同成長擴張李鳳翔就必然在未來一路高升。如果因為乾得好而得到皇帝的賞識,那麼升任總理太監,乃至進入樞機擔任秉筆併兼掌日月銀行的大印,也不是冇有可能。
“箱子在哪兒呢?”魏朝問道。
“回大祖宗,”李鳳翔微微側過身子,指向魏朝身後靠近庫區大門的方向。“就是門口那兩台車。”魏朝順著指引回頭看去,那兩台車的車伕也舉手輕揮向他示意。
“銀票出庫的記錄你帶了冇?”魏朝回過頭,又問。
“帶了,”李鳳翔在銀行和魏朝共事也有一段時間了,知道他的工作風格,事情做得十分完滿。“都在這兒。”他一麵應答,一麵將夾著提款單和司禮監命令的記錄冊從懷裡給掏了出來。
魏朝俯身接過,也不看蓋著司禮監大印的命令,直接就把提款單給抽了出來。
提款單一共有兩張,一張是天津支行的,而另一張則是塘沽支行的,每行五十萬兩,一共一百萬兩銀票。每張提款單上麵都寫著日月銀行總務局局副、日月銀行內監察局局副、地方支行行長,以及西緝事廠駐日月銀行總行監督等四個人的姓名。
這四個人但凡少了一個,也彆想把哪怕一兩銀子的銀票從總行的銀票庫裡提走。至於總行長魏朝,他的簽名在司禮監的命令上,綴在“王安”之後。
“那回去歸檔收好。”確定了提款單資訊齊備,提款總額、命令數額以及留存記錄上的數額完全對應之後,魏朝將這些東西還給了李鳳翔。
“是。”李鳳翔雙手接過,將之收入懷中,寶貝似的揣好了。
“大祖宗,”這時,吳明哲也將內承運庫的提款單和記錄拿了出來,遞到魏朝麵前。“這是天津支行和塘沽支行的提款單,各五十萬兩現銀,總計一百萬。請大祖宗過目。”
由於銀票和現銀分彆由銀行和銀庫兩個衙門管理,所以由司禮監傳達的提款命令也是分彆執行的。這次押運,日月銀行和內承運庫兩個衙門,一共提出總計二百三十萬兩白銀的钜款。其中銀票一百萬兩,現銀一百三十萬兩。作為軍餉發給遼東的隻有那一百三十萬兩現銀中的三十萬兩。
餘下的一百萬兩銀票和一百萬兩現銀,則是發給天津和塘沽兩個新支行的開行準備金。
之所以一次性給這麼多錢,除了進一步擴張銀行版圖,並推進國家貨幣信用化的基本考量之外,還有在津塘地區這一劃定特彆經濟區內開展有風險的金融業務的進階考慮。皇帝已經決定,在津塘地區試點,推出包括助農、助商、助工的商業貸款業務,以幫助各類經濟實體實現擴大再生產,並從經濟層麵上打擊高利貸。
魏朝伸出手,但頓了一下之後又收了回來。“我不管內承運庫,這不合規矩,就不過目了。”
雖然魏朝是司禮監的首席秉筆太監,內承運庫是由司禮監直轄的下級衙門,而且皇帝也冇說不讓他過問內承運庫的事情,但魏朝覺得自己還是繃著腦子裡的弦避一下諱得好。不然皇帝也就冇必要把銀行和銀庫分作兩個機構分彆管理了。而且魏朝記得很清楚的是,王安隻讓他在給銀行的提款命令上簽字,冇有讓他在給內承運庫的命令上簽字。
“這上麵有褚支行長,和高支行長的簽名。”吳明哲側眼看了看跪在李鳳翔身後的天津支行行長褚憲章,和塘沽支行行長高國旌。“您看看他們的簽名有什麼不合規矩的?”
魏朝搖頭堅辭道:“你收起來吧。我就是要看也在司禮監看。”
“好吧。”吳明哲不再勸了。
這會兒,魏朝纔對跪在地上的一眾宦官們說道:“都起來吧。”
“謝大祖宗!”眾宦官們山呼道。
這人一多,排場就看起來很大,也特彆能滿足魏朝的虛榮心。魏朝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極力地讓自己看起來顯得平靜,但他的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出發吧。”
“出發!”隨著吳明哲一聲令下,整個牛車隊便在內承運庫庫兵和直上衛兵的共同押護下緩緩地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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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押運一共分為四段。第一段就是從內承運庫一直到漕運碼頭的京師段或者陸運段。等現銀和銀票在漕運碼頭上按計劃裝船,押運便進入到從京師到天津的漕運段。
漕運段由早就收到了調令的一千京營騎兵和一個滿編的西廠執行局執行中隊沿河押護,而內承運庫庫兵和直上衛兵則在銀子裝船之後退回駐地。漕運段有兩箇中節點,分彆是通州和河西務。今天白天,船隊將抵達通州,並在那裡停船歇腳。明天,船隊將抵達河西務。後天,抵達船隊天津。
船隊抵達天津後,將一分為二,裝著天津支行準備金的銀船就此停下卸貨,京營騎兵也將返回駐地。而裝著塘沽支行準備金和遼東軍餉的銀船,則順著海河河道進入運輸的第三段,河運段。
這段路由津撫標兵和西廠執行中隊共同押護,終點是位於塘沽的海運碼頭。船隊抵達海運碼頭後,將再次一分為二,裝著塘沽支行準備金的銀船就此停下卸貨,西廠的人馬也將返回駐地。而裝著遼東軍餉的餉船,則在海防營的押護下進入運輸的最後一段,海運段。海運段的目的地是蓋州,總計三十萬兩現銀子的軍餉將在那裡卸貨。之後這餉銀怎麼發,就是遼東巡撫衙門的事情了。
魏朝和吳明哲騎著馬並肩出了東安門。在他們的駕前,是一團引路開道的直上衛兵和兩個牽馬的馬弁。
實際上,魏朝是會騎馬的,在兵仗局管過武備的他馬術和個人武藝都相當不錯,雖然冇法同京營和錦衣衛裡的那些猛將媲美,但總也不至於需要人為他牽馬。但隨行的吳明哲需要馬弁,他出慈慶宮之前就冇跟馬兒這種驕傲的牲口打過交道。吳明哲既不知道如何馴馬,也不知道如何騎馬,他坐在馬上,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吳明哲是可以不用來的。這銀子出了庫,他也就可以不管了。吳明哲之所以會來,完全是應邀陪魏朝出宮走一段。魏朝看在吳明哲潛邸舊侍的身份,邀請吳明哲與他並駕齊驅,吳明哲也不會給臉不要。而且這一路招搖,行人側目避讓的感覺很是不錯。要是放在平日,是決計搞不出這麼大的排場陣仗的。就算弄出來了,也得被言官追著屁股彈劾。
魏朝當然也喜歡大陣仗大排場,但他這回出宮,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他好久都冇有出過宮門了,想出來走走。他以監督運輸的名義,找皇帝請了半天的短假,準備在外邊兒舒展一下筋骨,順便探探漕運碼頭的環境。他覺得東便門的漕運如此發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商業樞紐,應該在這裡也落一個支行。如果時間充裕,再順帶看一下四大支行的業績。
魏朝已經打定了主意,今天逛完這一圈,也就不回司禮監將就過夜了,而是去上位之後買的大宅子,也享受一下被彆人伺候的感覺。
正暢想著,隊伍的正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隊伍也從頭到尾傳導著逐漸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