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鼎力協助,其實也就是這些碩果僅存的中衛武官,按照孫承宗下發的撫台憲牌執行清軍,亦即按照軍籍冊清理軍戶,以補充缺額嚴重的衛所兵。
從洪武年間開始,全國各地便有許多衛所軍戶逃離本籍,這顯然是違法行為。為了保證衛所軍士滿足定數,朝廷便會派遣衛所軍官前往勾取逃軍。但衛所軍戶的待遇實在太差,世襲的衛所軍官也普遍不做人。到後來,逃軍越來越多,就連派去勾軍的隊伍也開始出現逃跑的現象。
為了大規模補充衛所缺額。個彆的勾軍也就變成普遍的製度性的清軍。宣德三年正月,上從行在兵部,也就現在的北京兵部之奏請。命推舉給事中、監察禦史等十四人,前往天下清理軍伍。之後,宣德六年、七年,又兩次遣人清軍。至正統年間,清軍禦史的派遣成為製度,定期更代。到四十七年前的萬曆二年,朝廷頒佈法令,將清軍禦史的職責併入巡按禦史,不再派遣清軍禦史。這就是衛所糜爛,逃軍不斷,但衛所製度仍然長期固存的原因。
當然,將清軍禦史的職責併入巡按禦史,不等於隻能由巡按禦史執行清軍。孫承宗從皇帝那裡得到的敕書裡明確寫了,他這個天津巡撫有督理天津軍務的職權。所以他下令清軍並不算越權。
而孫承宗之所以會在明知朝廷將要裁撤天津三衛,並三衛為一府的情況下仍舊下令清軍補充衛所軍額。除了儘快補足巡撫標營員額的考量以外,還為了恢複天津的軍屯,併爲接下來的營城造港儲備相對廉價的勞動力。如果光靠雇傭,看天津碼頭上那個日均三、四分銀子一個的勞動力價格,那十幾萬兩銀子的贓款可經不住他造的。不能再向皇帝要錢了。
神正平聞言,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舉起酒杯先後向孫承宗和茅元儀敬去。“哪有什麼鼎力協助,咱們這些粗人,無非是照著孫中丞和茅遊擊的指示做些分內的事情罷了。”
“神鎮撫過謙了,”孫承宗並不想一杆子把人打死。而且這段時間,衛所的武官們也確實都很聽話,就算用言聽計從、如臂使指來形容也毫不為過。如果可以,他是希望能把這幫人留在天津繼續辦差的。要是給他換一批人來,他還得花時間、花心思與他們重新磨合。於是,他也舉起酒杯,接茬為神正平說話。“孫某人初撫地方,冇有本地官吏的協作是不可能這麼就快理順地方民情,並與欽差接洽的。神鎮撫,諸位千戶,孫某人也借這個機會敬你們一杯。”
陸文昭心思靈巧,又怎麼會不明白孫承宗的暗示。於是,他也就一改先前的冷淡,順遂地接上這茬,和孫承宗一起舉杯賣好給衛所武官。
“哎喲。”神正平滿臉堆笑。“中丞、上差真是折煞下官,下官怎麼當的。”五位千戶也跟著他一起斟酒舉杯。他們的眉頭仍舊皺著,但到底比之前鬆了不少。
......
觥籌交錯,賓主儘歡。一頓接風宴下來,原本高照的豔陽都開始有西沉的趨勢了。眾官攜出津門樓,又相互恭維了幾句,陸文昭才向孫承宗拱手辭彆。“孫師傅。晚輩這就告辭了。”
孫承宗客氣邀留道:“何妨在天津稍事休息一日再走?”
“晚輩也想與孫師傅把酒言歡、徹夜暢談。但犯人還等著歸案,晚輩就不叨擾了。”陸文昭作揖道。
“既然陸副千戶主意已定,那我也就不再挽留了。”孫承宗拱手還禮。“我送你到碼頭吧。”
陸文昭婉拒道:“孫師傅公務繁忙,晚輩情報不通,停留打擾已然慚愧萬分。又怎麼能繼續勞煩孫師傅呢。”雖然陸文昭就是為了吃這頓飯才停在天津的,可在明麵上,他停船是為了帶走之前被他拿住的一乾人犯。
按理,孫承宗這時應該堅持相送,陸文昭再順勢接受,反正津門樓和碼頭之間也就幾裡地,再走上個來回也費不了多少功夫。但這時,神正平卻跳了出來,應勢搶茬道:“既然如此,就讓下官來送欽差回船吧!”
他這一跳出來,那五個處在隊伍末尾的千戶也跟著緊張了起來。他們默默地望著,生怕孫承宗或是陸文昭拒絕。
神正平這樣做是很失禮的,孫承宗直接嗬斥他都不為過,但這時孫承宗卻冇有表態,他甚至連表情都冇變,隻向著側麵小挪了一步,把正對陸文昭的身位讓給神正平。
陸文昭不著痕跡地瞥了孫承宗一眼,接著淡淡地笑道:“怎麼好意思勞煩神鎮撫呢。”
“不麻煩,不麻煩,我手裡的差事正好辦完了。閒著也是閒著,能送諸位上差一程是我的榮幸。”神正平的臉上已然閃出了懇求的神色。儘管陸文昭在酒桌上給了神正平幾個笑容,還往來敬還了幾杯酒,但這並不足以讓他感到安心。
“既然如此,”陸文昭輕輕一笑。“那就勞煩神鎮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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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正平不光是要送陸文昭到碼頭,他甚至直接給陸文昭做起了馬車伕。
神正平把著韁繩坐在車頭,在他的身邊還並肩坐著一個總旗官。神正平對他印象很深,那是之前軟禁了他好幾天的羅總旗。
在剛纔的酒席上,羅總旗和其他隨行的錦衣軍官們都吃得很起勁,除了偶爾隨著自家上官舉杯敬酒以外,一直在努力地往嘴裡扒拉東西。不管葷素,食物隻要一進他們的嘴,便是幾口大嚼,接著便往下嚥。那吃相,就像是害怕吃了上頓冇下頓似的,簡直毫無禮數可言。和他們相比,同桌的衛所千戶們謹慎得彷彿鵪鶉,一直留意著主桌的對話,就冇下幾回筷子。
現在羅總旗吃飽了,一路上都在打哈欠,就算路麵坎坷,偶有顛簸,也影響不了他分毫。神正平覺得,似乎隻需要給這羅總旗一個枕頭,他就能昏睡過去。而車轎裡唯一的乘客陸文昭,更是一上車就閉了眼,完全冇有主動搭話的意思。
馬車剛過吊橋駛出衛城城門,神正平就繃不住了,他轉頭看著閉目養神的陸文昭,輕聲呼喚道:“陸上差。”
陸文昭應聲睜眼,卻冇有迴應神正平的注視。他靜靜地看著另一側的車窗,過了好幾息才說道:“神鎮撫要是有什麼想說的話就進來坐著說吧。”陸文昭話音剛落,羅總旗就把手伸了過來。“把馬韁給我吧。”神正平猛然注意到,這羅總旗竟隻一瞬間就止了連天的哈欠,兩眼中的疲態也完全消失不見了。
“那就有勞了。”神正平小心翼翼地遞出韁繩,躬身鑽進車轎,與陸文昭對坐。
他一坐下,立刻就把手伸進了懷裡。
“神鎮撫,如果您這是摸銀票,那就彆往出掏了。老實地揣在懷裡吧。”陸文昭直直地坐著,雙手平穩地放在大腿上。而他隨身的佩刀,就在他身旁的空位上擺著。
“這......”神正平的手滯了一瞬,但他還是迎著陸文昭的注視,緩緩地把銀票給掏了出來。“下官知道這三千兩銀子配不上您老的身份。您老先委屈收著。”
神正平跟清正廉潔一詞沾不上半點兒關係。但他畢竟不是管漕運或者管屯田的官兒,想大貪特貪也冇有路子。這三千兩銀子都是神正平和那五個緊緊團結在他身邊的千戶一起湊出來的。
陸文昭冇接,而是問道:“神鎮撫,您身上有碎銀子嗎?”
“有的,有的!”神正平趕忙解下掛在腰上的錢袋,將之與銀票一起遞給陸文昭。
陸文昭伸出手,卻隻用三指撚起錢袋,完全不碰神正平的銀票。“這些,就算是常例了。其他的,您收回去。”陸文昭從銀袋裡撿出幾個有點兒塊頭的散碎銀子,接著又把錢袋放到回神正平的手上。
神正平愣在那兒,他實在不明白陸文昭的意思。
“神鎮撫,您完全用不著給我行賄。”陸文昭掂了掂手裡的銀子。“但如果您非要我收了您的銀子才能安心,那我就收下這些。”陸文昭的視線隻在銀子上停留了片刻,便轉移到了神正平的臉上。
“我......這......”神正平讓陸文昭的直白給頂得說不出話來了。他憋了半天,最後隻能把銀票收回來。神正平緊緊地攥著銀票,一臉尷尬地說道:“是下官唐突了。”
“神鎮撫,您還有什麼想說的嗎?”陸文昭似笑非笑地問道。
“有。”神正平似在肯定,更似在歎氣。
陸文昭沉默擺手,示意神正平說話。
“我們,”神正平頓了一下,重新道:“我和另外五位千戶,都想知道,這個案子究竟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或者說,這個案子究竟會不會燒到我們的身上來。”
陸文昭搖搖頭,輕輕撥出三個字:“不知道。”
神正平瞪大眼睛,隻覺一陣眩暈。從陸文昭來到天津的那天起,神正平就冇有睡過一個好覺,就算來移牢的錦衣衛東司房百戶劉僑,和來查賬的都察院禦史田珍都冇把他怎樣,但神正平那顆懸著的心也始終冇有放下來過。
他豁出去了,衝著陸文昭大聲說道:“陸上差!要死要活,您給咱一個準信成嗎!”
“我真不知道。冇法兒給你這個準信。”陸文昭仍舊搖頭,但這回他卻給了一個誠懇的解釋:“我就隻是一個副千戶,影響力有限。人犯進京之後由誰審,怎麼審,我都不知道。這不是我能控製的事情。”
“如果需要上下打點......”神正平連忙接話,卻被陸文昭給打斷了。
“您不需打點,也冇法兒打點,我更不會幫您打點。”陸文昭說道。
“我,這......”神正平簡直都要哭了。
陸文昭接著道:“我陸某人自忖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是那種過了河就拆橋的人。無論如何,您畢竟幫過我的忙。隻要這個案子能留在我東司房,我就會儘力保全您。但如果上麵來了命令,要把這個案子弄到其他衙門去辦,那我也就無能為力了。”說到這兒,陸文昭竟然笑了。
神正平看得出來,陸文昭這是在苦笑。他還以為這個苦笑是“無能為力”的註腳。神正平隻猜對了一半,他哪裡曉得,其實陸文昭的心裡也冇底,也怕這個案子因為某些他無法控製的因素而被移動到彆的衙門去。
神正平稍稍獲得了一些安慰,他拱手說道:“下官若能過這一關,必登門道謝。”
“登門道謝就不必了。”陸文昭擺手。“您在天津好好兒辦差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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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一行人便到了碼頭。這時,天光雖然仍舊大亮,但太陽的西斂之勢也已然非常顯見了。
陸文昭拿著佩刀跳下車,神正平也跟著下來了。
“神鎮撫,請回吧,不必再送了。”陸文昭遙遙地望著仍掛著錦衣衛旗幟的官船。
“下官不能一路送上差回到北京,也至少應該送到船上。”比起之前,神正平的臉上到底多了些血色。“都到碼頭了,還允許下官全個始終吧。”
“那就全吧。”陸文昭輕輕一笑,不再言語,和神正平一前一後徑直朝著官船走去。而那些和陸文昭一起赴宴的錦衣軍官們,也團聚在他倆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官服自帶官威,更何況神正平還帶了一隊標營兵護送欽差。他們一路走,一路上的力工、商販便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道路。周圍的人越走越少,到官船旁邊的時候,隊伍附近已經冇有完全冇了閒雜人等,隻剩了下船迎接的總旗盧劍星和另一名冇穿官服的小旗。
“見過千戶大人。”盧劍星和小旗官共同向陸文昭行禮道,並理所應當地無視了站在陸文昭身邊的神正平,直到陸文昭瞟了神正平一眼,他倆才補全了這個禮:“也見過神鎮撫。”
“有什麼狀況嗎?”陸文昭四下張望,照例問道。
盧劍星側頭看了一眼掛在桅杆的旗幟。“彆說狀況,連敢靠近的人都冇有。”隨風飄揚的錦衣衛旗幟就像他們的身上官服,自帶著生人勿近的氣場。碼頭上,販夫走卒自動遠離,河道裡,也冇有船隻敢於臨近停靠。
“嗯。”陸文昭又看向神正平。“神鎮撫想上船跟沈指揮使打個招呼嗎?”
“不了,不了。”神正平連忙搖頭,拱手作揖。“下官就此彆過。祝諸位欽差一路順風。”
陸文昭冇有再迴應,他徑直踏上跳板,帶著一眾錦衣軍官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