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當這案子是我們發現的不就完了,您這不是還冇報上去嗎?”鄭士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轉過頭,輕咬著牙齒,凝視沈光祚。
但沈光祚並未被鄭士毅的眼神跟臉色給嚇退,他仍不鬆口。“這不過是一道手續,你們去請肯定能請下來,不過是多跑一趟而已。我可以在這兒等你們。”
鄭士毅強擠出笑意,繼續勸說道:“沈讚府,這種不知道會往哪兒扯的案子,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古語有雲,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您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纔沒把案子往刑部或者大理寺報,而是直接讓譚推府報送到東司房來的嗎?”
“不是。這是兩碼事。”沈光祚下意識地瞥了譚世講一眼。“我剛纔說了,把案子遞告給錦衣衛知曉,是慣例。移交證物需要刑部或者大理寺的批文,是規矩。而把案子遞告錦衣衛知曉,不需要報刑部或大理寺知道。順天府隻需要在案件事實查清楚之後再上報結果就是了。”沈光祚頓了一下,總結道:
“也就是說,我順天府並未把案子移交給你們。錦衣衛查案和我順天府查案並不衝突。你們查你們的,我們查我們的。反過來說,如果你們收集到了證據,我們過來討要,你們會直接給我們嗎?”
鄭士毅簡直目瞪口呆了,他乾了這麼多年的錦衣衛,還冇見過這樣的順天府府尹。“你們還要查這個案子?”
“當然,就算這案子涉及宮裡的某些人,也是在我順天府的轄區內發生的。”沈光祚肯定道。“我是順天府府尹自然應當查清真相。”
“您......您就不怕查到不該查的地方去?”鄭士毅嚥了一口唾沫,眼角也開始抽搐。
“冇有什麼該查不該查的。既是命案,就該弄個水落石出。”和駱思恭一樣,沈光祚一開始就確定了這個案子再怎麼扯也不可能扯到皇上的頭上去。而且他也不怕查到哪個勳貴,哪個公公。相反,沈光祚還有些期待這個結果。
當初梃擊案的時候,他就對官員們以暴徒張差已然‘瘋癲’為名草草結案一事,非常不滿。要不是那時候他已經因為丁憂回鄉了,高低得上兩道奏疏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
“您就把這個案子交給錦衣衛吧。”鄭士毅直說了。
“可以。但您得拿旨意來。”沈光祚
“......”鄭士毅瞳孔顫抖,他發現自己拿這個順天府府尹真是一點辦法冇有。
“鄭百宰,您要是想調查這些屍體,帶著仵作去殮房就是,譚推府會給您行方便。但您若是想把屍體從我順天府的斂房中帶走,那就請先去法司把批文請下來。如果您要從我順天府的手裡接走這個案子,那就去請旨。”沈光祚起身拱手。“沈某還公務要辦,鄭百宰海涵,告辭了。”
鄭士毅臉色鐵青,坐在椅子上冇動。
“學甫。”沈光祚轉頭看向推官譚世講。
“......”譚世講被沈光祚對錦衣衛的態度給整愣住了。他為官十餘載,仕途一直不順,日子也過得渾渾噩噩。從冇見過這麼對廠衛緹騎說話的官兒,就算是前任順天府府尹陳大道,秉持的態度也是,能不跟錦衣衛打交道就儘量不打交道。可現在,這新來的沈讚府竟然要跟錦衣衛同辦一案。
“譚學甫!”沈光祚又喊了一聲。
“是!”譚世講應道。
“按章程配合鄭百宰查案。”說罷,沈光祚便推門離開了會客廳。
這時,一個衙役轉過拐角,順著廊廡,匆匆地跑了過來。
“讚府大人!”衙役看見沈光祚,立刻喊出了聲。
“乾什麼?慌慌張張的。”沈光祚駐足。
“稟告讚府大人。來了個公公,說是要見您老,現在正在大堂裡等著。”衙役稟告道。
“公公!”沈光祚一驚,猛然回頭看去,卻發現鄭士毅臉上的震驚絲毫不亞於他。
————————
順天府的大堂裡,惠進皋和李廷元正一前一後地站著。在他們的身後,還跟好些夥計家丁。
差不多三刻鐘以前,惠進皋和李廷元完成了對南薰坊蕙風巷丁字號那處三進四合院的勘驗。雖然宅院的整體麵寬和進深和紅契上記載的內容一樣,冇發生任何變化,但其內部的格局卻和紅契有著很大的出入。
從萬曆三十六年開始,李汝華就在戶部當差了,這一乾就是十二年。蕙風巷的房產,是他在萬曆三十九年,以戶部左侍郎署掌部務時購買的。
購得房產的當年,李汝華就找人把宅子重新裝修了一遍。他不僅拓寬了書房和坐北朝南的正房,還把仆人們居住的門房和後罩房給加寬了。後來,李廷元娶妻納妾,李汝華又掏銀子把幾間廂房給重新裝修了一遍。裝修的思路和之前一樣,都是通過減少房間的數量,以增加房間的麵積。這就導致整個四合院的房間數,相較立契的時候大大地減少了。
這些細節上的變化,足以成為談判的籌碼。但惠進皋卻冇有更改報價,隻要這宅子確實是位於南薰坊蕙風巷的三進四合院,那三千兩入手再倒手就一定是大賺。而且惠進皋已經物色好了不少接盤的人。皇爺踐祚之後,陸續給各部各寺,增補了不少尚書、侍郎,正卿、少卿,就連閣老也添到了六位,這些人都是兜裡有錢的,或者即將有錢的潛在客戶。
而且惠進皋還和李廷元敲定了一筆交易,也就是傢俱買賣。李廷元想輕裝簡行儘快返鄉,便以八百兩的總價,打包出售了整間宅子的所有傢俱。惠進皋看過了,這些傢俱的用料都很實在,光是用黃花梨木製成的拔步床就有好幾張,這些東西可都是正兒八經的高檔貨。不說做工,光是用料就值回這個價了。
惠進皋本來還想拜見一下李汝華的,但因為李廷元婉言回絕了,他也就隻好作罷。
在李家的書房簽好白契,並定好針對傢俱的買賣契約之後,惠進皋和李廷元便一起來到了順天府繳納契稅。隻要再完成了這道必要的流程,這間四合院就將變成整個大明朝第一間屬於法人而非自然人的財產。
大明朝的契稅率一般是三十稅一,雖然各地可以報請提高或者降低,但上下縱有浮動,總歸也差不到哪裡去。
可跟官府打交道,除了要遵從明麵上的規矩,還要遵從潛在的規矩。單說契稅,從戶房到銀房,經手這事兒的大官小吏每個都要打點,但凡少一個,這流程就有可能卡住。為了減少煩心事,並給客人提供方便,作為中介的牙行通常會跟官府保持長期的“合作”關係。
合作的方式多種多樣,歸根結蒂也還是到銀子上。稍微良心一點,官府的規費會和朝廷的稅費相當。但整個大明朝,有良心的官府不多。大多數時候,官府規費會是稅率兩到三倍。因為就算官員在主觀上不想貪,衙門還指著這筆錢維持正常的執行呢,征收國稅、維持治安、防盜防賊,都得要錢。而且,主觀上就不愛銀子的官員本身也不多。
通常情況下,收繳契稅這種小事情是不勞衙門裡的大老爺親自操刀的,大老爺也不會自個兒去碰銀子。等佐官和小吏把一切都定好了之後,大老爺再簽個字蓋個章就算完了。
可是,惠進皋半厘多出的銀子都不想給,也不會給,拿宮裡的錢給官府交規費,這什麼倒反天罡。所以惠進皋一進門就亮了腰牌,說自己要見順天府府尹。
穿過二堂的門房,府尹沈光祚便來到了順天府衙的大堂,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滿臉忐忑的鄭士毅。
儘管惠進皋和李廷元都穿著便服,但沈光祚還是一眼便鎖定了惠進皋。
沈光祚來到惠進皋的麵前,問名道:“見過這位公公,敢問足下尊姓大名?”
“免貴姓惠。”惠進皋將捏在手裡的腰牌遞給沈光祚。
“日月銀行?這是什麼衙門?”惠進皋的腰牌是一塊純銀打造的小圓牌,沈光祚將之拿在手裡,隻覺得沉甸甸的。
“準確地說,我行不是衙門,而是一家宮有製的金融機構。”惠進皋回答說。
“今戎?”結合宦官的身份,沈光祚不難猜到所謂的“宮有”是指什麼,但他卻無法理解“金融”的意思。聽了發音,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兩個字該怎麼寫。
“金錢,融通。”惠進皋一開口,站在他身旁的李廷元立刻就想起他在《則例》上見過的對於金融的定義:金融,即金錢融通,亦即與貨幣、信用有關的交易和經濟活動。錢莊、票號、當鋪,以及提供信用借貸業務的牙行都屬金融機構行列。
沈光祚靈光一閃。“安定門附近那個日月銀行也是?”沈光祚見到那塊招牌的時候,他還以為這是一家買賣銀器的鋪子。
“對。朝陽門、正陽門、阜成門、安定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有我行的支行。”惠進皋說道:“我是正陽門支行的行長。掛六品司正銜。”
“好吧。”沈光祚將銀質腰牌還給惠進皋。“惠行長,您此來順天府署有何貴乾啊?”
惠進皋接過腰牌收好。“繳契稅,簽紅契。”
“啊?”沈光祚愣了一下,而在他身後的鄭士毅卻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惠進皋瞥了鄭士毅一眼,但仍對沈光祚說:“簡單講。我行和這位李公子做了一筆買賣房產的生意。現在,白契已經簽了,需要順天府署用印。”
“這不是牙行的生意嗎?”沈光祚的疑惑更甚了。
“您可以這麼理解。”惠進皋招招手,站在他身後的一個夥計走過來,並將那張已經填寫完畢了的契券遞給惠進皋。
惠進皋接過,轉手就給沈光祚。“沈府尹,這是我和李公子簽訂的白契,您請看吧。”
“宮裡竟然開始做牙行生意了?”沈光祚冇接,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詞就上疏反對。這倒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利益牽扯在其中,而是覺得讓宦官以宮裡的名義下海經商,實在是過於荒謬驚駭了。
“不單是牙行,錢莊、票號、當鋪的生意我們都做。但宮裡做哪種生意,您就甭管了,有賣有買,繳稅過割。沈府尹還是趕快用印吧。”惠進皋走到大堂的正案前,將契券平展開來放到桌麵上。“三千兩銀子的買賣,一百兩銀子的契稅。驗了成色入了庫,您就把這章給蓋了。”在大明,在不動產交易中所需繳納的契稅一律由買方承擔。
“彆愣著了。”惠進皋又朝那個抱著木箱的夥計招手。“把銀子拿來。”
“是。”等那夥計將木箱放到大案上,惠進皋才掏出鑰匙將掛在上麵的鎖給開啟。
箱蓋被揭開,十根堆疊得整整齊齊的銀條便出現在了眾人的麵前。“沈府尹,來吧。”惠進皋望向沈光祚。
“......”沈光祚杵了一會兒,還是走到了案台邊上俯看那張契券。他希望從中找到不合律法的文字,好把這樁買賣給拒了。沈光祚這一找,還真讓他給找到了。
“這裡不對!用不了印。”沈光祚指著契券大聲說道。
“嗬,您也彆太高興了。”惠進皋甚至能從沈光祚說話的聲音中聽出雀躍。惠進皋湊近一看,發現果然是署名問題,於是便從懷裡摸出那本《暫行銀行則例》。“您先看看這個。”
“這......”沈光祚看見封麵上“則例”的二字,臉上的欣然之色立刻就消失了。“這是什麼時候頒佈的?我怎麼不知道。”
“則例”是一種重要的法律形式,在大明朝,賦役、漕運、開中、錢法、鈔法、商稅、馬政、宗藩、官吏俸給考覈、軍士供給賞賜、捐納、贖罪等重要事項,都有相關的則例予以規範。
“具體是哪天我也不知道。總歸不會有假就是了。”惠進皋聳聳肩。
沈光祚翻開《銀行則例》,又問:“這是誰提請擬定的?”
“冇有誰提請,就是欽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