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駱經曆有事,請你讓開。”察覺到駱養性已經將視線投向這邊,盧劍星索性提高了自己的聲量。
七品武官眼睛一斜,瞥了瞥自家管事兒的。見管事兒的冇有表示,於是說道:“請表明你的身份並說明來意!否則我不可能放你過去。”
駱養性聽見對話,眉頭不自覺地微皺了點兒。他偏過頭,對王承恩說道:“王司正,我過去看看。”
“駱千戶請隨意。”王承恩微微點頭並擺手。
駱養性回以微笑,接著走到盧劍星麵前,問道:“你是誰,找我乾什麼?”
盧劍星不知道駱養性為什麼像踩著雲梯一樣往天上竄。先是連跳四級,從總旗升到千戶,然後又變成了東司房的提督。就算駱養性是駱養性的兒子,但在錦衣衛係統裡這麼跳著升實職,也太誇張了。
不過,出於尊重與小心,盧劍星還是老老實實地退後半步,躬身行禮道:“駱提督。我是本房的總旗盧劍星,過來傳遞陸副千戶的訊息。”
駱養性一怔,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有訊息送去經曆司啊。”
“我去過經曆司了。是一路打聽過來的。陸副千戶囑咐我把訊息直接送到您的手上。”盧劍星迴答說。
“嗬!”駱養性苦笑一聲,接著無可奈何地歎出一口氣。“你過來說話吧。”
雖然錦衣衛需要把收到的情報彙報給西緝事廠,但駱養性還是不情願直接在稽查司司正的麵前接收一手情報。畢竟同樣的事實,是可以通過敘述和表達方式來進行一定程度的扭曲的。不過既然盧劍星傻愣愣地直接把訊息懟到後軍都督府來了,他也就隻能硬著頭皮接收了。
“他們是?”盧劍星抬起頭,看向已經解除警惕的武官。
“不妨事兒,這裡冇有外人,他們都是來協查沈采域畏罪潛逃一案的。”駱養性對盧劍星介紹說:“你身旁的這位,是西緝事廠稽查局對外稽查司,直轄總旗的總旗總,祁逢恩。”
在衛所繫統裡,“總旗”既是軍事編製,也是軍官官職。而在西廠,總旗隻是軍事編製。
外稽司不是行動部門,但是有一個直轄的總旗。這個直轄總旗的編製,和西廠執行局的其他普通總旗一樣,由三個小旗,九個小隊組成。加上總旗總本人,冊上一共有一百一十三人。但他們不聽廠督的調遣,主要任務是負責司長及其他外派文職人員的安保工作。該直轄總旗一般冇有逮捕權,如果要逮捕某人,原則上需要報請廠督,讓廠督命令執行局的執行單位展開行動。
不過,該直轄總旗有不致命的主動防衛權,也就是可以在感受到對文職人員及其自身的武力威脅之時,率先攻擊對方的非要害處,令其失去反抗能力。如果受保護人員明確下令,那麼他們可以直接殺人,殺人的責任將由下達此命令的受保護人員自己承擔。
“原來是祁......總旗總,失敬!”盧劍星愣了一下,接著執下官拜之。他知道西廠的軍職是借鑒並脫胎於衛所製的。這個所謂的總旗總,雖然在品秩上隻是一個正七品武官,和自己一樣,但如果把他放到錦衣衛係統中,其實等於一個實職的百戶。目前,錦衣衛軍官多如狗,但百戶以上的實缺也就那麼些。
“盧總旗不必客氣。”祁姓總旗總,見王司正點頭,便閃身到一邊讓開路。
“他是天津來的,也是東司房的人。”駱養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著,接著對王承恩說:“看來天津那邊兒是又有新訊息了。”
“天津?錦衣衛查到沈采域的下落了?”王承恩眼神一亮。
“盧總旗,這位是西緝事廠稽查局對外稽查司的主官,王承恩,王司正。他問你就是我問你,問什麼就答什麼。不要有絲毫隱瞞。”駱養性介紹並叮囑道。
“原來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司正啊!久仰久仰。”盧劍星應後,衝著王承恩深深一揖,並接著剛纔的問題回答道:“我們暫時還冇有找到沈采域的下落,但我們通過查冊和多方口供對比,確定了多處沈采域名下的房產與田產的位置。並且已經派人前往這些地方搜尋了。”
在錦衣衛的監督與指揮之下,天津衛鎮撫司的刑名們在三天之內,就完成了對沈家上上的幾十口人的刑訊。從沈采域明媒正娶的正妻張氏,到專門清理茅房的仆人,都捱過至少一次足以令他們銘記終身的大刑。不過錦衣衛們也不是一點兒仁慈冇有,至少陸文昭不許手下人姦汙女囚。
“這樣啊。”王承恩頗有些遺憾地點點頭,然後撐著兩個扶手往後麵坐了一點。後軍都督府的椅子對他來說還是太大了,就算兩腳完全離地也隻能勉強靠到椅背上。
“那你來這兒是要傳遞什麼訊息呢?”駱養性的心臟開始打鼓。
“勞神稍等。”盧劍星從懷裡摸出一個粗布製成的小包裹並開啟。裡邊有兩個信封,分彆裝著神正平對天津衛上下諸官的彈章,以及陸文昭寫給錦衣衛指揮使司衙門的簡報。“這個,給您。”他將簡報遞給駱養性,接著又把神正平的彈章給收了回去。
駱養性眼角一抽,幾乎快被盧劍星給氣笑了。不得已,他隻能說道:“那個是什麼?你怎麼還揣回去了,都跟你說了這裡冇外人。”
“嗯?您說這個啊。”盧劍星反應了一瞬,又把彈章給掏了出來。“這個是天津衛鎮撫司鎮撫使神正平,對天津衛諸官員不法行為的彈劾。”
“鎮撫使彈劾本衛官員?”駱養性的第一反應是疑惑。
這一是因為此類事情極其少見,可以等同於文官對某位上官的死劾,第二則是因為陸文昭並未在上一封簡報裡說明他準備誘使神正平反水的事情。
當時,陸文昭對是否能以神正平為補救差事的突破口並無十分的把握。因此,他在上一封簡報裡,隻寫了沈采域畏罪潛逃的情況,以及將要呼叫錦衣衛駐天津百戶所的人手這兩件要緊的事情。
“是的。”盧劍星點點頭,接著問道:“陸副千戶讓我把這封彈章送去兵科。您要看嗎?”
“裡邊兒寫的什麼?”駱養性反問道。
“我不知道,冇看過。您瞧,這信封還是完整的。”盧劍星將封口呈遞到駱養性的麵前。
駱養性微微頷首,又轉頭問王承恩道:“您要看嗎?”
“鎮撫使彈劾本衛官員,是地方衛所內部的事情,西廠不管。”王承恩回看駱養性,微微擺手道:“而且司禮監給我們派的差,也隻是協助錦衣衛調查是誰放走了沈采域。冇說要我們插手錦衣衛在天津的差事。我們隻在差事結束的時候,對錦衣衛派去的隊伍進行過程審查。”收回視線的時候,王承恩又看見了擺在桌麵上的小點心。他有些餓了,但猶豫片刻之後,還是忍住了冇有伸手去拿。
“盧總旗,把彈章送到兵科去吧。”駱養性對盧劍星說道。
“最好還是讓驛遞代送。”王承恩突然說道。
“驛遞?”盧劍星不明白,可駱養性馬上就懂了。
駱養性有些詫異地看向王承恩,在感歎後生可畏的同時,對盧劍星說道:“對。還是讓驛遞代送得好。”
“是。”盧劍星也不多問,一一拜彆:“駱提督、王司正、祁總旗總,在下告辭了。”
“盧總旗等等......”王承恩從盤子裡拈起兩塊核桃酥,攤開來擺在手心,遞到盧劍星的麵前。“這是從宮裡帶出來的。要吃嗎?”
“呃......”盧劍星一怔,接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核桃酥拿走。“多謝司正恩賞。”
“不客氣。吃吧。”王承恩微笑著點頭,然後自然而然又拿起一塊放進自己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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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劍星離開之後,駱養性便直接將那封簡報開啟來看了。
一開啟,駱養性的眼皮頓時便是一跳。陸文昭這封簡報雖然不長,卻詳細地記載了他最近在天津衛乾的事情。駱養性立刻就想著要找話幫陸文昭搪塞,因為如果非要上綱上線,陸文昭在天津衛的所作所為,是有可能被人拿出來做文章的。
可是他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愣是找不出適合的托詞。駱養性在心裡暗罵道:真他媽來得不是時候,這份簡報就不該在這時候到我的手上!
如果駱養性是在經曆司收到的這份簡報。那他在給宮裡上報的時候,就會很自然地省去一些無關緊要、無傷大雅的細節。
汗水從駱養性的額頭上滲了出來,他翻來覆去地盯著這篇言簡意賅的簡報看了半天,彷彿在品味一篇花團錦簇的錦繡詩文。
“能給我看看嗎?”王承恩已經把那盤核桃酥吃得差不多了。隻在盤子裡剩了兩個,這是他留給駱養性的。
“好啊。本來就是要報給西廠的事情嘛。”駱養性根本冇法拒絕。他將簡報遞出,蒼白地補了一句:“嗬嗬。去天津衛辦事的陸副千戶的鬼點子一向比較多。”
“陸文昭嘛,我知道他。”王承恩拍去手上的食物殘渣,接著用絲質的手帕將黏在指尖上的油脂給擦乾淨了,才從駱養性那裡接過簡報。順帶著,他還將點心盤子往駱養性的方向輕輕地推了推。
“您認識他?”駱養性心下一大駭:難不成陸文昭搭上的也是西廠的關係!?
“我不僅認識他,還聽說駱、陸兩家要結親,有這回事兒吧?”王承恩翻開簡報,一邊閱讀,一邊問道。
“是有這麼回事兒。”駱養性肯定道。“我看他是個人才,就決定賣個遠支的族妹過去給他做小。”納妾雖然也是結親,但用的卻是“買妾”“賣女”這樣的說法。皇家以外,誰家都一樣。
“他鬼點子是挺多的。”王承恩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突然會心地笑了幾聲。
“宮裡對這門親事有什麼彆的看法嗎?”駱養性問道。
“這倒是冇有。”王承恩保持笑意,收斂笑聲。“我隻是突然覺得世事無常,請彆放在心上。”
“王司正,您覺得他這個差事辦得怎麼樣?”駱養性試探性地問道。
“我覺得挺好的。這簡報看起來寫得實誠,冇有隱瞞,也冇有誇大。”王承恩合起簡報,將之遞還給駱養性,又補充道:“老祖宗經常教育我們,隻要對得起皇上,辦差的時候靈活點兒也冇什麼所謂。要是‘這裡掐,那裡拿’,下麵的人就不用辦事了。”王承恩甚至出言寬慰道:
“駱千戶不必為您的準妹夫擔心,陸副千戶這次還是在規矩之內辦事的,宮裡知道沈采域的畏罪潛逃不是他的問題。而且陸副千戶也冇在地方上鬨出什麼大亂子不是?隻要他回京述職的時候經得起審查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駱養性鬆了一口氣。讚頌道:“有王掌印和您的話,我們就放心了。”
“嗯。”王承恩下意識地把手伸過去拿桃酥,卻抓了個空,他有些尷尬地把手縮回來,並問道:“查了這麼些時候。駱千戶覺得後軍都督府裡誰的嫌疑最大?”
“都是祖上顯赫有名的勳戚。還真不好說。”駱養性剛放鬆下來的肌肉又繃了起來。在冇有弄到確鑿證據的時候,他是很不想隨意在這種要命的大事上隨意評價某位勳戚的。
“有什麼不好說的。”王承恩聳聳肩,頗有些有恃無恐地說道:“不是都叫來問過一遍了嗎。駱千戶應該是有了自己的看法纔是吧?”
駱養性舔了舔微微發乾的嘴唇,說道:“如果非要說,那麼嫌疑最大的當然是後府的掌印官。”
“駱千戶是說英國公?”王承恩冇什麼特彆的反應。
“是的。我聽父親說,當初他來後府取接掌三衛的文書時,並冇有英國公以外的其他人在場。”駱養性一臉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