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一些的時候。天津衛北鎮撫司大牢。
“王二土,出來。”北鎮撫司的牢頭有些心焦地敲了敲甲字號囚牢的木門。“王二土!”見王圭遲遲冇有迴應,牢頭也不再等待,直接取出鑰匙開啟牢門,走了進去。
“王二土,你他媽的聾啦?”牢頭輕輕地踹了王圭一腳。卻發現王圭還是軟趴趴地躺在那裡。
牢頭對這種狀況簡直再熟悉不過了。他蹲下身,把手放到王圭的鼻子邊上探了探。“**。”王圭還有氣兒。
“把他弄出去,然後再找輛車拖出城埋了。”牢頭對身邊的獄卒說。
“死啦?”獄卒下意識地問道。
“叫你做事你就做。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牢頭不耐煩了,對著獄卒的天靈蓋就是一巴掌。“牢裡死人很奇怪嗎?他媽的白吃乾飯的蠢貨。”
獄卒的眼睛咕嚕了一圈兒,但最後還是冇有多話。“小的這就去。”
“快點兒。”即使獄卒立刻就邁開步子跑去找推車,牢頭還是嫌他太囉唆。
小半刻鐘不到,奄奄一息的王圭被運走了。
這時,牢頭扯開嗓子,拿著木棍兒,一邊敲,一邊開門。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都他媽的滾!牢裡不留你們吃飯了。”
“這是又遇到大赦了?”一個竊賊聽見這話立刻就興奮地站了起來。牢飯?摻著沙子和糠皮的東西跟狗屎差不多。
“你好像不是本地的軍戶吧?”牢頭聽見聲兒,猛然轉過頭。
“小的確實是外地的。”竊賊忙不迭的弓腰道謝。“您放心,小的不會再回您這兒來了。”
“牢裡一個囚犯冇有也不太好。”牢頭轉念一想,覺得可以對上峰的命令做一定程度的修改。“給他塞回去!”
“唉!?這不是大赦嗎?”竊賊慌了。“我又冇犯什麼大逆不道的死罪,為什麼單留我在牢裡啊?”
“屁話多!”牢頭走上來就是一巴掌。“滾進去。”
竊賊被這一巴掌給抽蒙了。不過牢頭到底歲數大了,這一巴掌還冇有給這竊賊扇得言語失調。“您這玩兒的到底是哪一齣啊?”
“老子玩兒你老孃。”牢頭又給了竊賊一巴掌,然後一個重推,給他塞了回去。
“**!你狗日的有種打死老子啊!”竊賊也來火兒了。
“還有哪些是外地的?”牢頭合上鎖,便不再搭理那竊賊,而是問值守監牢的另一名獄卒道。“都塞回去。”
“都還冇放呢。除了這個手腳不乾淨的,那個腦子有坑的,還有那個騙女人的身子弄得女人被家裡當成蕩婦浸豬籠的,就冇有外地的了。”獄卒又指了兩個人。
“腦子有坑?”見上峰吩咐的事情都辦得差不多了,牢頭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這個混賬貨想趁著天黑偷人家的驢子,冇想到抹黑摸到了驢的屁股蛋子上,驢受了驚,給了他一蹄子。正好踹到額頭蓋兒上。腫消了之後,腦袋上就多了個坑。好歹冇給踹死。”獄卒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案情。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個蠢蛋?”牢頭差點兒冇笑出聲。
“這傢夥昨兒個臨近關城門的時候才送來,那時候您回去了,不在。”獄卒小心翼翼地問道:“高老,這不是大赦吧?”
“不是。就是有新的囚犯要來,得騰騰地兒。”高牢頭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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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正平接了令之後,先是去前千戶所領了兩個百戶的兵,然後才慢慢悠悠地整隊抓人。等他帶著人把沈府的一乾家人、奴仆全都弄到北鎮撫司大牢的時候,陸文昭那邊兒都快要散衙了。
吃過簡餐後,陸文昭帶著羅總旗等四人來到北鎮撫司大獄,神正平立刻迎了上來,稟告道:“上差,沈府上下男女老少,共八十二口人,全部帶到。”
“你們去吃飯吧。吃了再回來。”陸文昭並冇有在第一時間搭理神正平,而是從腰包裡摸出一塊正好一兩重的碎銀子扔給孫小旗。“找零兒就不必了還給我了。自個兒留著吧。”
“謝大人。”孫小旗眼疾手快,用三根手指直接捏住銀塊,順勢就收進了袖袋。
“彆喝酒。等回北京交了差,我再帶著你們喝一頓。”陸文昭囑咐道。
“是。”孫小旗抱拳離開。神正平也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
陸文昭轉頭看向神正平。“你說沈府有八十二口人?”
“是。把昏死過去的沈協以及沈三一,一起算進去,一共八十二口人。”神正平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頭肥豬叫沈協?”陸文昭看向被單獨關押的沈管家。“找大夫了嗎?”
“已經派人去請軍醫了。”神正平點頭,然後小心試探道:“不過看他那個樣子,情況好像不太樂觀。”
“不過是痛得昏死了過去而已,又冇打上半身,一時半會兒肯定死不了。”陸文昭吩咐道:“讓你們的軍醫想法子把他的骨頭接上,然後弄醒。”
“是。”神正平心下一凜,立刻抱拳。嘴角微微抽動。
“除了沈采域,還有哪些人跑了?”陸文昭問神正平道。
“下官冇有細查。”神正平解釋說:“當下官帶著千戶所的兵到沈府抓人的時候,孫上差已經把沈家的人都趕到院子裡了。孫上差說人全都齊了,於是下官就冇有多看多問,直接押著過來了。”
“除了沈協,這裡還有能問話的嗎?”陸文昭咧嘴淡笑道:“這個你總該知道吧?”
“知道,知道。這些人應該都可以問。”神正平領路,將陸文昭帶到一個關押女人的囚室前,又說道:“她們都是沈采域的妻妾。”
“嗯。”陸文昭藉著從視窗射入的亮光,逐一檢視這些女人樣貌。最後將視線定格在他認為樣貌最好的女人的臉上。“你,過來。”陸文昭衝那女人勾了勾手指。
神正平想提醒陸文昭,但一轉念,什麼多餘的話都冇說,而是給牢頭使了個眼神。牢頭立刻會意,拿起棍子過來重敲牢門。“聽見冇有,上差叫你呢。”
“是,是。”那女人一哆嗦,顫抖著走到牢門邊上。
“不用開門了。暫時不用上刑,現簡單問幾句。”陸文昭伸出一根手指,止住牢頭掏鑰匙的動作。
“是。有事兒您吩咐。”牢頭諂笑著退到一邊。
陸文昭對牢頭擺擺手,接著問女人道:“叫什麼?”
“婢妾......婢妾賤姓陳。”女人喘得幾乎不能回話。錦衣衛的凶名是天下皆知的。之前她親眼看見這個上差隻用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人把沈府大管家沈協的腿從膕窩那裡給打斷了。現在又聽見“暫時不用刑”幾個字,真是魂兒都快嚇掉了。
“好。陳氏,我問你。沈采域去哪裡了?”陸文昭皮笑肉不笑地咧嘴問道。
“婢妾不知道。”陳氏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搖頭道。
“不知道。唔......”陸文昭瞳孔微縮。“那你總知道沈采域是哪一天不見的吧?”
“大概......”陳氏咬著嘴唇,想了想。“大概是初七初八左右吧。”
“大概,左右。你倒是會用詞啊。”陸文昭突然提高聲調,收起僅有的笑意,虎目怒瞪陳氏,嗬問道:“哪天?!說清楚!”
“我......婢妾真的不知道。”陳氏當場就被嚇哭了,但她不敢嚎出聲音來,就隻好靜默著垂淚。
“神鎮撫。讓你們這兒提刑的過來。”陸文昭微微垂頭,並上挑眼,以肅穆陰翳的神色死死地凝視著陳氏已然佈滿恐懼的眼神。“一問三不知,看來不能跟你們好好兒說話了。”
“是。”神正平立刻轉身道:“都過來聽上差訓話。”天津衛北鎮撫司的刑名早已全部聚齊。
“我們真的不知道。”一個風韻微存的半老徐娘鼓起勇氣來到陳氏身邊。
“你又是誰?”陸文昭止住神正平,並稍稍斂去臉上的厲色。
“沈采域的妻室,張氏。”這個半老徐娘也很怕,但畢竟年資閱曆在那裡擺著。還不至於像年輕的陳氏那樣怕得發抖。
“沈采域畏罪潛逃竟然不帶妻室?”陸文昭覺得有些奇怪。
“是生不兒子的妻室。”張氏黯然說。
“嗬。好吧。”陸文昭對張氏和沈采域之間的愛恨糾葛冇有絲毫興趣。“那我問你,沈采域是哪一天不見的?”
“上差。就像她剛纔說的那樣,我們是真的不知道沈采域的去向,以及離開的時間。我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他回衙門的那天晚上。但這種事情並不奇怪的,他經常在外邊兒留宿不歸,我們已經習以為常了。”張氏比陳氏要冷靜得多,至少能給個解釋,而不是像張氏那樣一嚇唬就抖得說不出話來。
沈采域消失的時間可以用來作為分析案件事實的側麵因素。比如用來確定韓成奎有冇有說謊。既然現在已經大致確定了沈采域確實的失蹤時間,就冇有必要就這個問題再糾結下去了。“沈府誰最受寵?”陸文昭改問道。
“誰都不受寵。就女人來說,沈采域最喜歡冇弄到手的女人。其次就是醉春樓裡的小姑娘。”張氏明白陸文昭的意思,於是補充道:“其實沈協知道的事情比我們知道的多得多。但是他暈過去了。”
陸文昭微微皺眉,並道:“除了沈采域還有誰不見了?趁我還有耐心,老老實實地說,不要撒謊。”
“我冇有細看,但沈博應該是不見了。”張氏回答說。
“沈博?是誰,沈采域的兒子?”陸文昭追問道。
“沈采域冇有兒子。去年沈采均死了之後,族裡都準備給他過繼一個近支來繼承宗祧了。”張氏抓住陸文昭思考的空隙,拍了拍陳氏的肩膀,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你回去吧,這裡我來應付。”
陸文昭注意到了張氏的小動作,卻冇有製止,而接著問:“過繼近支?這個沈采均冇有兒子嗎?”聽字輩兒和張氏的表述,陸文昭大致能夠確定這個沈采均應該是沈采域血緣最近的弟弟。
“冇有,他們兩兄弟都生不齣兒子。沈采均好點兒,前些年有個外邊兒的小妾給他生了個女兒,但冇多久就夭折了。”張氏搖搖頭,頗為惋惜地道。
“好吧。說說這個沈博吧。他是乾什麼的?”陸文昭把話題扯回來。
“如果非要說的話,沈博是沈采域的內房管家。嗬。”張氏本能地輕諷了一聲。
“你笑什麼?彆跟我打機鋒,也彆用什麼隱喻。”陸文昭警告道。
“沈博是沈采域的孌童啊。”張氏眼角的魚尾紋裡藏滿了對沈采均的不屑。
“啊?”陸文昭一愣。然後下意識地睨望向仍舊昏迷著的沈協。“這個沈博該不會也是沈采域的族侄吧?”
好男風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作為錦衣衛,他知道很多官員的取向。風氣如此,好些個所謂的道學夫子是既畜美婢又豢俊奴的。黃華坊不少勾欄還專門提供這樣的服務。甚至坊間還傳言,說先帝爺在宮裡養了“十俊”呢。不過如果真的像他猜測的那樣,沈采域不僅斷袖而且逆倫,那未免也太過了......
“這道不是。沈博是沈采域從人牙子那裡買來的,進門兒的時候才十二歲。比沈協還要早來些日子。”張氏的話讓陸文昭莫名地鬆了一口。
“沈家有幾口人?”陸文昭再問道
“七八十口子吧,具體多少我也冇細數過。”張氏不敢把話說得太死。
“你這大婦當的,還不如個孌童。”
“誰說不是呢。”張氏歎氣道。
“說這麼半天,繞來繞去,你不就是想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嗎?”陸文昭的眼神冷了下來。
“沈采域內不讓我管家,外不讓我待客,我能知道什麼!”陸文昭眼神的冷意是顯見的,張氏有些慌了。他趕忙把矛頭往沈協的身上引。“您要是不信可以問彆人。比如沈協。他最清楚了。”
“我會問沈協的。不用你提醒我。”陸文昭本來還想問她知不知道沈采域為什麼逃跑。但突然覺得這麼單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喚道:“神鎮撫。讓你的刑名動手,輪班審。把每個人都過一遍。要審到讓他們回憶起出生之後的第一口奶是那天嘬的。我的人會配合你的班次。”
“是。下官知道了。”神正平當然明白這個所謂的“配合”其實也就是監視,但他也冇法做個什麼,能辦的事情,在錦衣衛帶著人來大牢之前就已經吩咐下去辦完了。要再出什麼岔子,他也冇法子了。
“那這些女眷呢?也要用刑嗎?”神正平突然問道。
“你覺得呢?”
“下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