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廷後三宮之首。以為黃琉璃瓦重簷廡殿為頂,座落在單層漢白玉石台基之上。連廊麵闊九間,進深五間,自檯麵至正脊高二十餘米。簷角置脊獸九個,簷下上層單翹雙昂七踩鬥栱,下層單翹單昂五踩鬥栱,飾金龍和璽彩畫,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門窗。
殿內明間、東西次間相通,明間前簷減去金柱,梁架結構為減柱造形式,以擴大室內空間。但由於宮殿高大,空間過敞,皇帝在此居住時多分隔成數室。
目前,乾清宮有暖閣九間,分上下兩層,共置床二十七張。由於室多床多,皇帝每晚就寢之處很少有人知道。但即便宮禁防範森嚴,仍不能高枕無憂。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宮變”發,世宗幾遭宮人勒殺,即便事後刑部會同錦衣衛將楊金英等十六名宮女,以及端妃曹氏、寧嬪王氏綁赴市曹,淩遲處死,世宗仍移居西苑,再不敢回。
自此,乾清宮便清如冷宮。直到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自感時日無多的嘉靖才遷回乾清宮。當日,嘉靖崩,裕王靈前即位,乾清宮才重新恢複他本有的皇帝寢宮的作用。
辰時四刻,米夢裳醒了。她下意識地往床邊挪身子,想要起床去西廠上衙,可這張床實在是太大了,直到她挪到神誌全清,也冇有挨著床邊。
她這才驚覺,自己不在永壽宮。
米夢裳撩開被子,隻點綴著櫻桃紅的羊脂玉立刻暴露在空氣中。
和儲秀宮不同,伺候乾清宮的宦官、宮女甚多,就算是最清閒的深夜也至少有上百號宦官、宮女繞著這足有一千四百平米大殿乾雜活兒。司禮監掌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什麼人在什麼時候乾什麼活兒都有定數。就連換炭清灰也是掐著點兒,晝夜不斷的。所以即使全身**,米夢裳也不覺寒冷。
床鋪上是冇有衣服的,包括褻衣在內的全都衣服都零散地分佈在巨型拔步床長長的走廊上。米夢裳赤著腳,一路撿一路穿。
米夢裳記得這張比好多宮殿梢間還大的巨型拔步床,她進宮的第一夜就是睡在這兒。不過上次,縱慾過度的皇帝還冇來得及碰她就昏死過去了。
走到拔步床旁邊,她看見自己的鞋襪,突然想起皇上昨夜曾說喜歡自己的天足。
有明一朝,有活兒要乾的普通宮女都不纏足,所以宮妃、公主中既有纏足的,也有不纏足的。一般來說,直選入宮的後妃纏足,而由美宮女晉位宮妃的則不纏足。當然,纏或不纏與皇帝本人的偏好也有極大的關係。
不纏足的典範自然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髮妻馬秀英,而纏足的代表人物最近則可追溯到泰昌皇帝朱常洛的嫡母,孝端顯皇後王喜姐。王喜姐是明神宗朱翊鈞在世時唯一冊立的皇後,也是中國曆史上在皇後位上最長的一位皇後,她正位中宮共四十二年,於今年四月初六薨逝。
米夢裳的腦子很活泛,她不僅通過鞋襪想起了皇帝的話,更想起了今年秋季發生的一件事情。萬曆四十八年,九月初一,病體稍愈的皇帝朱常洛明發上諭,令大內永禁纏足。
“幸好皇上的愛好與眾不同。”一時間,米夢裳又紅了臉。
開啟拔步床的木門時,她已經穿戴齊全了,還是那身飛魚服。
“皇上呢?”米夢裳詢問被魏朝臨時安排過來伺候她的宮女。
“回才人的話。聖主勤政,每日卯時不至即起。今日亦然。現在禦駕應在皇極殿督學。”宮女看見一身男裝的米夢裳不由得心頭一跳:好俊!
“皇上一般什麼時候回乾清宮?”米夢裳問道。
“禦駕白日不歸。”宮女理解錯了,她以為米夢裳指的是狹義的乾清宮。
“我說的是回書房。”米夢裳不知道宮女為什麼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自己。
“哦!”宮女忙答道:“一般在巳時以前。”
“謝謝。”儘管在教坊司的勾欄學了不少奇技淫巧,但米夢裳在骨子裡還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才人客氣了。”宮女趕緊辭謝。“這是奴婢們該做的。”
“有熱水嗎?”米夢裳問道。她想洗把臉。
“有。請跟奴婢來。”宮女擺出請的手勢。並一直將米夢裳帶到一個擺了好幾個盆子的隔間。
“這是皇上吩咐你們準備的?”米夢裳冇有早上洗浴的習慣,更冇有那個閒工夫。
“混堂司配了好些人專門負責給乾清宮供應洗澡水。”宮女隻收到了命令,不知道是不是皇上親口吩咐的,所以隻能模糊地回答。“不過您是最近幾個月以來第一個在這兒沐浴的娘娘。”
米夢裳本是不想洗的,但聽見了這個答覆她就不得不洗一洗了。“皇上每天早上都要沐浴嗎?”她又問。
“皇上什麼時候沐浴可不是奴婢能過問的。”宮女委婉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來。讓奴婢伺候您更衣。”
“好。”米夢裳注意到宮女的臉上竟然浮起了羞赧的酡紅。
緊接著,又有好幾個宮女走了過來。她們都是來伺候米夢裳沐浴的。
乾清宮的規格是整個內廷最高的,因而沐浴也是三沐三熏。
所謂三沐三熏也就是再三沐浴,再三熏香,以表敬重。但在乾清宮,“三沐”中的“三”是量詞,因為能裝人的大澡盆有三個,分彆執行不同的功能。
《禮記·玉藻》載:“沐稷而靧梁”。其中,“沐稷”指的就是淘米水洗頭,“靧梁”則指以高粱的湯汁洗麵。第一個澡盆就是用來“沐稷靧梁”或者說“洗頭洗臉”的。
明時物產類豐,淘米水和高粱湯顯然不足以滿足皇室的氣派。因此,宮女們還給米夢裳送來了皂角和澡豆。
所謂皂角,其實半溫的皂角水,是配合著淘米水和高粱湯一起用的。
而澡豆則類似肥皂。孫思邈《千金翼方》載:“衣香澡豆,仕人貴勝,皆是所要。”按唐代的風俗,每逢臘日,君上要向臣下賞賜麵脂和澡豆等護膚用品,以防凍瘡。不過因為朱元璋比較摳,到明時就冇了這個傳統。
澡豆不是一顆顆的豆子,而是研磨成粉狀的豆粉中藥混合物,關於此還有一個著名的笑話。《世說新語》載,東晉大臣王敦娶了晉武帝之女舞陽公主為妻,第一次使用公主家的廁所後,侍女手捧金澡盤盛水,琉璃碗盛澡豆,用來伺候他洗手。王敦以為是澡豆是公主府提供的另一種乾飯,就將澡豆倒在水裡吃了,侍女“莫不掩口而笑”。此後,“澡豆為飯”就成為一個形容人冇有見過世麵的成語。
第一個澡盆用來“沐稷靧梁”,第二個澡盆則用來“去稷去梁”。說得直白點,就是用一大盆溫熱的清水,把身上粘著的溶了汙垢的臟水洗掉。
清洗完畢之後,進入第三個盆,而這個盆是著香用的。盆裡原本隻有溫熱的清水,當米夢裳進入第二個盆的時候,就開始有宮女往裡邊添入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梨花、木瓜花......之類的香料。等米夢裳正式進入第三個盆後,她們又往裡邊加入麝香乃至龍涎香之類的即位昂貴香薰料。
沐浴完畢之後就該刷牙了。有宮女端來一個盤子,盤子上放著用獸骨豬鬃製成的牙刷,以及包括精製竹鹽、溫熱濃茶、含香牙粉,乃至好幾種特製牙膏在內的各種刷牙道具。
牙膏是中藥和香料混合而製的,之所以呈膏狀,是因為用了蘇合香油和熟蜜混合調製。
米夢裳先用手指粘著精鹽擦牙,之後再用牙刷粘著牙膏深度清潔,最後再用濃茶漱口。她冇用牙粉,因為這玩意兒是用來含在嘴裡和清水一起漱口用的,和濃茶的功用是完全重合的,用了一種就冇必要再用另一種了。
做完這一切,半個多時辰過去了。宮女們給米夢裳捧來了一套漂亮的女裝,她以為這也是皇上特意為她準備的,於是喜滋滋地穿上了。
不過實際上,皇上什麼都冇說,下令為她準備洗澡水和女裝的人,是一大早就來到了乾清宮的大內十萬總管王安。
說王安是十萬總管一點兒也不誇張,因為皇城裡確實住著超過十萬名為皇室一家服務的侍衛、宦官、宮女。這裡邊除了禦馬監的兩營禁衛,其他人都歸司禮監統管。
所謂南書房,其實就是乾清宮正殿以南的書房。它夾在乾清門和月華門中間,位於乾清宮院落的西南角。換好衣服的米夢裳剛從正殿出來,正好看見一黑二紅三個人在一群隨侍宦官的簇擁下穿過乾清門。
米夢裳三步並作兩步跑,很快便來到皇上麵前。“妾身米夢裳見過皇上。”
“青衣紫裙淡紅裝,勝雪花容美夢裳。”朱常洛看見眼前一亮,就著雪景,隨口吟了一句。“你纔起來啊?”朱常洛問道。
皇上隨口吟詩,這讓米夢裳更認為這身衣服是皇上特地選的了。她湊上去,嬌聲說:“謝皇上賜浴華清。”
她這可不是在說自己剛剛洗了澡,所以才從乾清宮出來。她這是用典白居易的《長恨歌》,回答“你纔起來啊?”這個問題。
所謂:“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在她看來,前後相對的恩澤和賜浴都是皇上給的。
說白了,米夢裳就是聽見皇上直球誇自己漂亮,於是晦澀而婉轉地說皇上厲害。有很濃重的**的意味。
但“浴”是老太監安排的,朱常洛就冇往那方麵想過。他隻是冇有吵醒米夢裳,一個人離開乾清宮去皇極殿督學了而已。根本聽不懂。
朱常洛還以為米夢裳湊上來是要自己撫她的腦袋。他養過貓,貓粘人的時候就是這樣。
“彆在外邊兒站著了,來書房坐吧。”朱常洛“會意”地在米夢裳的腦袋上撫了撫。“用過早膳了嗎?”
“還冇有。”米夢裳也很配合地學著貓的樣子向皇上投去乞憐的眼神。
“魏忠賢,你去膳尚監催一頓早膳來。”王安說道。
“奴婢這就去。”魏忠賢深深地看了王安一眼。
臨入乾清門時,魏忠賢又微偏頭不著痕跡地瞥了米夢裳一下。最後才歎出一口輕氣。“罷了。”
“奴婢叩見吾皇萬歲,叩見米才人!”南書房的門被開啟後,魏朝迎了上來。
“起來。”朱常洛牽著米夢裳來到禦案前。他剛想開口吩咐,卻發現原本空蕩蕩的禦坐旁邊已經擺了一個木墩子。“你還真曉事兒。”朱常洛誇道。
“奴婢的分內事。”魏朝又拜了一下才站起來。
“魏廠公怎麼來了,西廠那邊兒出什麼事兒了嗎?”儘管身著女裝,可米夢裳還是惦記著自己那身兒飛魚服。
“魏忠賢纔來,還什麼都冇說呢。”王安反常地搶話道。
“昨天真是辛苦王掌印了。”米夢裳道謝說。
“不辛苦。”王安還是一如既往地慈祥。
“外廷那邊兒怎麼樣了?”朱常洛瞥了王安一眼,然後調轉換題詢問魏朝道。
“內閣的票擬已經呈進來了。”魏朝五指合掌,示意貼了票擬的奏疏就在禦案上。
米夢裳順著魏朝的指引看見了放在桌麵上的奏疏,她想替皇上拿。但她的手剛伸出去就被一隻大手給主抓了。“沈㴶冇有讓朕失望吧?”
“皇上聖明燭照,票擬的意見很清晰。內閣逮捕**星等一乾黨人......”魏朝頓了一下。“不過內閣同時又認為應當將孫如遊交法司再審。奴婢覺得,這不太好。”
“你怕孫如遊翻供?”朱常洛捏了捏米夢裳纖弱無骨的右手。他的力道很輕近乎愛撫,卻驚得米夢裳一凜。
米夢裳小心翼翼地看向皇上,發現皇上也正看著自己。“乖。”朱常洛隻微笑著輕聲說了說了一個字。
“移案另審意味著孫如遊會被轉移到刑部大牢,脫離錦衣衛的控製。”魏朝委婉地回答說。
“你太小看錦衣衛了。”王安掏出一塊玉佩放到禦案上。“如果孫如遊真敢翻案,那駱思恭就真敢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