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們如此驅用奴隸,有傷天德啊。”徐光啟說道。
“你覺得不好?”朱常洛反問道。“耗費國帑,連年加餉,搞得我大明百姓不聊生,這才叫有傷天德。與其讓邊疆百姓擔驚受怕,讓內地百姓節衣縮食,還不如苦一苦建奴。”
“這畢竟是聖人的教化,要是傳揚出去恐怕會招致反對。”徐光啟歸終究還是一個實用主義者,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誰說要把這件事給宣揚出去了。私底下做嘛,有的是人願意做這個人頭生意。”朱常洛下令道:“好了,繼續翻譯吧。”
“遵命。”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耐心地等待著兩個明朝的高官用自己聽不懂的語言進行著討論。最後當他聽見朝廷不想買奴,反而想要賣奴,不禁感到意外。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中國不比印度,中國人向來是看不起他們這些洋人的,又怎麼會願意來給他們當奴隸呢。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展現出了極高的商業素養。在商業交易中,如果對方願意出售,他便願意購買。近年來,隨著全球海上貿易規模的不斷擴大,奴隸需求也隨之增加。因此對於奴隸販子瓦迪斯瓦夫·阿馬托來說,即使大明不是市場而是貨源,也算不得什麼損失。
瓦迪斯瓦夫·阿馬托開始盤算:新崛起的海上強國英格蘭和傳統的陸權強國法蘭西,為了避開伊比利亞半島的鋒芒,選擇北上去北美洲那邊開辟新的殖民地。隻要能和那邊達成貿易協定,把建州的奴隸賣到加拿大去......不行,又冇人開發西海岸,取道非洲好望角再轉北美東海岸還是太繞了。建州的奴隸還是直接賣到印度和東南亞去吧,那裡的缺口也挺大的。
“敢問,貨從何來?”瓦迪斯瓦夫·阿馬托問道。
“自然是遼東。你們應該也聽說了,京師以北的地界有一支不自量力的遊牧民正扣邊尋釁。朝廷準備在擊潰他們之後將其中的一部分人送出遼東。”徐光啟調整心態,措辭委婉。
“澳門的奴隸商人願意為朝廷分憂。”瓦迪斯瓦夫·阿馬托趕緊接話表明心跡。
“很好。”朱常洛頷首表示滿意。
“不過我想請問一下,我們能在什麼時間,在哪裡,以什麼樣的價格獲得多少數量的建州奴隸。”瓦迪斯瓦夫·阿馬托一口氣將問題全部丟擲,隻有得到了這些至關重要的資訊,他才能安排航線。
“今天隻確定方針,不商定細節。具體的方案會有彆的人來和你們商討。”朱常洛擺擺手。
“我明白了。”瓦迪斯瓦夫·阿馬托不僅不急,心裡反倒有些開心,因為這句話意味著朝廷方麵願意和他們展開更大規模的商貿往來。
“你是最後一個了吧?哈拉爾德·布蘭特。”朱常洛點名道。
“大人記得小人的鄙名,小人真是不勝榮幸。”哈拉爾德·布蘭特一來就把姿態擺到最低。他不像其他人,他已經完全冇了退路。
“你是乾什麼的來著?”這是今天的重頭戲,但朱常洛的麵兒上卻表現得不甚重視。再配合他的連天哈欠,看起來就像是困急了想走似的。
“回大人話,小人是......”軍火商哈拉爾德·布蘭特又把在朱雀閣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軍火販子。想要在大明境內開廠子?”朱常洛撇撇嘴。“冇有這個先例啊。”
“大人。我可以成為這個先例。”哈拉爾德·布蘭特誠懇地說道。
“哈哈。”朱常洛笑道。“成為先例是要有代價的。你能付出什麼樣的代價讓朝廷為你開這個先例?”
“我可以給幾位大人奉上豐厚的報償。”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條遞給徐光啟。
“大人,上麵說他願意拿出二萬兩銀子作為孝敬。”徐光啟說道。
“告訴他,就說他這點兒東西無法說服皇上。”朱常洛搖頭道。
如實翻譯後,哈拉爾德·布蘭特急道:“那小人要如何才能打動皇上呢?”
“槍炮畢竟是國之重器。讓你一個外夷海商掌著皇上和朝廷都不會放心。”朱常洛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所以我可以用這筆錢幫你活動一個低階的官身,讓你掛靠在工部上。”
“多謝大人!”哈拉爾德·布蘭特很識相地磕了一個還算標準的響頭,這顯然是練過的。
“彆急著謝我。這隻是務虛,堵其他官員的口實而已。”朱常洛擺手示意他站起來。
“那請問大人,何為務實呢?”哈拉爾德·布蘭特急切道。
“務實就是,你的廠子要掛靠在兵仗局名下。內廷要拿乾股,要派遣監工,同時更要派兵看著。”徐光啟將朱常洛的話翻譯完後,自己又補了一句:“還不快謝恩,兵仗局是太監管著的,掛靠在兵仗局名下意味著有皇上作保。”
“卑職叩謝大人。”哈拉爾德·布蘭特很順遂地將自己帶入了明朝官員的角色。
他並不排斥朝廷管控,派兵看著也無可厚非。隻要能說上話,能賺錢賺名聲,他就冇有意見。“那要抽多少乾股。”哈拉爾德·布蘭特謹慎地問道。
“三七開。你三,內廷七。”朱常洛漫天要價。
“大人,這也太多了吧。”哈拉爾德·布蘭特還價道:“反過來還差不多。”
“不可能。內廷的關係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攀上的。就這七成兒還得看司禮監王公公的臉色。”朱常洛滿口謊言,張嘴就來。
“啊?”王安半句話都插不進去,正發呆呢。突然被點到,一時間滿臉茫然。
“大人,這樣兒,六四開。不能再多了。”哈拉爾德·布蘭特不住搖頭。全身上下都在表示著反對。
“四六,你四,內廷六。你想想,攀上了王公公的關係。拿到了司禮監的旗牌,得少花多少呈儀孝敬。而且,抽的是你的利潤。就算拿走九成,你不還是有的賺。”朱常洛麵露不愉。
“大人啊,再多下去我還不如做個二道販子呢。”哈拉爾德·布蘭特歎了一口氣,認命似地說道:“這樣兒,五五開。我再把自己的棺材本兒掏出來,再湊一萬兩銀子。就當我孝敬給王公公了,如何?”
“徐禮部,您看我做什麼?”王安尷尬地抓了抓後腦勺。
“他說他要給您孝敬一萬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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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早了,朱常洛不願意在徐光啟家裡過夜,這勢必搞得雞飛狗跳,剛纔要不是他壓著,徐光啟非得把府上能找到的人全部弄出來給他磕頭。所以在瞭解了基本的資訊,並敲定火器廠的分潤問題後,朱常洛便坐上了返回皇宮的轎子。
轎子是八抬的,能毫無壓力地裝下兩個人。
“今天的事情你怎麼看?”朱常洛問朱由校。
“怎麼看?兒臣還能怎麼看?”朱由校正漫無邊際地思考著水三種形態及變化。被這突然的一問給驚了個激靈。
“你以為朕隻是帶你來這裡看海猴子的嗎?”朱常洛捏了捏朱由校的圓臉。
“父皇能否說得具體些?”朱由校正了正身子。
“你覺得,這五個人的共同點是什麼?”朱常洛揉了揉眼角。
“市儈,極度市儈。”朱由校幾乎冇有思考就得出了這個非常直觀的結論。“可以說他們冇有哪一句不是繞著金銀展開的。”
“當然了,他們是商人。商人重利,等於農民重田。不繞著纔是怪事。”朱常洛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還有呢?”
“還有?五個海商來自不同的地區,分屬不同的行當。船主、地主、礦主、工廠主、奴隸主。奴隸......對了!是奴隸,他們獲利的根本是奴隸!”朱由校明悟過來。“地主要靠奴隸來給他們種地,礦主要奴隸給他們挖礦,隻有那個二道販子冇提過奴隸。兒臣想,他要是把火器廠開到南洋地麵去,多半也會和那個奴隸販子打交道。而那個船主不是有一支南洋海麵的船隊嗎?他肯定會幫著那個奴隸主轉運奴隸。”
“你覺得這種事情對不對?”朱常洛問道。
“當然不對。大明的律法管不到他們頭上,所以商人蓄奴本身冇有什麼問題。可奴隸雖天生卑賤,但好歹也是人,與畜生不同。隻有蠻夷纔會把人當畜生用。”朱由校說道。
朱常洛點點頭。這個時代等級觀念纔是絕對的主流,要是有人跳出來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得到的答案大概率會是“有的”。
不過東西方的思想差異還是很大的,在“仁”這一思想的熏陶下,東方人大體還是把與異質的其他族群當做人類來看待,而西方的殖民者則是毫不客氣把異質的其他族群當做非人的存在來看待。近代百年屈辱的史實證明,西方人不殖民中華大地不是因為不想殖民,而是因為長期以來,強大的集權王朝讓他無法殖民。
如果大明不夠強大,這些漂洋過海來亞洲“淘金”的船主海商們絕不會老老實實地坐在席麵兒上掰扯什麼分潤,更不可能卑躬屈膝地像個奴婢一樣,跪在地上懇求大明的官員給他們一個開廠通商的機會。而是會毫不猶豫地像役使印度和東南亞地區的人那樣,把中國人當做牲口來用,成為“洋大人”而非“洋小人”。
“那你排斥他們嗎?”朱常洛追問道。
“回父皇,就本心來論,兒臣很排斥這些人的做派,畢竟人與禽獸不同。他們是化外蠻夷,兒臣卻是學了聖人之道的。”朱由校話鋒一轉。“但是,兒臣是父皇的兒子,父皇是大明的皇帝。父皇以大明天下的百姓為重,兒臣也當如此。”
“而且被他們役使的人,不是大明的奴婢,更不是大明的百姓。與背叛朝廷、自絕於天下的建奴冇有根本上的分彆。所以,為了天下人的利益,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兒臣自當暫時放下聖人的理想做一個市儈的人。除非......”朱由校頓住了。
“除非?”朱常洛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除非能將大明的疆域拓展至南洋,設郡縣並教化夷狄,”老朱家的戰鬥熱血彷彿在這個即將年滿十五歲的青年身上熊熊燃燒了起來。
“你想做武帝啊?”朱常洛笑問道。
“兒臣......”朱由校就像犯中二病的時候被當場抓包的年輕人那樣,不好意思地把頭給低下了去。
“記住你的滿腔熱血、雄心壯誌。回去拿本子把它寫下來,放在你隻有你自己能找到的地方。當你什麼時候倦了,怠了就把它翻出來看看。”朱常洛溫柔地撫了撫兒子的腦袋,用嚴肅且沉穩的語調說道:“嘉靖爺剛進京那會兒也是想有一番作為的,可嘉靖爺最後卻迷失在了虛妄的永生之道中。如果冇有海瑞抬棺死諫,恐怕嘉靖爺就再也想不起他雄姿英發的樣子了。”
“兒臣明白了。”朱由校鄭重地點點頭。
“既然你願意稍違本性去和這些西洋人打交道,朕就給你一個差事。”朱常洛說道。
“父皇,兒臣願做。”朱由校甚至冇問父皇要他們乾什麼。
“治大國,先管小地。朕給你一個府,你去把那個府管好。”在朱常洛製定的繼承人培養計劃裡,“管小地”是極其重要的一環。
皇帝靠著繼承一飛沖天,但自嘉靖以來,皇帝就將自己變成了北京城裡的高高在上的金絲雀,在這一隅之地坐井觀天。統治幾十年,連最基本的民情、物價都不知道。
“......”朱由校非常激動,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問道:“敢問父皇,那個府在哪裡?”
“那個府現在還不存在呢。”朱常洛賣了關子。
“啊?”朱由校感覺自己的心裡就像有一隻貓在抓撓似的。“不存在要怎麼管呢?”
“天津。”朱常洛打了個響指。“朕要在天津建一個新的大型港城,你就去那裡做府台。從零開始,把天津變成廣州。”
“新建?兒臣......”
“怎麼,冇信心啊?”
“有!”朱由校熱血上頭。
“很好。明年春闈之後,朕會給你幾個新科進士,他們會輔佐你,你也要培養他們。”
“兒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