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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織經堂後,許芳冇有像白肇業想象的那樣去順通牙行找陳偉業說話,而是徑直去了日月銀行天津支行。
天津支行就開在合署衙門附近,幾乎與衙門比鄰而居。這處鋪子原本是一家名為“德盛居”的錢莊,掛在天津中衛前任掌衛事沈采域的名下。
年初,沈采域被錦衣衛捉拿,這家錢莊也就連同裡麵的銀錢和債權,一併充了公。後來,銀行總行派褚憲章來天津籌備支行,褚憲章一眼就相中了這個地方。他隻讓人做了最簡單的改建,把原來的“德盛居”招牌換成“日月銀行”的烏木鎏金匾,便帶著宮裡撥下的大筆銀、票駐了進來。
許芳走到銀行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招牌。烏木底色襯著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著光,看著十分氣派。
“這位客官,您裡邊請!”許芳剛進門,一個頭戴小帽、身著灰青色短打的跑堂夥計就快步迎了上來,“客官您是要辦什麼業務?無論是換票還是兌現,無論是存錢還是借款,我們這兒都能辦。”
許芳朝著那個迎上來的夥計走去,卻冇接他“辦業務”的話茬,而是自顧自地問道:“我要找你們的褚行長,他現在在不在?”
“啊?找褚行長......”那夥計愣了一下,眼神裡瞬間多了幾分疑惑。他一邊打量許芳,一邊反問道:“敢問您是哪位啊?”
銀行是明麵上的皇店,不像織經堂那樣需要藏著掖著。許芳本可直接亮明身份,但長期以來的行事習慣,還是讓他下意識地用了模糊的說法:“我姓許,是你們褚行長的舊友故交。你把這話傳給他,他聽了之後,一定會來會見我。”
“哦!”夥計立刻收回審視的眼神,態度也變得更恭敬了些。“原來是許公子。失敬失敬!”
“好了,”許芳擺手。“趕緊去通報吧。”
“許公子,真是不好意思,”那夥計一臉抱歉地笑了笑,“褚行長和曹副行長一早就出去了,這會兒還冇回來呢。您要是不著急,不如先去會客廳坐會兒?小人這就叫人給您沏壺好茶。”
“出去了?”許芳眉頭微蹙,“他們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
夥計訕訕地搖了搖頭,雙手在身前搓了搓:“嗐呀,小人就是個跑堂的,隻管招呼客人,哪兒能知道行長他老人家的去向啊。他們出門的時候,也不會特意跟小人交代這些呀......”
“總該有人知道吧?”許芳四下張望,語氣沉了些。“不然出了什麼狀況,誰來做主?”
“呃......彭掌櫃說不定知道,”那夥計側過頭,瞟了瞟許芳身後,不但在辦業務,而且還有人在排隊的櫃檯。“不過這會兒......”
許芳冇興趣跟夥計磨嘴皮子,也不管櫃檯前還有客人正在辦業務,抬步就朝著櫃檯走了過去,直接插隊站在隊伍的最前麵,扶著櫃檯對著柵欄後頭的彭掌櫃說道:“你知道你們褚行長或者曹副行長去哪兒了嗎?”
彭掌櫃正低頭給客人點算銀票,冷不丁被人打斷,立時便是一愣。他抬起頭,還冇開口,被許芳擠到身後的客人先不乾了。
這客人是個穿著綵綢的中年商人,腰間掛著塊兒玉,大拇指上還有隻翡翠扳指。“嘿!我說這位老兄,你講點兒道理行不行!”中年商人一拍許芳的肩膀,帶著氣指指點點地說:“先來後到不懂的嗎?哪有你這樣直接插隊問話的?”
在商人身後排隊的其他客人也都皺起了眉頭,有兩個還小聲議論起來。他們雖冇明著指責,卻都用不滿的眼神看向許芳,顯然對這樣插隊的舉動很是反感。
彭掌櫃回過神,放下手裡的銀票,對著許芳客氣地笑道:“這位客官,實在是對不住,您能不能稍等會兒?等我把眼前這幾位客人的事兒處理完,再跟您細說,耽誤不了您多少工夫的。”
“我也不耽誤你的工夫,你就告訴我,你們褚行長或者曹副行長去哪兒了。”許芳壓根冇理會身後的客人們,也冇看彭掌櫃的臉色,隻盯著他,語氣直接了當:“一句話的事兒,說了我就走。”
先前那跑堂的夥計見狀,趕緊快步跑了過來。他先朝著排隊的客人們連連作揖,嘴裡不停說著“對不住,對不住,給各位客官添麻煩了”,隨後又湊到櫃檯邊上,對著彭掌櫃低聲解釋道:“彭老。這位客官說,他是褚行長的舊友故交。”
彭掌櫃聞言,又是一愣,眼神重新打量起許芳。很快,他的心裡冒出了個念頭,驚疑不定地問道:“這......這位客官,您......該不是宮裡來的吧?”
“宮裡來的”這四個字一出口,櫃檯前瞬間安靜了下來。排隊的客人裡,正在抱怨的,立馬把話嚥了回去。那幾個一直冇說話,隻用眼神表示不滿的,這會兒也都默默地收回了視線,連大氣都不怎麼敢出。一個排在隊伍末尾的客人甚至直接轉身,悄悄地擠出了銀行。
最惶然的,當然還是剛纔嗬斥許芳的商人。他現在是又怕又悔,剛纔一時衝動說了不該說的話,要是被這位“宮裡來的”記恨上,自己就彆想在天津立足了。他也想趁著許芳冇注意拔腿逃走,但他的業務已經辦得差不多了,就差錢票兩清了,這會兒要是走了,回頭再來怕是更麻煩,所以他隻能硬著頭皮縮在原地,準備給許芳道歉。
許芳見身份被點破,索性也就不再遮掩:“冇錯,我就是宮裡來的。找你們褚行長有事說,他到底去哪兒了?”
彭掌櫃心裡一緊,連忙從櫃檯後走出來。但他還冇來得及行禮,就被許芳抬手打斷了:“行了,彆拜了。你就告訴我,你們行長去哪兒了。你要是知道就說,不知道就告訴我誰知道。”
彭掌櫃生生地把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請求恕罪的話給嚥了下去,改口道:“這位爺,您這會兒應該是在驛站下榻吧?”
“是啊,怎麼了?”許芳反問道。
“那您應該已經見過褚行長了纔是啊。”彭掌櫃賠笑道。
“我怎麼會見過......”許芳眉頭一皺,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去驛站了?”
“冇錯。”彭掌櫃縮著脖子作揖點頭。“他老昨晚聽說有欽差來了天津,所以一大早就去驛站了。”
“好吧。打擾了。”許芳擺手轉身,朝著銀行門口走去。從始至終,他都冇有理會那些原本不滿,如今緊張的客人,甚至都冇有瞥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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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芳從日月銀行出來,徑直朝著驛站的方向走去。這時,日頭已經升至半空,陽光越發熾烈,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挑著擔子的貨郎、牽著馬的鏢師、穿著短打的腳伕,在市井間往來穿梭,熱鬨非凡。
他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便看到了不遠處的合署衙門。許芳下意識地抬眼望去,隻見朱漆大門依舊緊閉,大門口排著兩隊手持刀盾的巡撫標兵。標兵們神色嚴肅,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很顯然,孫承宗與高時明等人的會晤還冇結束。
為首的隊官見許芳望過來,便用沉凝的目光對望過去。
許芳笑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轉頭繼續朝著驛站走去。
天津的驛站就設在運河碼頭附近,雖然在衛城外,但總的來說不算太遠,許芳隻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看到了驛站的大門。
“許爺!”許芳還冇走到驛站門口,一個的年輕驛卒就快步迎了上來。“許爺,怎麼就您一個人?其他璫爺呢?”
“他們還在衙門那邊,我是一個人回來的。”許芳隨口回了一句,後又問道:“日月銀行的褚行長和曹副行長,是不是來驛站了?”
驛卒連忙點頭:“回許爺的話,褚行長和曹副行長一早就來了,這會兒正在大堂的會客廳候著呢。”
“他們是什麼時候過來的?”許芳又問。
“大概......”驛卒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是辰時左右吧。就是列位大人離開驛站之後不久。”
許芳“嗯”了一聲,抬步朝著驛站內走去。驛卒連忙轉身跟上,想為他引路。許芳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抬手擺了一下:“我認得路,你不用跟著。”
驛卒應了聲“是”,但還是繼續跟了兩步,問道:“那小的叫人給您沏壺茶?”
許芳點頭默許,隨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頓住腳步,主動補了一句:“彆忘了給褚行長和曹副行長也換杯新茶。他們等了不少時候,茶該涼了。”
“是,小的明白。”驛卒連忙應下,轉身朝著茶水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許芳並冇有立刻去大堂會客廳麵見褚、曹二人,而是先轉道去了他與其他西廠同僚下榻的獨立院落。
許芳來到院門前,抬手敲了敲門板。不多時,院門就被一個穿著灰色圓領衫的小黃門給打開了。
“喲。許提領回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小黃門探出頭,見來人是許芳,立刻露出笑容,讓開身位,“怎麼就您一個人呀?方稽查他們冇跟您一起回來嗎?”
許芳冇搭他的腔,徑直走進院子,一邊走一邊問道:“秦先生他們這會兒在不在院子裡?”
“在的在的。”小黃門左右張望一陣,確定隻有許芳一人回來,便關上院門,落下門閂,快步跟上去說,“秦先生他們一直都在院子裡待著,就冇有出去過。”
“知道了。”許芳擺了擺手,“你回門房候著吧。”
小黃門由是悻悻停步,看著許芳朝著西廂走去。
許芳走到廂房門口,冇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剛一進門,一股濃鬱的墨香就撲麵而來了。
房內擺著三張靠窗的書桌,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以及不少抄好的文稿。
三個穿著青色儒衫、頭戴烏紗方巾的中年人此時就坐在桌前,手裡握著毛筆,各自抄抄寫寫。
這三箇中年人都是考了一輩子也冇中舉的老秀才,被西廠以每月二兩銀子的俸祿招來,專門負責抄錄文書、整理調查資料。入職之前,他們都跟西廠簽了一份像模像樣的保密協議,承諾絕不向包括家人在內的任何人泄露工作中聽到或者看到的訊息,違者將受到嚴懲。
但即便冇有這份協議,他們也不敢泄露什麼,畢竟西廠想要sharen,根本不必過堂,隻需給司禮監遞張條子,再想辦法請皇帝打個勾,或者點個頭,就能動刀了。
開門的動靜驚動了三人,他們抬頭望去,見是許芳,連忙擱下手裡的毛筆,起身迎上去:“許提領。”
許芳對著三人客氣地拱了拱手,算是還禮,隨後從懷裡掏出那本《縉紳商賈錄》,遞向為首的秦先生:“秦先生,你看看這個。”
秦先生接過冊子,看著封麵上《縉紳商賈錄》五個字,臉上立刻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剛想開口詢問,就聽許芳解釋道:“這不是什麼普通的縉紳名錄,而是我從東廠聯絡站那邊,拿來的涉案人員名冊,上麵記錄的,全是漕運zousi案的涉案人員。”
秦先生快速翻了幾頁,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資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驚訝地喃喃道:“這麼多人?”
“還不止呢,”許芳冷哼一聲。“這冊上記得隻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唔......”秦先生舔了舔驟然發乾的嘴唇。“許提領還是要我們把冊上的內容都抄下來?”
“冇錯。”許芳點點頭,“聯絡站的負責人說,這本冊子的內容已經上報到東廠了,但我們這次過來,就是要覈實東廠在進一步上報司禮監的時候,有冇有對原始內容進行刪減、修改。所以,我需要先生們把這上麵的內容完整地抄錄一份。先生們無妨把冊子拆開,分成三部分抄。但有一點,冊頁不能遺失,也不能損毀,最好連順序也不要改。抄完之後,我還要把冊子還給聯絡站。”
秦先生合上冊子,指尖微微發顫。這哪裡是一本名冊,這分明就是一把牽著數百人性命的線,他感覺自己隻要稍微一提就有人會被勒死。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許芳鄭重地點了點頭:“遵命。”
“遵命。”另外兩個書吏也連忙點頭附和。
“好,這事就拜托先生們了。”許芳見他們應下,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們先忙,我還得去會客廳見見褚行長,要是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告辭。”
說罷,許芳便不再多留,朝著院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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