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氣味,總是頑固地滲透進每一寸空氣、布料,甚至麵板紋理裏,揮之不去。
蘇離站在VIP病房門口,手裏拎著一個包裝精美卻毫無溫度的果籃——蘇擎準備的“禮物”。門虛掩著,裏麵傳來林母刻意壓低卻難掩焦躁的絮叨,還有護士輕柔的、公式化的叮囑。
她抬手,指節在門板上叩出兩聲清脆的響。
裏麵的聲音停了。片刻,門被拉開,林母那張保養得宜卻因連日憂心而顯出憔悴的臉出現在門口。看到蘇離,她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堆起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是蘇離少爺啊,快請進,快請進。”
病房裏窗明幾淨,鮮花堆滿角落,卻驅不散那股疾病與壓抑混合的氣息。林薇兒靠坐在床頭,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之前多了點人氣。看到蘇離,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擱在被子上的手無意識地揪緊了布料。
“蘇離學長。”她聲音很輕,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
“林伯母,薇兒同學。”蘇離微微頷首,將果籃放在床頭的矮櫃上,“父親讓我來看看,祝薇兒同學早日康複。”
“哎呦,蘇董太客氣了,還專門讓你跑一趟。”林母連忙道謝,眼神卻有些閃爍,不敢與蘇離對視太久,“薇兒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們蘇家幫忙,醫生都說發現得及時,不然……唉。”她拿起熱水壺,“你們年輕人聊,我去打點熱水。”
林母匆匆離開了病房,門被輕輕帶上,留下一種刻意營造的、卻更顯尷尬的安靜。
蘇離走到窗邊,背對著林薇兒,看著樓下花園裏稀疏的人影。陽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照不進她眼底的晦暗。
“明天幾點的飛機?”她開口,聲音平淡。
“……上午十點。”林薇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遲疑,“直飛蘇黎世,爸爸說那邊安靜,適合休養。”
“嗯。”蘇離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是沉默。隻有監測儀器偶爾發出的、規律的滴滴聲。
“學長,”林薇兒忽然開口,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顫意,“那天在醫院……謝謝你。”
蘇離知道她指的是指尖那一下微弱的勾連。“不用。”她依然看著窗外。
“我……”林薇兒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可能……不會回來了。”
蘇離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林薇兒也正看著她,那雙總是盛滿水光的眼睛裏,此刻是空茫的,像被暴風雨洗劫過的湖泊,隻剩下枯寂的堤岸。
“爸爸說,去那邊念書,安靜。也許……就不回來了。”她重複著,像是說給蘇離聽,也像是說服自己。
蘇離走到床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距離拉近,她能聞到林薇兒身上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屬於少女的甜香,此刻卻顯得格外脆弱。
“那枚耳釘,”蘇離看著她,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還在嗎?”
林薇兒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摸耳垂,那裏空蕩蕩的。她沒戴任何首飾。
“……在。”她嘴唇翕動,吐出這個字,輕得像歎息。
“瑞士很美。”蘇離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目光卻緊緊鎖著林薇兒的眼睛,“治安也好。有些事情,留在那裏,比帶回來安全。”
林薇兒怔怔地看著她,眼圈慢慢紅了。她聽懂了蘇離的暗示——那枚作為“護身符”的儲存器,最好留在國外,或者,幹脆找機會“處理”掉。留在身上,帶回來,都是禍端。
“我……”她的聲音哽嚥了,“我不知道……我害怕……”害怕蘇晴,害怕父親,害怕那個握住她把柄、逼她走入絕境的漩渦。離開,似乎是唯一的生路,卻也意味著永遠的放逐和未知。
“害怕是正常的。”蘇離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冷酷的鎮定,“但有時候,離開,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她頓了頓,補充道,“至少,離開這裏,呼吸到的空氣,是屬於自己的。”
林薇兒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大顆大顆,砸在雪白的被單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她沒有發出聲音,隻是無聲地哭著,肩膀微微顫抖。
蘇離沒有安慰,隻是靜靜地看著。直到林薇兒的抽泣漸漸平複,她才從隨身的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得很小的便簽紙,上麵用最普通的圓珠筆寫了一行地址和一個網址。
“如果,”蘇離將紙條放在林薇兒手邊的被子上,“如果有一天,你在那邊覺得無聊,想找人說說話,或者……需要一點來自故鄉的、安全的訊息,可以試試聯係這個地址,或者訪問這個網站。隻是個……留學生互助的小論壇。”她說得輕描淡寫。
那地址和網址,是她通過謝雲深的加密渠道獲得的一個絕對安全的聯絡點,隸屬某個國際性的、保護證人或線人的隱秘組織。這是她能為林薇兒做的,最後的、也是風險極高的一步。一旦動用,意味著林薇兒可能徹底與過去決裂,甚至需要新的身份。
林薇兒看著那張紙條,像看著一塊燒紅的炭,不敢觸碰,卻又移不開目光。她明白這張紙條的分量。
“我……”她顫抖著手,終於還是拿起了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指關節捏得發白。“謝謝。”這一次,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近乎訣別的意味。
蘇離站起身:“好好休息。明天……一路平安。”
她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身後傳來林薇兒極其微弱的聲音,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學長……你也……小心。”
蘇離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林母正提著熱水壺回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蘇離少爺這就要走了?不多坐會兒?”
“不了,公司還有事。”蘇離微微頷首,與她擦肩而過。
走出住院大樓,午後灼熱的陽光兜頭照下,刺得她微微眯起眼。醫院花園裏草木葳蕤,蟬鳴聒噪,與病房裏的死寂判若兩個世界。
她坐進車裏,沒有立刻發動。林薇兒最後那句“小心”,在她耳邊回響。小心誰?蘇晴?趙明遠?還是……這整個吃人的漩渦?
手機震動。黑色那部。
謝雲深:「送完了?」
「嗯。」她回複。
「她狀態?」
「決定走了。給了聯絡點。」
「很好。最後一程,保持距離,隻做該做的。」
最後一程,指的是明天去機場送行。蘇離明白他的意思。眾目睽睽之下,禮節性出現,然後幹淨利落地轉身,不留任何話柄。
她發動車子,駛離醫院。後視鏡裏,白色的住院大樓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高樓林立的城市背景中。
林薇兒,這顆身不由己的棋子,終於要被挪出棋盤了。隻是不知道,她的離開,是會帶走一部分秘密和危險,還是會引發新的、更不可測的動蕩。
蘇離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無論怎樣,她自己腳下的路,依舊布滿荊棘,看不到光亮。蘇擎的警告,趙明遠的把柄,蘇晴的恨意,謝雲深的莫測……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她踩下油門,黑色的轎車匯入車流,朝著蘇家主宅的方向駛去。陽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得清晰而冷硬,如同刀鋒
棋盤未終,落子無悔。隻是執棋的手,似乎越來越多了。而她,必須比所有人都更清醒,更冷酷,才能在這局死棋裏,為自己,博取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