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邊境小城的空氣裏永遠浮著一層散不盡的鹹腥，混著廉價柴油和熱帶水果腐爛的甜膩。午後的陽光毒辣，曬得柏油路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蘇離站在碼頭附近一棟半廢棄倉庫的陰影裏，身上是毫不起眼的灰色工裝，臉上抹了層薄薄的、改變膚色的特製油膏，頭發用帽子壓住。她像一滴水，輕易融入了這個龍蛇混雜、以走私和灰色交易聞名的港口小鎮背景。
謝雲深給的線索，以及她自己那支技術小組扒出來的資訊碎片，最終都指向這裏——一家掛著“宏達遠洋貿易”破爛招牌、實則是走私網路關鍵中轉站的地下錢莊。據稱，陳墨那條通過“瀾庭基金會”洗白的資金，有一部分會在這裏，換成更隱蔽、更“實用”的硬通貨，或者直接支付給某些不見光的“供應商”。
她已經在這裏蟄伏了兩天。通過偽裝成尋找零工的碼頭短工，摸清了“宏達”的日常運作規律，幾個關鍵人物的樣貌和習慣，甚至意外發現了一條通往其內部記賬室的、年久失修的通風管道。
風險極高。一旦暴露，在這種法外之地，她這個“蘇家少爺”的身份毫無意義，隻會成為砧板上更肥美的肉。但蘇擎要的“把柄”，需要鐵證。光有資金流向和可疑關聯不夠，需要實物，需要交易現場，需要能堵住所有人嘴巴的東西。
今晚，據一個用兩條好煙換來的模糊訊息，“宏達”會有一筆“大單”過手，可能與一批“特殊”的藝術品（或者說是文物）有關，交易方似乎來自境外。
通風管道狹窄，布滿灰塵和蛛網，鏽蝕的鐵皮邊緣刮擦著衣服，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蘇離嘴裏咬著一支微型冷光棒，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她動作極慢，像壁虎一樣在管道內壁挪動，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汗水早已浸透裏衣，黏膩冰冷。
下方隱約傳來人聲，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和粗嘎的笑罵。她停在一道柵格通風口上方，透過鏽蝕的縫隙向下看去。
下麵是一個簡陋但戒備森嚴的房間，堆放著一些木箱和油布包裹。幾個彪形大漢站在門口，腰間鼓鼓囊囊。房間中央的破木桌旁，坐著三個人。
背對她的是一個穿著花襯衫、脖子戴著粗金鏈的禿頂男人，應該是“宏達”的負責人。他對麵，坐著一個穿著不合時宜的西裝、臉色蒼白、眼神飄忽的年輕男人——陳墨！蘇離心髒猛地一縮。盡管影像資料裏見過，但真人出現在這種地方，帶來的衝擊截然不同。他看起來緊張又亢奮，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
第三個人背對著通風口的方向，隻能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寬闊背影，以及一頭修剪得很短的亞麻色頭發。不是中國人。
“貨呢？”禿頂男人用生硬的普通話問。
亞麻色頭發的外國人打了個響指，門口一個大漢搬過來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箱，放在桌上開啟。裏麵是幾件用泡沫仔細包裹的器物，即便隔著距離和昏暗光線，蘇離也能看出那古樸的造型和隱約的金石光澤——絕對不是普通的工藝品或當代藝術品。
陳墨迫不及待地湊過去，拿起一件小型青銅器，手指顫抖地摩挲著上麵的紋路，眼中流露出病態的癡迷。“沒錯……是它……戰國早期，錯金雲紋豆……真品……”他喃喃自語。
禿頂男人哼了一聲：“陳少爺好眼力。東西你也驗了，錢呢？”
陳墨放下青銅器，擦了擦手，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過去。“定金。剩下的，老規矩，走基金會渠道，三天內到你們海外賬戶。”
禿頂男人掂了掂信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跟陳少爺合作，就是痛快。”他使了個眼色，另一個大漢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這是這次‘附加品’的清單和報價，陳少爺看看有沒有興趣？剛到的‘新貨’，純度很高，保證‘靈感’源源不斷。”
陳墨接過平板，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更加蒼白，眼神卻更加飄忽熾熱起來。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喉結滾動。“……要……都要。一起結算。
毒品。蘇離在通風管道裏屏住呼吸。陳墨不僅涉嫌走私文物，還在進行毒品交易！這就是蘇擎要的“更刺激的”把柄！
“爽快！”禿頂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陳墨的肩膀。那個外國人始終沉默著，隻是偶爾用冰冷的眼神掃視全場。
交易似乎接近尾聲。陳墨指揮著大漢將那個裝著青銅器的金屬箱重新封裝。禿頂男人則拿著平板，似乎在確認“附加品”的交接方式。
就是現在！
蘇離將早就準備好的、偽裝成鏽蝕螺釘的微型高清攝像頭，小心翼翼地調整角度，透過通風柵格的縫隙，對準了下方的交易現場和人臉。同時，另一隻手裏一個更小的、帶有磁吸功能的竊聽器，被她用一根細長的柔性杆，悄無聲息地從柵格縫隙中垂下，輕輕吸附在下方一根橫梁的底部陰影裏。
做完這一切，她立刻開始緩慢後退，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汗水滴進眼睛，刺痛。
就在她退到管道中段時，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暴喝：“什麽人？！”
不是針對她。但緊接著是椅子被撞倒的聲音、雜亂的腳步聲和拉槍栓的哢嗒聲！
“有警察！操！抄家夥！”
倉庫裏瞬間大亂。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擴音器的喊話。
蘇離腦子“嗡”的一聲。警察？怎麽會這麽巧？是當地常規巡查，還是……衝這次交易來的？如果是後者，那她的處境就極度危險了！
她不再顧忌聲響，用最快的速度向管道出口爬去！粗糙的鐵皮刮破了手肘和膝蓋的衣料，火辣辣地疼。
下方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槍聲和怒吼。混亂中，似乎有人喊了一句：“上麵！通風口！”
子彈呼嘯著打在通風管道外壁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碎屑和灰塵簌簌落下。
蘇離咬牙，拚盡全力向前蠕動。出口的光亮就在前方！
“砰！”一聲巨響，她身後的管道某處被子彈撕裂，灼熱的氣浪和金屬碎片擦著她的後背掠過！
她猛地一蹬，從狹窄的出口滾落出去，重重摔在倉庫後方堆積的廢棄輪胎上，震得五髒六腑都移了位。顧不得疼痛，她翻身爬起，壓低帽子，朝著預定的撤離路線——碼頭後麵那片雜亂無章的棚戶區狂奔。
身後倉庫方向，警笛聲、槍聲、喊叫聲混成一片。幾道手電光柱在夜色中胡亂掃射。
她不敢回頭，憑借著這兩天摸清的地形，在迷宮般的棚戶區小巷裏穿梭。汙水橫流，垃圾遍地，黑暗中傳來野狗的吠叫和不明所以的窺視目光。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葉像要炸開，身後的喧囂漸漸被棚戶區固有的嘈雜淹沒，她纔在一個堆滿爛魚筐的肮髒角落停下，背靠著腥臭潮濕的磚牆，劇烈地喘息。
手肘和膝蓋傳來刺痛，後背被碎片擦過的地方火辣辣。她檢查了一下貼身藏著的微型攝像機和儲存單元，確認完好。竊聽器是實時傳輸的，希望剛才的混亂沒有中斷訊號，或者至少，已經傳回了關鍵片段。
棚戶區渾濁的空氣湧入鼻腔，混合著血腥味（可能是她的）和更深的腐朽氣息。遠處，港口的方向，警燈的光芒依然在夜空裏閃爍。
這不是意外。警察來得太巧了。是謝雲深？還是蘇擎另外安排了人手？或者，是陳墨的對頭，甚至“宏達”的競爭對手？
她不知道。隻知道剛才與子彈和死亡擦肩而過。而獲取“把柄”的過程，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血腥和接。
休息了幾分鍾，等呼吸稍微平複，她撕下工裝袖子，草草包紮了流血的手肘。然後，像幽靈一樣，融入棚戶區更深的陰影，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預先安排的接應點移動。
那裏有一輛不起眼的破舊麵包車，司機是她技術小組的外圍成員，絕對可靠。
坐進車裏，引擎發出沉悶的咳嗽聲，緩緩駛離這片危險的區域。車窗外的棚戶區向後掠去，漸漸被正常的街景取代。
蘇離靠在布滿油汙的車座上，閉上眼睛。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浸透全身。
她攤開手掌，指尖因為用力過度和緊張而不停顫抖。掌心躺著那枚微型攝像機，冰涼的金屬外殼上，沾著她自己的血和汙漬。
證據拿到了。九死一生。
但真的值得嗎？為了蘇擎的權鬥，為了一個紈絝子弟的罪行，她差點把命丟在邊境那個肮髒的碼頭。
手機在貼身口袋裏震動。不是黑色那部，是她日常用的。螢幕上跳出一條來自蘇晴的資訊，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關切：
「小離，聽說你請假去參加校外實踐了？一切還順利嗎？注意安全，早點回來。大伯昨天還問起你。」
蘇離盯著螢幕，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順利？差點回不來。
她沒回複，關掉了螢幕。將染血的微型攝像機緊緊攥在手心，直到堅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麵包車顛簸著，駛向通往南城的高速公路。
車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隻有零星的車燈劃過，像短暫燃燒又迅速湮滅的流星。
狩獵的第一回合，她僥幸脫身，帶回了獵物的一隻耳朵。
但她也徹底暴露在了獵場之中。子彈的呼嘯聲，還在耳邊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