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雪還未化儘,酸棗城外的柳枝已經悄悄冒出了嫩芽。
州牧官邸的正堂內,炭火雖已撤去,卻仍有一股暖意。林昊坐在主位上,手中捧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眉頭緊鎖。
郭嘉坐在他身側,輕搖羽扇,麵色凝重。荀彧和司馬朗也都在,各自看著手中的抄件,一言不發。
密報是從涼州傳來的,蘇媚兒親筆所寫。內容隻有短短幾行,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原本平靜的池塘。
董卓死了。
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刺殺的,而是死在了一場晚宴上。
那是歲末的答謝宴。董卓召集西涼各路將軍,說是要答謝諸位近年來對他的支援。李傕、郭汜、華雄、李儒……能叫得上名字的,幾乎都到了。
宴席上推杯換盞,氣氛融洽。董卓看起來心情很好,與眾人談笑風生,頻頻舉杯。
可當李傕、郭汜上前敬酒時,董卓飲下那杯酒後,忽然麵色大變,當場倒地。
七竅流血,渾身抽搐,不過片刻,便沒了氣息。
眾人大驚失色,李儒當即高呼:“李傕郭汜毒害主公!來人,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宴席外忽然衝出無數刀斧手,見人就砍,逢人便殺。那些與李傕、郭汜走得近的將領,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
李傕、郭汜在親信的拚死護衛下,重傷逃離。而他們的親眷、部將,據說在同一晚被人秘密處決,無一倖免。
一場答謝宴,變成了一場屠殺。
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林昊放下密報,長長地歎了口氣。
“董卓……就這麼死了?”
他的聲音有些複雜,有唏噓,有感慨,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荀彧搖搖頭,輕聲道:“一代梟雄,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唏噓。”
司馬朗也歎道:“想當年,董卓進京,挾天子以令諸侯,何等的威風。誰能想到,最後竟死於一場鴻門宴。”
眾人沉默。
是啊,誰能想到呢?
那個從西涼走出來的軍閥,那個讓十八路諸侯束手無策的權臣,那個占據長安、挾持天子的太師,就這樣草率地落幕了。
死於一杯毒酒,死於一場宴會,死於自己人的手中。
林昊看向郭嘉,卻發現他麵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奉孝,你怎麼看?”
郭嘉輕搖羽扇,緩緩開口:“主公,諸位,嘉以為……此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林昊眉頭微挑:“哦?奉孝此言何意?”
郭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殘雪,緩緩道:“董卓此人,雖殘暴不仁,卻絕非庸主。他能從西涼一介軍閥,做到如今的地位,靠的可不隻是運氣。他明知李傕、郭汜與華雄、李儒矛盾重重,為何還要在此時召集宴會?”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目光炯炯:“他若真想緩和矛盾,為何不在宴前做好防備?他若不想緩和矛盾,又為何要召集這場宴會?”
荀彧若有所思:“奉孝的意思是……”
郭嘉一字一頓道:“董卓這是在以身入局。”
“以身入局?”林昊眉頭緊鎖。
郭嘉點點頭,走回席前,拿起那份密報,指著上麵的幾行字。
“主公請看,這場宴會的結局是什麼?李傕、郭汜重傷逃離,他們的親信被清洗一空。而那些與李傕郭汜有交集的將領,也在當晚被秘密處決。誰做的?自然是李儒、華雄一係的人馬。”
他放下密報,繼續道:“換句話說,董卓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來了西涼軍內部的清洗。那些與他離心離德的人,那些可能在他死後作亂的人,如今要麼死了,要麼重傷逃竄,再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林昊倒吸一口涼氣。
以身入局……用自己的一條命,為西涼鏟除異己?
這得是多狠的人,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郭嘉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輕聲道:“董卓想必是知道自己命數已儘了。與其死後讓西涼陷入內亂,不如用自己這條殘命,做最後一搏。若成功,西涼將成為一塊鐵板,他的繼承人可以穩穩當當地接手他的基業;若失敗……”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林昊介麵道:“若失敗,便如現在這般,李傕郭汜重傷逃竄,西涼依舊大亂。”
郭嘉點點頭:“正是。不過,主公也不必過於擔憂。李傕、郭汜雖然逃了,但已是強弩之末。他們麾下的親信被清洗一空,自己又重傷在身,短時間內掀不起什麼風浪。如今西涼真正要擔心的,不是內部,而是外部。”
林昊若有所思:“你是說……羌人?”
郭嘉點頭:“正是。羌人一直對涼州虎視眈眈,隻是畏懼董卓的威名,不敢輕舉妄動。如今董卓一死,西涼內亂,羌人豈會坐視不理?若李儒不能在短時間內平定內亂,整合西涼軍……”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恐怕董家最後將退出這場中原的競爭。”
林昊沉默片刻,輕歎一聲:“密切關注西涼的動態吧。雖然涼州離我們遠,但西涼若亂,關中必危。關中若危,司隸的劉表、益州的劉焉都會受到影響。屆時,整個天下的局勢都會發生變化。”
荀彧點點頭:“主公所言極是。彧會安排人手,密切關注西涼動向。”
司馬朗也道:“屬下也會讓各郡縣加強戒備,以防萬一。”
林昊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衛快步而入,單膝跪地,抱拳道:“主公,外頭有人求見。”
林昊眉頭微挑:“何人?”
親衛抬起頭,一字一頓道:“來人自稱是主公在洛陽的舊友,姓賈,名詡,字文和。”
林昊愣住。
賈詡?賈文和?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賈詡,字文和,武威姑臧人。此人是三國時期最頂尖的謀士之一,以毒計聞名於世。李傕郭汜反攻長安,是他出的計策;張繡降而複叛,也是他出的計策;官渡之戰前,他勸張繡歸降曹操,為曹操統一北方立下大功。
他的計策,主打一個“傷天和,不傷文和”。意思是,他的計謀往往損人利己,天理難容,卻總能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後人稱他為“三國第一毒士”,不是沒有道理的。
林昊記得,當年在洛陽城外,他曾與賈詡有過一麵之緣。那時賈詡正準備返回涼州,二人匆匆一見,並未深談。沒想到,今日他竟然主動找上門來。
他來找自己做什麼?是投奔?是遊說?還是另有所圖?
林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道:
“快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