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陽一帶,五萬聯軍如蟻群般忙碌著。
新立的中軍大帳內,朱靈正俯身細觀營盤佈局圖,手指在圖上遊走,不時與身旁將領交代幾句。帳中站著十餘名將校,分列兩側,氣氛卻不儘相同。
左側以馬延、張??、馮禮為首,皆是袁紹嫡係將領,與朱靈多有舊誼,態度恭謹。右側則以曹豹、眭固為首的各路諸侯部將,此番隨軍助陣,眉宇間帶著幾分疏離與不耐。
朱靈頭也不抬,聲音沉穩:「馬將軍,前營壕溝需再加深三尺。開陽地勢平坦,若無深壕,難擋騎兵衝擊。」
馬延抱拳:「末將已督促民夫加緊挖掘,日落前必達將軍要求。」
朱靈點頭,又看向馮禮:「馮將軍,糧草囤積處要遠離營區,且需分散存放,每處囤糧不得超過三日之用。」
「將軍是防備火攻?」
「不錯。我軍遠來,糧草乃命脈,不可不防。」
馮禮會意:「末將領命,午後便著手調整糧倉佈局。」
負責警戒的張??上前稟報:「將軍,營寨周邊三十裡內已佈下斥候網。目前僅發現少量敵軍遊騎窺探,未見大部隊蹤跡。」
朱靈卻未放鬆:「張將軍切莫大意。林昊麾下那支玄甲騎,據傳人馬俱披重甲,衝鋒時如山崩地裂。孫文台何等人物,便是敗在此騎突襲之下。傳令各營,出外伐木、取水、收集糧草者,必須由大軍護衛,不得單獨行動!」
「是!」張??領命。
「朱將軍未免太過小心了吧?」
一個略帶譏誚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去,說話的是曹豹。這位陶謙麾下大將身材魁梧,麵上帶著徐州武將特有的傲氣。
曹豹抱臂而立,嘴角微撇:「我軍五萬之眾,營盤連綿數裡。那林昊就算傾巢而出,兵力也不過與我等相當。他敢來襲營?怕不是找死!」
帳內氣氛一凝。馬延等人皺眉,卻未開口。
朱靈看向曹豹,語氣依舊平靜:「曹將軍,兵者,詭道也。孫太守兵多將廣,不也中了埋伏,險些全軍覆沒?我軍初至,立足未穩,正當謹慎之時。」
曹豹不以為意:「孫堅是孫堅,我等是我等。他那是因為輕敵冒進,才給了林昊可乘之機。如今我軍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林昊若敢來,正好讓他嘗嘗我徐州兵的厲害!」
眭固在一旁附和:「曹將軍所言有理。況且營寨早一日建成,大軍早一日安心。將軍如此畏首畏尾,反倒耽誤進度。」
朱靈眉頭微皺,正要再勸,曹豹卻已擺手:「罷了罷了,朱將軍自有考量。不過我這邊的進度可耽誤不起——主公大軍不日便到,若到時連個像樣的營盤都沒有,你我臉上都不好看。」
他朝朱靈草草一拱手:「末將營中還有事務,先行告退。」
說罷,竟帶著眭固及幾名徐州係校尉轉身出帳,全然不顧禮節。
帳內一片沉默。馮禮忍不住低聲道:「這曹豹,太過跋扈!」
朱靈擺擺手,麵上不見喜怒:「罷了,各司其職便是。馬將軍、張將軍、馮將軍,你們三部務必按令行事,不得有誤。」
「諾!」
三人領命退出。
待帳中隻剩親兵,朱靈才輕歎一聲,走到帳門處,望向遠處忙碌的營區。他知道,曹豹等人對他的警告根本聽不進去。
「驕兵必敗啊」他低聲自語。
正如朱靈所料,曹豹回到自己營區後,立刻召集麾下將校。
「朱靈膽小如鼠,不足與謀!我軍五萬,怕他林昊作甚?傳令下去,伐木隊加派一倍人手,今日必須湊足搭建西營的全部木料!」
校尉中有人猶豫:「可是朱將軍有令,出營需大軍護衛」
「護衛什麼!」曹豹一拍桌案,「這方圓三十裡都是我軍斥候,林昊的兵難道能飛過來不成?速去!耽誤了進度,軍法處置!」
眾校尉不敢再言,紛紛領命。
半個時辰後,三支伐木隊各率千餘步卒、數百民夫,浩浩蕩蕩開出營門,向東北方向的林地進發。領隊的是曹豹麾下三名心腹校尉——王恢、李敢、趙莽。
「王兄,將軍這次可是下了死命令。」李敢騎在馬上,望著前方山林,「日落前要運回五千根木材,這可不是小數目。」
王恢不以為意:「多抓些民夫便是。這附近村莊不少,挨個搜過去,壯丁全都拉來乾活。」
趙莽笑道:「還是王兄有辦法。不過聽說那林昊的騎兵厲害,咱們要不要等等後麵的護衛隊?」
「等什麼!」王恢嗤笑,「朱靈那是被孫堅敗仗嚇破了膽。咱們三千步卒在此,就算真有騎兵來襲,結陣固守便是。騎兵再厲害,還能衝垮咱們的槍陣不成?」
三人說說笑笑,很快抵達林地。
民夫被驅趕著進入樹林,斧斤之聲頓時響成一片。步卒們則在外圍佈下崗哨,但大多數人已鬆懈下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歇息喝水。
日頭漸高,林中悶熱。一個時辰後,第一批木材開始運出。
王恢看了看堆積如山的木料,滿意點頭:「照這個速度,黃昏前定能完成將軍交代的數目。」
話音剛落,他忽然感覺腳下地麵傳來細微震動。
起初以為是伐木的動靜,但震動越來越強,越來越規律——那是馬蹄聲!
「敵襲——!!」
遠處崗哨淒厲的示警聲劃破長空。
王恢猛然扭頭,隻見東北方向地平線上,一道黑線正迅速擴大,化作滾滾煙塵。煙塵之中,無數騎兵如地獄中衝出的惡鬼,鐵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寒光!
「結陣!快結陣!」王恢聲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太遲了。
三千步卒分散在方圓數裡的林區外圍,民夫四處奔逃衝亂了本就鬆散的隊形。當西涼鐵騎衝至五百步時,隻有不到千人勉強組成了單薄的槍陣。
「西涼華雄在此!鼠輩受死!!」
為首一將赤甲紅袍,手持長柄大刀,正是華雄。他縱馬如飛,竟不繞行,直衝槍陣最密集處!
「放箭!放箭!」李敢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大多被騎兵擋開。眨眼之間,華雄已衝至陣前三十步!
「破——!!」
大刀橫掃,前排三名持槍步卒連人帶槍被斬成兩截!血肉橫飛中,西涼鐵騎如熱刀切黃油般撞入陣中。
那不是戰鬥,是屠殺。
重灌騎兵衝擊鬆散步兵陣型的威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鐵蹄踐踏,馬刀劈砍,長矛穿刺——三千步卒如同麥浪般一片片倒下。
王恢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屬在鐵蹄下哀嚎,想要組織反擊,卻見那赤甲大將已衝破層層阻攔,直奔自己而來!
「擋住他!擋住」話音未落,刀光已至。
王恢隻覺頸間一涼,視線突然旋轉著升高。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無頭的軀體從馬背上緩緩滑落,以及那赤甲將軍冷漠的眼神。
「一個不留!」華雄甩去刀上血跡,聲音冰冷。
半個時辰後,林地重歸寂靜。
三千步卒儘數伏屍荒野。鮮血浸透泥土,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華雄立馬屍山血海中,環顧四周。西涼騎兵正在打掃戰場,割取首級,收繳兵器。
華雄簡短下令:「留一百人收拾軍功,其餘人隨我來!」
「將軍,還去哪?」
華雄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有數道煙柱升起——那是其他隊伍所在。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朱靈不是喜歡修營寨嗎?咱們就去幫他『加加料』!」
西涼鐵騎再次集結,如狼群般撲向下一個目標。
遠處高坡上,張遼率玄甲騎隱於林間,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將軍,咱們不去助戰?」副將低聲問。
張遼搖頭:「主公令我等策應,非到萬不得已不得現身。況且這華雄,確實有幾分本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朱靈不是庸才,吃了這麼大虧,必有反應。」
正如張遼所料,開陽大營中,朱靈已接到急報。
「什麼?!王恢所部全軍覆沒?!」曹豹拍案而起,雙目赤紅。
傳令兵跪地顫抖:「是是西涼騎兵!至少有四五千騎,為首將旗是個『華』字」
「華雄」朱靈緩緩起身,麵色凝重,「董卓的援軍到了。」
他看向曹豹,聲音平靜卻帶著寒意:「曹將軍,現在你可知,朱某為何要再三告誡了?」
曹豹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帳外,夕陽如血。開陽之戰的第一滴血,已然灑下。而這場血腥的序幕,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