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看著陳宮,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絲……欣慰?
「你若真想知道,我便說給你聽。」他站起身,在院中踱步,「但先說好,我的辦法,可能不合聖賢之道。」
陳宮咬牙:「願聞其詳。」
「寫得再犀利,董卓會少一根汗毛嗎?洛陽會因此太平嗎?百姓會因此吃飽飯嗎?」
「槍杆子底下出政權……」陳宮喃喃重複這七個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如今的漢室,早已名存實亡。」林昊繼續說道,「天子不過九歲孩童,被董卓玩弄於股掌之間。朝中公卿,或死或逃,餘者皆苟且偷生。地方州郡,各自為政,誰還聽朝廷號令?」
他指向院外濮陽城的方向:「而董卓,他至少給了我一個名分——兗州牧。有了這個名分,我才能名正言順地募兵、收稅、任免官吏、治理地方。若沒有這個名分,我就是個反賊,走到哪裡都被人防備、圍剿。」
陳宮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因為他突然意識到,林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再說你。」林昊逼近一步,「你連這一郡之地如何治理都想不明白,卻整日想著匡扶天下、拯救社稷。豈不是癡人說夢?」
他指向院外:「看看這濮陽縣,去歲餓死多少人?凍死多少人?被匪寇殺害多少人?你陳公台,可曾為他們掉過一滴淚,出過一份力?」
「我林昊,」林昊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加堅定,「不求青史留名,不求萬世敬仰。我隻想在我治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不受戰亂之苦,不被豪強欺壓。至於這天下姓劉還是姓董,或是姓彆的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等我有了實力,自然會去改變。但現在,我要做的,是先治理好這一州之地。連一州都治不好,槍杆子都握不緊,談何天下?」
院中寂靜無聲。
梅枝在寒風中顫動,幾片枯葉飄落,落在陳宮肩頭。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腦中反複回蕩著那幾句話:
「槍杆子底下出政權……」
「沒實力,誰聽你說話……」
「先治理好這一州之地……」
這些道理如此簡單,卻又如此深刻。他讀了二十年聖賢書,學了一肚子仁義道德,卻從未有人告訴過他——你要救人,先要有救人的力量;你要改變世道,先要有改變世道的實力。
良久,陳宮緩緩彎下腰,整了整早已淩亂的衣冠,對著林昊,深深一揖。
這一揖,腰彎得很低,許久才直起身來。起身時,眼中已無迷茫,隻有清明。
「在下……坐井觀天,空談誤國。」他聲音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誠懇,「今日聽君一席話,方知自己淺薄。大人是務實之人,心懷蒼生,誌在長遠。這格局胸懷,某……不及萬一。」
陳宮抬起頭,直視林昊:「若大人不棄,宮願效犬馬之勞。不敢說能助大人治理天下,但治理這一郡之地……宮願竭儘所學,從實務做起,絕不再空談誤事。」
林昊伸手扶起陳宮,臉上終於露出笑容:「我得公台,如魚得水。不過——」
他正色道:「我要你做的,不是效忠我林昊個人,而是與我一同,為這兗州百姓謀一條生路,為將來積蓄力量。你可願意?」
陳宮再次躬身,這一次,聲音鏗鏘有力:「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典韋與陳到相視一笑,知道主公又得一賢才。而這一次,不僅是得人,更是得心。
林昊握著陳宮的手,看著這個年輕的士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那不再是空洞的理想主義,而是腳踏實地的決心。
他知道,今日這番話,不僅收服了陳宮,更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全新的種子。
而這顆種子一旦生根發芽,將比任何忠誠都更加牢固——因為它基於對現實的清醒認知,基於對力量的務實追求。
遠處,濮陽城華燈初上。這座城池,乃至整個兗州,都將因今日這場對話,迎來新的氣象。
而林昊知道,他的「槍杆子」,從今天起,又多了一根堅實的支撐。